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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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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阴雨绵绵。反到暮春时节,还冷如腊月,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复又雾霭遮天,寒气袭人。
青石院子夜寒露重,琉嫣大病了一场。本就是易病的身躯,这般受了寒,一夜间就憔悴了不少,可谓病来如山倒。当差时又流鼻涕又打哈欠的,整个人一点精神劲儿都没有。
好在苏怜给她熬了药,每夜还不辞辛苦提来热水给她泡澡,如此过了两三天已基本痊愈,只时不时的咳嗽两声,喉咙隐隐发痒。苏怜又找来太医院中一位相熟的太监要了些枇杷叶子、桔梗、枣仁,熬成汁水后让琉嫣临睡前喝上一碗。如此细心相待,琉嫣自是看在眼里,两人感情只较之前不知要亲密多少。只要不当差得了空,必定整日都在一起。
苏怜女红做的精美绝伦,缝制的香囊鞋垫很得宫娥的赏识,隔三差五就有来找她缝缝补补的,或是在衣角处绣些花草,缝些时新的手绢披帛,亦然成了一种风气。
一次,连尚工局的大姑姑都赞不绝口,夸她人比花娇,手巧心细。特别是百团扇里绣上两只临花翩跹的蝴蝶,跟活的似的,琉嫣看了以为要凌空飞去呢。直缠着她也要学上一手,苏怜便一针一线地教她,自己手里的活儿也没落下。
琉嫣一看,她今日不绣蝴蝶飞鸟,倒是绣起了一对鸳鸯,翠水轻波下,交颈相缠,好不恩爱。苏怜缝的仔细,那眼神中的专注和浓情若女子含春,藏也藏不住。
“姐姐绣鸳鸯呢,真是好漂亮!好细的活儿,这是绣给谁的啊?哪般郎儿能得姐姐垂青?”琉嫣嬉笑着打趣她。
苏怜一张明媚的俏脸霎时变得通红,嗔怪道:“莫胡说!”四处看了看,此时荷花池畔就她们二人临着白玉岸堤而坐,宽心道:“还未曾绣过鸳鸯,想着绣上一绣,还能绣给谁,不过打发时间罢了。”
“不是绣给太子的吗?”
没料到琉嫣会这般直白,这下苏怜脸红的都要滴出血,征楞了会,慌张道:“殿下是何等身份...我...不过是绣着玩的,下次可不许这么说了。”
琉嫣不以为然的点点头,复而笑嘻嘻的瞧着她。苏怜对太子有意,她如何看不出来,再说在皇城中除了皇帝就只有东宫的太子是男人,又整日在跟前伺候,太子生的也是俊气逼人她能不动心么!
“在我们老家,只要两情相悦,纵然家世背景悬殊过大,也还是能在一起的,别人只会羡慕,没有那么多规矩。”
“是吗?”苏怜听得有些疑惑,“竟还有那样的地方!你家乡的人能如此开明,不知是哪里?”
琉璃面上一笑,急忙道:“早和姐姐说是个小地方了,说了你也没听过。”而后将话题岔开,“听小德子说再过些时日就是太子的生辰,姐姐何不把这巾帕送给殿下。”
“送给殿下!?”苏怜摇头,“我如何敢存那份心思。”
“如今赵翎已被...莫说他了。”琉嫣也觉扫兴,又道:“我看太子极有可能是因太子妃早逝才这样的,我也是听小德子那厮说的,太子以前也是喜欢女子的,不然怎么膝下还会有位郡主。”琉嫣看她默不作声的缝起手里的东西,忍不住道。
“殿下是什么身份,我纵然有意,也是高攀不上的,不说给他做妾了,连通房丫头只怕也轮不到。”苏怜叹了一声,满脸疲惫,眼角都有些青灰,“不说这个了,倒是你绣的针脚都错了,还不快重绣。”
苏怜这一说,琉嫣才发现自己绣得面目全非,明明是两只蝴蝶愣是绣成了一团线球子,泄气地把手里的东西一扔,靠着苏怜打起瞌睡来。任苏怜如何好说她都不想再学,直说自己干不了这个,一辈子也绣不了东西,学它作甚。
直到许多年后,她为他亲绣了一幅一丈长,两尺宽,绣尽天下五洲奇景的盛世江山图以做登基十年的贺礼。
她扔下金针,用手抚了抚还未完成的绣品,一袭蜜合色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掖一条簇锦团花芍药刻丝缠枝锦帕,依在窗边,看一阵白鹤悠悠飞过天际,盘旋在宫楼瓦烁之间不肯离去,孤悲旋鸣,散落一片阴影。她不由想起前尘往事,想起许多年前同样是一个散漫的暮春午后,她坐在东宫那一汪荷池旁说过的一番话,随即阵阵轻笑,倒是让身边伺候的太监疑惑的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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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人多嘴杂,赵翎之死一时成为谈资,有受他欺辱而幸灾乐祸的,也有心存唏嘘的,但更多的是冷眼旁观,漠不关己。今日尚且荣华加身,明日便是鬼门关上走上一遭,这后宫幽幽,谁又做的了主!?
过了几日光景,那东宫曾经风头无两的掌事已被彻底遗忘,任他曾如何得势,如何受宠,现在连从那几个舌头最长的宫女口中也鲜少能听见他的名字,他就是一缕青烟,消散了。
东宫掌事由竹心接任,她资历最高,多少人忙着奉承,忙着巴结,连带听蓉、妙璇也升了品级,唯有苏怜还是个从八品宫娥,早不被当成一回事。
太子待母至孝,母子情深,终不能违了贵妃的意。没过几日像是转了性儿,开始留宿一众侍妾。他去的最多的是夏良娣的仁香殿。夏氏虽无绝代风姿但生就一张甜嘴,最会说些贴己话,也肯花心思将绣榻布置的舒适风情,殿中厨娘手艺也是顶顶的好。
仁香殿内每隔五步便种满醉人的花卉,假山楼台掩映让人流连忘返。太子起先不过去了一次,之后倒如上瘾了一般,一月来夜夜招其侍寝。二人饮酒作乐,夏氏薄纱起舞,百般花样,只叫太子醉死梦生。
仁香殿一时门庭若市,相反宜春宫便冷清了许多,祝代云那少有人去请安闲坐。怀柔郡主已好些日子未见储父,连爹爹都不会喊了。但祝氏依旧深居简出,细心照料着郡主,夏青受宠她看似四平八稳。
暮春时节,东宫虽落花纷纷但仍有繁花绽放,开的一团喜庆,似是一种吉照。仁香殿中围满了殷勤的姬妾,厅中圆案几上各色礼品堆积如山。
夏良娣今日直道烦闷,饮食也不喜。有人附道园中几色繁花开的正好,不如出去散散心,良娣笑答正好。
十来个侍妾绕着锦园走走停停,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竟走到太子的越桦殿来了,合该着就要请安。
琉嫣正在殿中侍墨。太子运起紫毫,挥斥方遒,写了几行草书,字迹龙飞凤舞倒有些才学。竹心在边上忙不迭的称赞,道着好字好字。
太子却很是不满,写完后又突自撕了,脸色也难看起来,显然是有烦心事。竹心一瞧,不敢再多言,向后退了退,静悄悄如人偶一般,是个人精。
这时,有太监来报,“殿下,夏良娣携了几位承徽、昭训来给殿下请安。”
太子听罢扔了紫毫,只淡淡道:“让她们进来吧。”
才刚吩咐完,一太监急匆匆进来,慌忙伏地道:“殿下,夏良娣在殿前晕倒了。”
“哦?”太子眉头一皱随即抬脚走了出去。竹心一使眼色,琉嫣等人也跟了出去。
跨过内堂,出了殿门,就见夏良娣倒在贴身宫娥怀中,脸色有些苍白,娥眉微锁,意识不清。正被一众姬妾围住,太子一来纷纷自行让开。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呢?”
竹心回道:“殿下莫担心,奴婢即刻去请太医。”又转身对周围的宫娥道:“还不快把良娣扶到厅中,断不能再受了凉。”
夏良娣这一觉醒来,却把看似宁静的东宫搅得天翻地覆。太医一句,“恭贺殿下,恭贺良娣,这是喜脉啊!”遂让这个暮春成了多事之秋。
太子时隔两年又有了子嗣,说不定还是皇长孙,也便是将来的大皇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彤贵妃闻喜直呼上苍,冲淡了对儿子素好男风的哀思,忙去太庙焚香祭祖,大肆功德。
这天,亲携了另一位沁贵妃去东宫小坐,瞧瞧夏良娣。两旁早有东宫一众侍妾相陪。竹心随命琉嫣等人在花厅内伺候,也仔细用采集的晨露将那草雾尖儿沏上一壶,还奉了诸多品南北各派精致点心佐茶,其中有祝良娣亲手做的拿手粉糕。
沁贵妃身子纤弱,最是畏寒,温暖馨香的花厅中仍披素锦织镶银丝边纹月白色披风,内穿一身白蝶穿花金丝烟罗裙,淡雅绘珠熏兰厚锦披帛,颈前佩戴一枚紫金翟凤通灵宝玉。黛眉轻点,樱桃唇瓣不染而赤,清丽端庄,雅致绝伦。她轻摇点翠菱花圆扇,看了眼精神奕奕的夏青,含笑道:“夏良娣气色不错,想本宫怀宜萱公主头几个月,害喜实在严重,整日膳食不进,闻到吃食腹间如翻江倒海一般,着实烦闷了一阵子。”
夏良娣起身,屈了屈膝,笑答,“这都是娘娘钦赐的几盏一品血燕滋补其佳,臣妾用过后气色着实好了不少。”说话间手上掖一条紫蝶细罗锦帕,露出腕处一对羊脂白玉六面嵌宝金腕轮,丝丝缕缕淌出淡淡逼人贵气。
一见那镯子,沁贵妃“咦”了一声,“夏良娣好福气,到底是怀着天家皇孙,彤姐姐心疼你呢,把这么一件宝贝都给了你,这可是苍西部族进贡的上品,世间可就这么一对。”
那边,彤贵妃一身正红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锦衣,将花厅映得灼然生辉,无人能比,她自然才是这宫中最美的女子。气韵华贵,丽质天成。闻言,抚了抚鬓上累丝双鸾衔寿果步摇金簪,道:“皇家血脉单薄,夏良娣又这么争气。虽说是太子的侧妃,可也是本宫的媳妇儿,谁为皇家绵延子嗣,谁就有福气受赏,要是为太子生下皇长孙,本宫自然不能亏待了她。”
说完若有似无地看了身旁的祝代云一眼,眼中有失望,也有几分不悦。
祝代云面色一紧,很快又恢复过来,只恭敬的坐在一旁垂耳听着,心中已五味杂陈,甚不是滋味。
夏青自是出尽风头,眉间染上笑意,回道:“臣妾谨记娘娘教诲,一定为皇家多生子嗣。”
恰这时,沁贵妃端凝了祝代云几眼,心底好笑,面上又不显露半分,伸出柔白素手,撷了桌上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姿势万分优雅地尝了一口,赞道:“好精致的点心!祝良娣真是心灵手巧,做一寻常粉糕都能做出别样滋味来,真真是温恭、淑慎呢。咦,今日怎不见怀揉郡主,本宫上次见郡主还是她满周岁的时候。”
祝代云依言起身,“怀柔前两日受了点寒,引得旧疾发作,现下在臣妾殿中歇息,恐不能来见娘娘了。”
沁贵妃又是惊疑一声,关切道,“哎呀,可让太医瞧过了?郡主身子自小就弱,别又出什么岔子。”
“太子去瞧过了吗?”彤贵妃额间一皱。
略有迟疑,祝代云回道:“太医已来给怀柔诊脉,又服了些温汤药,说是无碍了。至于殿下,还未曾。”
夏青脸色一变,却又不好说什么。祝氏这么把郡主绕进来,摆明了就是在向亲姨母控诉自己霸着太子不放,已让她母女不安。
彤贵妃到底护犊,看向祝氏,柔声道:“云儿,你也合该给尉迟家添个子嗣了。怀柔都快两岁了,太子之前每个月都去你那几次,眼下肚皮怎么还没有动静!如此下去,本宫何以将你扶正?”
彤贵妃一席话,叫祝代云半是感动半是羞愧,起身伏地道:“娘娘教训的是,臣妾惭愧不已。”心头却大喜,到底是自己姨母,正妃之位必然是她的,一颗心已平静了不少。
听到“扶正”二字,夏青訇然一声,顿时如坐针毡。先前是她太得意忘形了,以为仗着子嗣可以让彤贵妃对她另眼相看,这般看来她还是没有丝毫胜算。咬紧一口细牙,瞧着手上那双白玉镯子心底一阵嗤笑。
气氛一时微妙,沁贵妃环顾花厅,朱唇轻启,俏笑道:“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姐姐曾吩咐妹妹这个时辰该提醒你去蓝华殿看蓉妃妹妹弹琵琶,她那首‘隔江浅夜’可练了有一阵子了。”
“恩,本宫确实忘了,走吧。”
彤贵妃才刚起身,那与她同等位分的沁贵妃便急急去扶了她的手,尽是小心恭敬,亦然成了一种习惯,仿佛彤贵妃是皇后一般。
要说沁贵妃世代书香门第,家中祖父兄长皆是文臣,多任翰林院编修。她先后为臻帝诞下三位皇子但都夭折,现下只有一位七岁的宜萱公主伴在膝下,得封贵妃也是圣上怜惜她数次丧子,在宫中虽有名分却无实权。
而彤贵妃则不同,她是臻帝尚为康王时便陪在身旁的侧妃,她贵为贵妃又是太子尉迟昊炎的生母。娘家也无端显赫,出生高贵无比。老父魏国公为三朝元老,大哥也是镇军大将军,幼弟又娶了梁国的宗室王女,魏家可以说是大晟第一望族,族中能人辈出,朝中党羽众多,势力盘根错杂。沁贵妃与其相比犹如云泥之别。
近些年尉迟臻养了不少方士醉心于炼制长生不死药,妄想做永世皇帝与天同寿,整日关在炼丹房中闭门不出,各色丹药吞下不少,白白搞垮了一副硬朗身子骨。这两年更是无心朝政让太子监国,彤贵妃主理后宫事物俨然半个国母,坐上后位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