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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元旦的假期,被阴雨覆盖。自那次毕北辰小试牛刀后再也没下过厨房,烹饪这个艰巨的任务自然又落在聆叶身上。因为是跨年,她也倒花了份心思多做了几个小菜,等着开饭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
      是萧策兄弟,室外冷风瑟瑟,天空有些飘雨,萧策撑着伞,他穿着黑色皮外套,头发卷而蓬。萧尧则是一身浅色,双手抄在口袋,无一物累赘。
      聆叶侧身立刻迎出一道路,“请进!”
      萧策很随意,将伞一靠,手压着门推开,嘴里道:“又来打搅了。”径自往里走。聆叶从房里拎出一只杏黄塑料提桶,打算放伞,起身倒发现萧尧还伫在门口。
      “你怎么不进去?”她见他头发被飘散的雨打湿了些。
      萧尧看着她,“能陪我到外面走走吗?”
      “我……那个……”聆叶逃也似的去看屋内的毕北辰,她手里握着那把直柄伞,不停摩挲,暗灰的油布摄取了雨水,随着她不自主的掌力,滴滴答答了一片雨渍。只是毕北辰并没有发现这边 “风景”,正和萧策聊天。萧尧倒是手快,已经拿过了那把伞,她手里失了空,听到嘭一声,伞像一朵幽花撑放在眼前,萧尧几乎贴着她脸:“难道你想让我进屋,在那两个人面前和你说吗?”这一招见了奇效,她立刻套了鞋,遁入他的伞中。
      没有月亮,天空渗着潮气,变成钢蓝色。
      “那天我来找你,北辰说你不在。”
      “嗯,”她闷闷地点头。远处有人在放烟火,只是湮灭在雨里,像个毫无生气的瘪嘴老太太在唱歌。
      “那么……”萧尧不再绕弯:“你是希望我直接一点,还是含蓄一点?”
      她顿住了脚步,看着脚下的水塘里倒影着街灯霓虹,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你希望你……沉默一点!”雨水溶溶轻洒,影里的光华粼粼摇晃。
      渐次而来的车灯从身后驶过,迷离地扑在萧尧脸上,整个人在辉光里跳动,看不清表情,声音是冷的:“你还真是直接啊!”他真是没想到沈聆叶会不留情面的给他一记当头棒喝!这一棍子打得他元气大伤。这虽然算不上他最惨痛的失恋,但绝对是最使自尊心受挫的。他觉得沈聆叶不是他之前认识的那个沈聆叶,又或许他根本也没有真正认识得了她!
      沈聆叶趁着他还在疗伤中,默默地说出一番话来:“如果我使你感到了尴尬和误会,我向你道歉。我直接是因为我知道你是率真而真诚的人,我也不希望钝刀拉肉,使得我们磊落的关系变成一出纠葛长剧。我非常真诚地请你原谅我,也希望你能够接受我继续作为你的朋友也好,学生也罢,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不会责怪半分。” 萧尧这个时候感觉自己真的小瞧了她,这个姑娘实在不是预料里的形象,冠冕堂皇的话里处处是玄机,明明拒绝了他,几乎还封堵了他本该依仗被拒而负气的种种对她不利的行为。他才不相信她还真心地要跟他维系革命友谊,只不过是怕他在学校和租房问题上为难她罢了。萧尧此刻舍弃了情圣的模样,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亮出武器,正面交锋。
      “你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他可不直面回答还愿不愿意保持纯洁友情这种蠢话。
      沈聆叶果然愣了一下,萧尧逼她直视,她看到萧尧那两片杏色的唇慢慢张开,声波震到耳膜里:“北辰不行哦!”她脑袋一轰,眼前的景色轰然破裂。
      “你果然盯上北辰了。”他好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却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奇异的冷笑,还带着冰冷的奚落,对她道:“其他人都可以,但是北辰不行!”
      “为什么?”这一问仿佛不打自招了,萧尧也露出一副洞悉秘密的样子。她立刻后悔着弥补:“我喜欢什么人也是我的事情。”然而已经来不及。
      萧尧将伞撑高,对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微愣了下,安静下来听他叙述。
      “我从小就一直很崇拜我哥。我们父母亲在一次车祸中丧生。”聆叶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但还是默默表示哀悼。萧尧斜她一眼说:“别摆出那种探望孤儿院的表情,”
      “后来,我和我哥寄宿在母亲生前一个好朋友家中。那位阿姨有个女儿,比我们小3岁,我们三个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我哥呀,从那时候起就喜欢那个女孩。暗地里为她做了很多事情,大概唯一没做的就是表白。后来我们渐渐长大,我哥依旧默默承受着单恋。直到那个女孩儿有了男朋友。”
      “你哥也喜欢麝雪……”她代替了他完成了总结。
      萧尧仰着头道:“我以前总笑他懦弱,后来他告诉我,不节制自己感情,只是任由着自己私欲而表白是幼稚的。不表白是因为知道对方心里没有自己。他早就知道麝雪喜欢北辰。如果只是一味地想把自己的感情传达出去,而不顾及对方,那根本就不是爱了。”

      聆叶感到鞋里漏了雨,袜子沾了潮气从脚踝往下溜,寒冷,粘哒哒踩在脚下,她摒着眉说:“你跟我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让我不要对毕北辰表白。真可惜,你这番功夫都白费了。我本来就没想过要告诉他。”
      “我并不是阻碍你表白。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便你告诉北辰你的感情,他也同样无法回应。他和我哥一样,甚至更深爱着麝雪。你喜欢他这件事,根本就没有结果。而且,除了麝雪,我也不觉得有其他人有资格和北辰在一起。”
      聆叶咬着唇冷笑一声问:“萧老师,既然你告诉我这个故事,那么我也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她居然喊他“萧老师”。
      “你问。”
      “我想问你……你知道麝雪什么时候回来吗?虽然我不知道他们间发生了什么事,她会离开。但是,如果她永远都不回来了呢?你们是不是也要继续看着毕北辰一直这样消沉下去。每个月捧着看明信片就能心满意足?这是你们想要的毕北辰吗?只是这样霸占着他的牵绊又不出现,不是太自私了吗?”她冷得浑身发抖,可声音却加倍洪亮。引得周身而过的人纷纷侧身悄望。
      “你在说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突然拽住她衣领,将她整个人扯到他面前。撑在头顶的伞突然歪了方向,大片的雨直接打在两人身上。聆叶执着的目光透着坚定,正正看着他说:“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要看着毕北辰这样蹉跎理想地活下去!不管是谁都没有权利让毕北辰为了她而荒废自己的人生!我要让他恢复以前那个毕北辰。他分明可以快乐,你们为什么不允许?”
      萧尧被她的话惊骇到。雨水噼里啪啦还在往身上砸,两个人似乎都不在意。聆叶用力甩开他的手,看他的眼睛带着凶悍。萧尧僵硬的表情慢慢融化,她的话仿佛触到了他的心,像从岁月的缝隙里塞进了星星点点的阳光粒子。那角落里一向是黑暗的,不为人知的。一直以来一份畸形的感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对麝雪渐渐产生的情绪也不能对任何人说。但眼前这个小姑娘,仿佛说中了他的心事。他忽然憬悟过来,他竟然是恨着麝雪的……
      萧尧蒙蒙看着她,黑油油的马路,浅灰色的天,身后几棵枯败了的梧桐,一切的景致都映着她生气勃勃的脸。他突然爆发笑声,把这些仓皇岁月的痛楚都要一股脑倾倒出来,他笑啊笑,笑得太用力,脊梁支撑不了他瘦高的身体,不得不弯下腰去。周围的路人看得更肆意了,不由交头接耳,指手画脚。
      “你笑什么?”聆叶觉得难堪,用力推了他一把:“喂,别笑了!”萧尧终于断断续续止了笑,揩着笑出的眼泪说:“有意思,真是出乎意料!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还敢公然挑战麝雪!这话我真想录下来给北辰听听。以前在我面前装什么小白兔!”
      聆叶并不惊慌,她舔了舔唇反驳:“别五十步笑百步,你又何尝不是?还不是在我面前扮什么谦恭自牧的绅士!”顺手将已经罢工很久的伞扶正了位置。
      萧尧的脸被伞布映出浅紫,他也不避讳说:“是啊,因为我以为无聊的女孩就喜欢无聊的男人。早知道何必装呢!”
      “我只是无关紧要的人,你何必要对我演戏?”沈聆叶再迟钝也明白,之前萧尧的各种告白不过一出戏。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眼里兜着神秘。轻薄的笑容让她看了不乐意。她知道自己是受了骗,但是一种坦然的放松又很快消灭了这种不安。她倒是发现自己也忽然的轻松,就这一点上,她不得不同意萧尧说的,果然自己也在装的。
      聆叶不想承认这样的自己,满腔怨愤撒了出来,对他道:“伞拿来,我要回家了!这么个雨天跟着你出来真是白痴,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她走得惊风骇浪,把他晾在原地。他小跑着追上来,“别怪我没提醒你,北辰可不喜欢小胖妞儿,少吃一点为妙。”他顺势钻进伞。
      她给他一个白眼。

      萧策站在窗前,推开一隙。冷风穿牖而来,海芋色的窗帘像张开的船帆,他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将街上那两个推搡争执的人影纳入视野。他神色复杂,蓦然开口:“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小时候,我有个劣习,每次零花钱不够了,就会偷偷到我爸爸的裤兜里去拿一些。因为我拿的不多,所以从来没被发现过。”
      毕北辰窝在沙发,拿着遥控器调频道,百无聊赖间回应:“嗯,小孩子都会有这种经历吧!偷穿大人衣服,偷吃藏起来的糖果。”
      萧尧没有对他的话做回应,而是在自己的故事上承接下去:“我父母出车祸那天早上,我也做了同样的事。”他顿了顿,眉心几不可察地微敛,“那次,我不但找到了零钱,还发现父亲裤袋里塞了一张《离婚协议书》。”
      毕北辰悬空的手一凝,屏幕正跳到一片雪花,嗞嗞的长音扩散到房间,他很是吃惊,侧头看他,好像疑惑自己听错,呐呐开口:“你父母?怎么可能?他们俩一向是模范夫妻!”
      萧策苦笑:“当时我只是个孩子,看到‘离婚’两个字吓得浑身发抖,钱也没拿,也不敢去问,惊慌失措就去上学。后来想想,其实我经常会在我爸的裤兜里摸到一些零散的发票,买的都是些婴幼儿用品。男孩子神经比较大条,等我把这些联系起来……”萧策慢慢走来,拿起他手里的遥控器摁下off,寂静来得突然,他望着黑色大荧幕里映出的自己,幽声说:“等到晚上酝酿了一天回家想问了,倒已经没机会了。”
      毕北辰静默了会儿,皱着眉道:“这么说,你爸那天很有可能是要找你妈摊牌的。但是却意外发生了车祸?”
      萧策挑唇,露出嘲讽:“你真是乐观!”
      毕北辰倒吸一口冷气,两人静默无言,窗外雨水零星洒落,煤气炉上的水开了,冒着白烟,发出哀哭似的长鸣,萧策箭步上去关了火,终结了沉默:“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们。为了保护我父母名誉。其实,那天车里除了我父母,还有一个女人,她坐在后座,听说因为我父亲竭力地保护,虽然也受了伤,但住院没多久就康复了。” 毕北辰叹了口气:“看来是三个人的谈判……发生车祸是因为谈判失败。”
      萧策看着银色的铝壶,世界都是倒的,扯着唇笑:“听说是个舞小姐,我爸是糊涂了,和她还有了孩子。根本是为了钱,父母死后,她早就逃之夭夭。”
      “萧尧知道吗?”
      “这是我最后悔的事,真不应该告诉他。”萧策走回来,眼睛去看无关紧要的东西,最后目光落在墙上的钟上,长短针咝咝嗦嗦走着,自言嘀咕:“那两个人逛到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电视的声音又回来了,原是毕北辰又打开了,新闻里播着近期的天气预报。他隔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非常吃惊。一是因为你父母的这段往事,二是你能告诉我。坦白说,有时候我是有点恨你的。”
      “恨我?”
      “是啊,”毕北辰斜睨他说:“因为你总能一眼看穿我们的弱点。自己却是个可以把什么都控制得很妥帖的人。不依赖别人,也从不向任何人求助。”
      “我只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萧策道。
      毕北辰拍拍他肩,“你父母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人都不在了,也该挫骨扬灰了。”
      “我也想,”萧策无奈地苦笑,“可惜萧尧他,千方百计找到了那个女人……”他刚要继续说下去,门口来了动静。萧尧和聆叶两个人一前一后,落汤鸡似的走进屋。房间里顿时热闹起来:两个人的相互嗔埋、毕北辰的戏谑、安菲特里忒的叫声、电视里新闻播音员的声音……
      萧策把下半截话生生咽了下去,他坐在桌前,觑眼看萧尧和聆叶,两个人突然得熟稔起来,说话间有点放肆。声音太多了,他惘惘的,看到聆叶笑起来,眼睛灿亮灿亮的……
      他担忧地皱眉,想起了很久之前看警方笔录时,一眼就不会忘的名字:那个叫沈秋还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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