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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你真是麻烦制造器!”毕北辰急中生智,立即从面前银色晾杆上抽了一条干毛巾反身朝后扔去,口里喝道:“披上!”待她包裹好,才回头,蹲身去检查她的腿,肉眼看不出红肿,他用手去摸,才动了两下,她又哇哇叫。
      毕北辰擦过额头汗珠,“幸好没伤到骨头,可能是脱臼了,所以不能动。”她松了口气,“那我不用去医院了是不是?”她问得很期盼,似乎比伤势还重要。
      “这里太暗,看不清。到房里再仔细看。”她轻轻点头,其实他是看不到的。但她已经被他横腰抱起,头埋在他胸膛。噗咚噗咚振在耳边,以为他的心跳,待到被搁到他房间床上,声音依旧在,才知道那是自己的。
      光线终于足够充裕,他的床单是灰底金纹,她躺在上面,只身裹一条很不够的浴巾,头发是乌黑沁凉的,肩膀和两条腿捉襟见肘地赤着,水痕未干,有些从湿发上,啪嗒啪嗒落下,像一颗颗晶莹的露珠顺着花萼。
      毕北辰总当她是孩子,他比她大上六岁,看她就像妹妹,什么也不避讳。这样面面相视是第一次,毕竟他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他稳住呼吸,偏开眼去取药箱。
      门铃响了有一阵,但两人都在一种思绪里,根本没在意。直到萧尧用拳头敲打着大喊:“北辰,开门!北辰,在不在?我自己进来咯?”他倒忘了他有备用钥匙。
      聆叶一骇,身子一蜷,惊恐得不知所措。毕北辰动作倒快,把鹅绒被子一掀,将她身体一托,送进被里。旋风似得取了把钥匙,出去前回头对她道:“待在里面,别出声!我马上回来!”从容不迫。
      她点头,倒成了被动。目送了他出去,听到吧嗒两声,他将门锁了,她的心跟着一紧。
      毕北辰走出房门时,适逢萧尧刚好也往屋里走,见他在,萧尧到不乐意:“你在家干嘛不开门呀!我敲了半天呢!咦,怎么连灯也不开!那么节俭?”
      “刚才跳闸了,我带着耳塞没听见门铃。”他说得气定神闲。萧尧还是怀疑:“你没事儿把卧室锁起来干什么!里面藏什么好东西了?”萧尧倒越发想要一探究竟,横着身子往门里斜进去。被毕北辰紧握着金色门把,用身体挡住:“男人卧室有什么可看的?”萧尧察觉了他眼里的敌意,只能作罢。
      “咦,聆叶呢?没给你准备晚饭?”萧尧环视了一圈,除了安菲特里忒,也没见第二个人。
      “还没回来!大概约了同学外面吃。”他又一次说谎。这种奇怪的行径,他几乎自己也无法解释。他觉得是怀着好心,不能让萧尧看到沈聆叶现在衣不蔽体的窘迫样子,倒像是自己的一个秘密。

      聆叶躺在毕北辰的床上,听到外面的谈话。听到毕北辰拉着萧尧出去吃饭,听到很响的关门声。她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房间寂静了,除了她谁也不在这间屋。连安菲特里忒都在外屋。她睡在他的被单上,枕芯上还有他的气息。这是她所爱的人的房间,他生活的点滴细节,一切都在这里。她要睁开眼好好看一看。可是没有灯光,一切都宁静睡在黑暗里,她朦胧地辨认着:书桌上黑色的马克杯、床头柜上看到一半的杂志、墙上嘀嗒嘀嗒晃着摆杵的时钟、床侧一边巍然屹立的书柜里一排排,一本本厚重挺立的书籍……后来,太阳落下去了,她什么也看不到,又没办法起身,被子里越睡越冷,电还没有来。她的手渐渐攥紧了,发抖。
      他走了,可分明说很快回来的。好像八年前,她偷偷从他房间溜走,只是这次全颠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混混沌沌中她察觉一股热气迎面而来,蓦然睁眼,毕北辰的脸赫然入目,她吓得浑身一抖。
      “吵醒你了?”他头发有点乱,还穿着外套,显然是刚回来。
      “没,我没睡着。” 毕北辰点点头,解释:“萧尧吵着要吃烤鱼,所以回来晚了。”他边说边走了出去。
      “哦。”她回答得迟疑,这才发现空调开始启动了,房间的灯也亮了。应该是电表恢复了运行。待到他再回来,已经脱了厚重外衣,只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手里带了一件干净棉织睡衣送到她面前:“这是女士的,你先披一下吧,免得着凉。”她伸出雪白的胳膊去拿,女人的睡衣,女人的.......睡衣.......在他的家里留着的......她捧着,衣服上有淡淡柔顺剂的香味,靛蓝底辅以姜黄碎花,她不解开纽扣直接套头,布料轻轻接近她的肌肤。袖子和肩膀都宽出些许,她心想,自己164公分,这件衣服的主人大概有170吧!
      待她穿好,毕北辰返身坐到床侧,翻开棉被,她顿感一股冷气袭来。他的手冰凉压到她脚踝,专注地看着她的腿,她忍着寒意不敢退缩,急促地呼吸。此时,毕北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马上躲开道:“你胸前扣子松了!”
      “啊?”她心里一惊,立马低头去看,几乎同时,骤感脚踝一阵生硬的掰痛,听到“咔哒”一声自己的骨响,忍不住低吟一声。不过半秒光景,脱臼的骨骼已经归位。毕北辰为她盖上了被子,知会道:“好了!”她才明白,胸前纽扣每颗都好好的,原是他是故意引开她注意力,捂着胸堂,甜而悸动。
      毕北辰打开衣柜移门,捧出一套枕被,对她道:“虽然只是脱臼,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今晚你还是别折腾挪动了,就在我这里睡吧!”
      “那你睡哪儿?”她撑着床,坐起来,心里又感激又惶恐,怕他去她房间,看到那盏星空灯……毕北辰几乎看穿她似的笑道:“放心吧,不会去你闺房。不然刚才就替你拿套你自己衣服了。厅里沙发够长,够我将就一晚。”
      她心下不忍,没经大脑就开口:“你这床六尺呢!”他心里一动,她自己也被自己的话惊住。耳朵发烫,马上低头,额前一络刘海落下,正打着眉心。毕北辰竟然真的看了一看那张床。原本是自己的床,然而此刻去看竟然有种原罪的羞耻。他镇定下来,手指对着聆叶额头一弹,“你这笨蛋!对男人也稍微有点提防!”
      她捂着头,“哎呀,我是看你一个人睡客厅可怜!万一感冒了又要赖是我害的!”毕北辰叹一口气,在她床边的地板上将被褥放下,“我今天打地铺吧!你要半夜有什么事儿还喊得应!”
      她躲在台灯外的昏暗里默默“嗯”了一声。他在铺床,她也没什么话说,铺完以后,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了几件衣物,走进浴室,没一会儿,她听着泠泠水声时断时有,像是他在洗澡。她简直不敢再去想,转移注意力再次打量这房间。灯光充裕了,她看清阳台上晾着他的几件衣物,两件衬衫,一件白色的,一件茶色的,她回忆着他穿着它们的模样,连着他的笑也一起幻想了。衬衣随着风飘荡起来,她的心也跟着飞扬。
      毕北辰出来的时候,头发半干。睡衣已经上身,棉质的,因为是白色,又洗得非常干净,看着像新的一般。或许是淋浴间封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俯着身子缓缓躺下。卧室原本就小,只揿亮了一站台灯,两个人都觉察出与素日不同的气氛。她觉得太久没说话,干干地开口:“那个……你睡在地板上冷不冷?”“噢,不冷!”他回答得直率。她又道:“你头发没干,这样睡下去,要头痛的!”毕北辰反问:“你知道吹风机辐射多大吗?”她要接句“不知道”,怕是又要被他“淳淳善诱”一番了,只好撇撇嘴缄口。
      “诶,”毕北辰枕着手,面朝上问:“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去医院?上次割破手也是,这次也是。”聆叶突然不做声,他又说:“不想说就算了,我随便问问。”
      “其实也没什么,”聆叶看着自己落在被上的手道:“前不久,有个亲人过世了,在医院待了很久,现在每次想到医院的气味都会觉得心里发慌。”
      毕北辰本是好奇,并不曾想是这样一个缘由,倒好像剜开了人家隐私,不说上一两句宽慰很不合适。他真斟酌,却还没有把安慰传递出去,聆叶先打破宁静:“这是……麝雪的衣服吗?”
      他愣了一秒,“嗯。”
      聆叶心里一酸,手心不由自主攥紧宽大的睡衣前襟,银色的纽扣磕着指纹。
      毕北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睡衣是他堂姐有一回来他家寄宿忘记带走的。他说不清是他自己希望这是麝雪的衣服,还是希望沈聆叶这么认为?
      聆叶默然片刻,又道:“你还是把头吹干了再睡吧!如果你生病了,麝雪会难过的!”毕北辰笑了,这次连话音里都透着笑:“你倒知道,又不是她!”
      是啊,她又不是她。她干笑:“说的也是!不过作为房客,你要病了,我端茶递水,衣带不解照顾你也会很困扰的。”
      “真好意思说,”毕北辰冷笑揶揄:“你也不看看现在是谁在给谁添麻烦。”
      “喂喂,”她不服气噘嘴:“是你擅自闯进来的,我在浴室都喊了别进来!”毕北辰倒反问:“那你是打算坐在浴室里,靠意念把脚踝治好吗?”
      “你少损我一句会死呀,那么难相处,真不知道麝雪怎么受得了你!”
      毕北辰好奇:“你今天是怎么了?张口闭口地提麝雪。”
      “啊?有吗?”她像被蜡油烫到,火辣辣地灼烫。
      “是啊。与其关心我,还不如关心一下你和萧尧。”毕北辰平躺着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避开了麝雪的话题。聆叶顿感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撑笑反问:“你不是说我们俩不合适吗?”
      “是啊。”他承认道:“是说过,可是感情这种事儿,比道琼斯指数还琢磨不定,谁知道呢?萧尧说今天是特地来找你的!坦白说,认识他那么久,我还没见过他像今天这么严肃。”
      聆叶听完寂静了,她并不迟钝,心里隐约知道萧尧未尽之言。毕北辰的声音打断她:“你别看萧尧表面嘻嘻哈哈,其实他远没有表现得那么快乐。”
      “你对他真了解……”
      他略带感慨:“我们几个的母亲是大学同学,三个人情同姐妹。所以,萧策兄弟,我还有麝雪,几乎是打出娘胎就认识彼此。”
      “青梅竹马”,这是她想到的唯一一个词。
      毕北辰略微侧了下身,手撑着头,这个姿势,正好能看到她俯视的脸,顿了顿,又道:“萧策父母在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因一场交通事故双双离世。他们俩辗转过几个亲戚,可惜人没了,利益没了,亲属比猛兽还厉害,榨干萧家财产,却并没有负担起应尽的义务。后来上官伯伯看不过去,把他们俩接回家里抚养,这才结束了颠沛流离。”
      她心里一阵阵凄痛,这种伤痛她清楚。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血浓于水的鬼话在中国人民传统美德里深深扎根,可惜只是绣在书上、碑文上、课本里,不在遗产书里,孤儿院里、为了金钱利益尔虞我诈的现实世界里。从古道今,生存从来就不是靠别人的帮助能完成的。你要活着、要漂亮地活着,就得跟这个残酷的世界去搏斗。她目光盯着面前的一堵墙看,墙纸泛出朦胧的铜黄,借着灯光,把她的影子放大了反射上去,毫无保留,凌乱的发丝,笼在身上空落睡袍的每一个褶皱,还有她颤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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