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旧事（1） 我要怎么对 ...
-
旧事
我一直在想，除了用舒虞的命要挟了他，换来了他十年的陪伴，我着实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不好的事，连养死一株花我都能心疼上一阵子，何况是让他不快乐？然而当时毕竟太小，不懂得夺人所爱其实就是该天打雷劈的十恶不赦事件。
那一天，蝉声惊扰了夏夜。
我从床上爬起来，坐在窗边，支着下巴看窗外。不远处的主屋大厅里灯火通明。而我是被勒令禁止出入那个地方的。为什么？因为我是个私生女，不可以被任何人知晓和这个亲王府的关系。每一年的今天，那个地方都灯火通明地接待着各地赶来贺寿的达官显贵，江湖精英。因这一天是栎亲王的诞辰，也就是我的爹爹。给我取名为“迷”，意思不言而喻——不用让任何人明白的存在。可是不代表我自己不明白。我的生辰跟我爹爹同在一天，这也就注定了我每年今日的孤寂。明明已经被这样的孤寂围绕了十三年，而今夜这十三岁的生辰却没办法愉快地忽略过去，想来是因为我毕竟有了“想法”这个东西，人不可能光长年纪不生想法对不对？
史儿被我倒茶的声音惊醒了，忙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蒲扇给我轻轻扇着，一边问道：“小姐可是被蝉声惊扰了？今年的夏蝉好似突然多了一倍，让人心生烦躁。”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转头看向窗外：“怎么会，这样的夜里，有了蝉声才不显得孤寂。”
我端端地在窗边坐了会儿，回头一看，史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本想叫醒她随我去院子里走走，想想还是算了，史儿除了像个影子一样走在我身后，也没有别的用处。
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一抬头却发现已经靠近了那个充满欢歌笑语的地方，站在墙角能音乐听见一些模糊的声音，可是我想象不出来该是怎样一番热闹光景，记事以来，除了我的那位爹爹，我就只有贴身丫鬟史儿和那些挨个来授课的严肃先生。从没有在一天里见过两个人以上，突然让我来想数百人的场景，我也着实不知道怎么想。我正在出神的当口，却见墙上站了个人，而后轻飘飘的落在了我的面前。
“小姑娘，你仰着头看这堵墙做什么？”
“........”惊讶于这个从未见过的少年，一时忘记了回答。
他爽朗的笑出声来：“小姑娘，是我长得太俊俏把你迷住了么！”
我想我本来只是惊讶这个人的出现，而后在他的提醒下注意到了他的长相，却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因着他爽朗干净的笑声而真的被迷住了。我从来没有听过那样肆意张扬的笑声，没有任何忧虑。我这样子的人不会有那样子的笑声，所以很是羡慕，发展成喜欢上这个人，我一点都不惊讶，毕竟人总是对于自己没有的美好事物而心神向往，难免生出一股想要据为己有的想法。
“你是不会说话么？”少年弯下腰，把头伸到了我面前，差一点就能头碰头。
看着他明亮的双眼，我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翻个墙不就进来了么，对了，你知道厨房在哪里？”
“你拿什么？”我并不知道厨房在哪里，因为从来没有出过这院子，可是不想要直接告诉他我不知道，担心他直接转身就走，这样问他，只是为了跟他多说两句话而已。
“想找找有没有绿豆糕。”
我万分高兴白日里史儿给我拿来的那盘子绿豆糕我因为没胃口而一个不动地放在了桌上。
“我屋子里有，给你拿过来。”说完不等他回答，就一路小跑回屋子，怕惊醒了史儿，于是蹑手蹑脚地端起桌上的盘子出了屋子。而后满心喜悦地跑到他面前，献宝似的双手递给他：“喏，绿豆糕。”
大概是我眼里的讨好太过明显，所以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道：“谢谢。”声音是那样的温柔。
看他要走了，我忙拉住他的衣角，问道：“你还没有问我的名字呢。”
他居然也肯耐着性子按我说的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告诉他：“我不能告诉你。”
他大概是觉得挺有趣的，所以干脆坐了下来，跟我对视着，问道：“那为什么要让我问？”
我老实地告诉他：“你问了我的名字，我才好问你的。”
“你可以直接问我的。”
“可是先生教过，名门淑女是不可以先问男子名字的。所以现在，换我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我，想了想，于是又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双手抱于胸前，故作正经地回答：“在下沈澍适，秦川门派首席大弟子，敢问姑娘芳名？”
我被他的样子逗乐了，难得笑开怀。
他伸手又在我头顶上拍了拍，弄乱我的发，随后说道：“小姑娘就该这样多笑笑。”然后惊道一声“糟糕”后，瞬间从我眼前消失了。
那个夏夜，我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墙，伸手摸着头顶，感受着那个人留给我的最后一丝余温。然后我对着空气，微微笑道：“小女子栎迷。”
即使知道再次见到澍适的机会很渺小，第二天的晚上我也依然悄悄地跑到了院墙下，在那个地方无声无息地等着。我是个习惯了等待的人，每天都是等着先生来，等着爹爹来，等着史儿来，他们随意的进出着这个被隔离的院落，而我只能默默地等着。而现在的等待却分明不一样，带着微微的喜悦，淡淡的焦虑，从而让我明白了这种带着期待心情的等待。我不曾想过，这样的期待竟然可以成真。看见澍适从院墙上落下的时候，我以为是幻觉。
“你要不要跟我走？”他好听的声音响起。然后我便再也听不见其他，想不起其他。看着他向我伸出的手，着了魔一样把手放了上去。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被澍适带到了灯火阑珊的集市，那一刻灯光璀璨里我什么都看不进眼里，恍若失明一般，却唯有澍适美好的侧脸，带着温柔的笑意直达眼底，刻在心上。所以我至今都在想，是不是我太过期待所以臆想出了那样迷梦般的一个晚上。在那个美好的不真实的晚上，澍适牵着我的手，带我顺着拥挤的人潮，走过一个个叫卖的热闹摊子。
我手里拿着澍适买给我的糖人儿，一边好奇的四下张望。然后看见了一个落寞的墙角下，挂着的一排纸鸢。
卖纸鸢的是一位老婆婆，年纪大了便占不到什么有利位置去做摊子，只好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找个角落寂寞的摆摊。在那一片响亮的吆喝声背后，也有好几个这个样子落寞的摊子，卖的东西与别处没什么差别，过路游人抬头看几眼就是，鲜少游人会特意绕几步走到这后边的摊子上来买东西。我拉着澍适走了过去，不过是因为觉得那里太冷清，那位老婆婆太过可怜，想着我现在又澍适这么好的人陪伴着，那么我应该让别人也不要太寂寞才是。天知道我当时怎么会有那样子悲天悯人的想法，明明自己也是个从笼子里出来，惯于落寞的人，一眨眼居然还有闲心去可怜别人。而当时只是觉得有澍适在身边太美好了，所以做件小小的善事，希望可以让老天爷垂怜，多给我一点时间。
老婆婆问道：“小姑娘看上哪个纸鸢了？”
我抬头看着澍适，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买一个走。他看懂了我眼神里的询问，便开口道：“你随便选，多少个我都能买给你。”随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老婆婆的手里，看着老婆婆又道：“舍妹拿不准注意，我就全要了。老人家都收下吧。”
我拉了拉澍适的袖子，看着他说道：“不要。”
澍适疑惑地看着我。
老婆婆也连忙说道：“这些个纸鸢不值当这么多银子的。”
我先是对着老婆婆说：“婆婆，他让您收下，就收下吧，没什么的。”然后又转头对着澍适说道：“我不要那么多，你挑一个你觉得喜欢的送给我就好。”
澍适笑道：“我喜欢的未必你就喜欢啊。”
“怎么会，你喜欢的我就一定喜欢。”
“这么相信我的眼光？”
“相信。”
我其实那个时候就想要告诉他，我不是相信他的眼光，我只是喜欢他，那些喜欢来的莫名其妙，可还是抑制不住更多的喜欢往外边冒。
而那个晚上最大的败笔，就是我挑起了一个对我来说不悦的话题。
“你为什么会来？”我发誓，我当时只是为了多和他说几句话，而这个问题我以为是个最合适不过的开头。
“虞儿让我来谢谢你。”
“鱼儿？”
“虞美人的虞，我的青梅竹马，将来是要做我妻子的人。”
“妻子？”
“你还小，不懂。”
“我十三岁了，都可以成亲了。”.......和你.....我默默在你心里加上这两个字。
“啊？你有十三？看起来跟个八九岁的孩子差不多啊。”
只怪当时个子太小巧，全不似别人这般年纪的娇美。可即使澍适只当我是个孩子，即使澍适只是因为虞儿的叮嘱，那些都没有关系。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保护我，买给我喜欢的糖，送给我他喜欢的纸鸢，只是这一点点的温情，就让我快乐不已。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所以我的要求如此的渺小。我说服自己不要贪心，栎迷，你要知道，你本来会这样寂冷直到死去，可是终究老天垂怜，让你见到他，让他带你去看过那大千世界里无数的热闹之一，你要知足，他有喜欢的人你要高兴，因为你没有理由不开心。
许是我的难过太过浓厚，他揉了揉我的头顶，而后可能是想到我即使看起来小可也确实是个十三岁的少女了，便不自然地收回手，温柔地问道：“怎么了？”
那一天他对我笑的次数，比这十年加起来都要多，而这温柔还发自内心，只对着我一个人，那是我心里永远的珍藏，无论之后多么的悲伤，想起我曾有过的，便觉得能坚持下去，你们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对我这生命里唯一的温暖恶言相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事（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