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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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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度见到Fred时,是他来赴公司的董事会议。
双方合作细节早底定,只待签约,也各有负责的部门人员,他亲来,是为陈立人作面子,以消少数董事心中对合作的歧义。
陈立人能主导董事会近九成决定,余下一成是看家中长辈一点薄面,但他行事求稳妥,一点口实都不落,便请Fred到场,表示诚意的意思。
我未有资格参与董事会,待在部门办公室里忙了一上午,直到秘书Elin来和我对行程,说了两句,玻璃门忽被敲了敲。
是Fred,我不禁诧异。
Fred露出一丝微笑,「我有没有打扰了?」
我起身请他进来,「当然没有的,Hughes先生,是合作细节还要再讨论吗?」
Fred道:「哦,不是,那个没问题,我只是找你说一下话。」
我微怔,不待去示意Elin,她便对Fred嫣然颔首,转身踩着高跟皮靴离去,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办公桌前有张沙发,我请Fred过去坐,他却摇头。我便随意,直接问:「Hughes先生想和我说什么?」
Fred面露一丝难色,又或者是迟疑,片刻道:「我是想和你聊Kuan。」
Kuan?聊赵宽宜?我先一怔,然后笑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Fred未解释,他看着我,神情比刚才坚定。他道:「我听说,你跟他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关系也很好。」顿了顿,「你和他母亲也熟悉。」
坦白讲,知道我认识赵宽宜的人不少,而知晓我和赵小姐交情匪浅的更多。我不意外他曾听说。
可所谓听说,又是听谁说的?
总不会是赵宽宜。他不轻易对人聊私事的,尤其提到他母亲,以往不注意跟我讲得多了,便会自顾沉默。
至于,跟我的关系…
我相信,如今他必不会要说起来。我想了想,道:「我仍不明白你的意思。假如你想知道什么,最好亲自问他。」
Fred嘴角扯了一下,「问他,他难道会说?」
我不语,可忆起了那日在吧台,Fred掉头而去的那一幕。我未多想过其中如何,但非是猜不明白。
我也只敢猜。
多年来,赵宽宜所择全是女伴,即使在那段毫不收束的年岁。他从前不避聊□□,话中对象亦是女的。
虽然我曾见他跟一个男人接吻,可仅止那次,一点都不能表示什么。我便有时想,倘若能从他口中听到一个男人名姓,也许我就不至于顾忌太多。
但,始终是个假如。
我只有对Fred说:「不管你想知道什么,就算他不讲,都不该来问我。」
Fred默然,道:「我会找你,也不是无缘无故。认识Kuan这样久,我从没看过他请过谁喝酒,你是第一个。」
我笑了笑。
「你只是没看过吧,不表示他没有请过旁人。」
「肯定没有过。」
Fred语气好似信誓旦旦,我略有些烦。我明白这是没什么意义的,他请我喝酒,而我总也有请过他的。
我不再客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Fred也直接:「你和Kuan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笑:「你不是听说了?我们的确认识很久,我跟赵女士熟悉,也都是大家知道的,不知道你为何要细究。」
Fred沉默了有一会儿,好似斟酌。终于,他讲:「我跟Kuan也认识了很久,我一直对他——我这么说,或许你会觉得奇怪,我对他的关心,是远超过朋友的感情,你能明白吗?」
我感到心口微悸,就听自己讲:「不,我不觉得奇怪,我可以明白。」
Fred嘴角轻扯,续道:「我知道他身边只有女伴,但是,你应该能感觉,Kuan很特别,受他吸引的不只女人,他也清楚,他从没有表现过一点厌恶,可他也没有——」顿了顿,神情略消沉,「这样久了,我一直不明白他想什么。」
我只有沉默。
说完这些,Fred好似已无话,又见我不开口,露出尴尬一般的神态。
看他似站立难安,我想了想说:「你也认识他许久,应该知道他脾气,我没什么能和你讲的。」
Fred沉默。
片刻,他道:「我很抱歉,说了这一堆。」
我说:「不会。」
「打扰你。」
我微笑,开了办公室门。秘书Elin机灵的上前接手,领他离开。我回身,走到办公桌前。
我拿起烟,点了一根。慢慢的抽了会儿,我想了想,用手机拨了通电话,那头响了一会儿才接起。
我问:「忙吗?」
「忙呢!」邱亦森答。
我笑,手里撢了烟灰,「放下别管了。」
邱亦森回:「老板,正给人剪发啊,能不管?」
「排给别人剪。」我说:「老板我心情不太爽快,让你关店不作生意。」
那头沉默了好半晌,才听邱亦森没好气的回:「——算我怕了你,行啦,就关店等你来。」
最后还是邱亦森过来找我。
邱亦森不客气的指使我,开车去迪化街喝茶。茶馆就在霞海城隍庙附近,那里有许多街屋,它是在其中一幢,一楼前头卖有各色艺品,要上了楼梯,才是喝茶的地方。
迪化街比起从前,又变了不少去。我小时来并不是现今的模样,那一次,是在过年前,母亲携我跟嫁在板桥的大阿姨一起来办年货。
印象里都是人,摩肩擦踵,扑面的热意混含各种的气味,各种的声音。那回就走了一小段,我身上新穿的一件小外套被挤得皱巴巴,鞋面也不知在哪里碰污了。我受不了,和母亲吵,她无可奈何只能先带我回家。
这段经历我以前曾和赵宽宜讲过,还天真的问他妈妈有没有去那里办过年货。他说,办年货当然是要的,但这种事怎么也不会轮到他妈妈来做。
想想也是的,赵家再无人了,也不会要赵小姐来烦这些事情。
以平常日子来看,茶馆内的客人不少,邱亦森原属意坐里头客厅的沙发座,可惜已满,我们只能择了窗边的位子。
邱亦森要了一壶东方美人茶。随茶送上的点心有四色蜜饯,以及干果蛋糕,是他最喜欢吃的,便喜孜孜得很。
我只喝茶,慷慨的将点心都让予他,口里道:「今天人倒是多。」
邱亦森道:「办年货办得累了,就上来喝喝茶吧。」
我微怔,「开始办年货了?这么快?」
「哪里快。」邱亦森说:「再两个多礼拜就过年啦。」
难怪,这一阵赵小姐都未和我联系,她以往快近过年就要飞去瑞士,而通常,赵宽宜也会跟着去。
我想了想,说:「前几天我去参加一个精表展示,在那里遇到赵宽宜。他身边有一个女伴,是我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
邱亦森端茶喝,听着只微一挑眉。
我继续说:「他跟我讲,他…在考虑要和对方谈。」
邱亦森呵了声。
「你们还真的和好了?」
我耸肩。
「我当然不比你了解他,但他跟你讲这个,可见心里是不怪你啦。」
我默然,低道:「其实我也没有很了解他。」
邱亦森未予置评,只又说:「然后呢?他跟对方在一起了?」
「他那时说考虑,现在不晓得情况。」我说。
邱亦森觑着我,:「是你不想去问进度吧。」
我不讲话。
「其实他找个人谈了也好,你也能好好找人谈。」邱亦森说。
我笑,「说得好像是他妨碍了我一样。」
邱亦森也笑,却有几分讥诮:「难道不是?」
我未语,端茶来喝。
「好吧。」邱亦森叹道:「算我说错。」
我开口:「你也不算说错。他一直是这样,从来也没有另一种选择,是我错觉。」
Fred说得是他自己,但何尝也不是我所想?赵宽宜身边除了女伴,亦从不缺对他有意思的男性,他不厌恶也不疏远,甚至也有亲密。
我跟Fred,甚至是赵宽宜从前那个巴西裔同学,一点也没有不同。我们都想得到赵宽宜,可在他眼里,谁也未曾特别,谁也未曾懂得过他。
邱亦森看着我,「其实只是一句话。」
我答他:「我知道。」
但,我不敢啊。
倘若说了,连在他心里那点薄弱的位置都没了,到时该怎么办?
可能见我消沉,邱亦森便转开了话题。
他近来想再开第二家发廊,从去年底就开始找店面,看设计。我听他说,偶尔给一些意见,这么一会儿工夫,时间就打发了过去。
邱亦森想顺便去买点干货,我让他先下楼,拿账单去结。
到柜台前,我递出账单,一只手却也从旁递上,服务人员一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
我转头,是个穿着体面的老先生。他和我对上眼,眉眼微挑,我不由恭谨神态,喊他一声赵老。
赵老,赵寓甫,联天集团的创始人。他是赵小姐的父亲,赵宽宜的外公。陈立人初接手事业时,他帮忙许多,因此我和他接触过好几次。
但其实在更久以前,我便见过赵老的。
赵宽宜小时有一阵子是住到他外公家里,他曾经带我去过。
赵老已在五年前退休了,还办宴会,但当时我是跟陈立人以嘉宾的身份赴会。
此刻,听我喊,赵老深刻的眉眼舒展。比起赵宽宜,赵老所混血统单纯的多,西洋血统更明显了些。
我让服务人员先为他结单。
「好久不见你了,立人那里近期很忙吗?」赵老问。
「是有点忙。」我说。
赵老道:「注重事业是挺好的,但也不要过头。」
我笑了笑,「您说得是。」又问:「您也来这里喝茶,您今日和谁来呀?」
赵老正要答,已有一个人先喊了他。
「外公——」那声音一顿,「程景诚?」
我一愣,转过身去,果然见到是赵宽宜,他一手拿了个女士皮包,一手半搀着一个打扮端庄的老太太走来。
我着实诧异。
那老太太问赵宽宜:「认识的?这是谁家的?」
赵宽宜道:「是程家的,程景诚。」
我连忙问候:「您好。」
「嗳。」老太太一笑,从赵宽宜手里接过皮包,对赵老说:「你怎么就来付账了?说好我请的。」
赵老道:「妳请和我请不都一样。」
「可不一样,我不是请你。」
「那我也不是请妳…」
我不禁看了眼赵宽宜,他面色未变,只是掏出皮夹,直接拿出一张信用卡给了等待一阵的服务人员。
赵老见了,眉头微皱。
「嗳,这下好了。」老太太不满意的瞪了赵老一眼。
赵老便似埋怨的瞅向赵宽宜。
我忍不住好笑,都说老人如小孩,倒是真的。谁能想到从前在商场雷厉风行的赵老,也有这样的神情。
赵宽宜仍旧自如,道:「外公外婆,你们先下楼吧。」
「那好。」
老太太说,挽好皮包,掉头就走,也不管赵老。赵老好似习惯,也不介意,只来和我道:「看什么时候来家里坐坐吧。」
我一怔,不及答话,赵老便下楼。
「那个…」我看向赵宽宜。
「外公都这么说了,你就看个时间吧。」赵宽宜说,他亦看来,就伸出手抽走我手里的账单,再递给服务人员,「连这个一起结了。」
「啊好的,请稍等。」
我还在反刍他前面那句,一时没反应,过后回神,已来不及阻止。
「你不用…」
赵宽宜淡道:「正好顺便。」
我愣了愣,只有说一句谢谢。赵宽宜微扬眉,好似我的道谢是多此一举。我心中明了,就如他所说的,仅是顺便。
我看他签单,想了想,问:「你今年不去瑞士?」
赵宽宜只应了声,接过签单,流水般的签名。
我再未多问,当他是回答了。
待下楼后,我和赵老夫妇再致过意,看他们三人离开后,便去寻邱亦森。他一早就瞧见赵宽宜,眼睛都瞪大了。
「这样巧?」
「是啊。」我苦笑:「这样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