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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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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波塞冬
聆叶从来不知道毕北辰除了和萧策兄弟交往,还会有其他的朋友。所以那日当她推门回来,看到玄关赫然一双白色跑鞋,确实惊讶了番。因为萧策兄弟不会穿这么稚气的鞋。
带着好奇进屋,隐约听到了,毕北辰和一个男人很轻声的交谈,悄无声息的压抑。
毕北辰坐在阳光里,窗外阳台上铺下一道残红,迟重的金色映出他的神情,冷削而凝重。似乎是听到门口有动静,抬眼看到了她。而那男子坐在毕北辰正对面,背朝聆叶,此刻也回过了头。果然是个很年轻的男孩,看到她,表情刹那一僵,毫无戒备的不友好。
聆叶会意地把空间留给他们,“我回来放书包,马上菜场要关了,我去买菜,你要吃什么?”她急吼吼将书包搁下,取了钱包,连鞋子也没来得及脱。
“随你吧!”毕北辰淡淡的,她为他们关上了门。
太阳沉下去了,当聆叶拎着菜回来时。远远的,意外地发现一个白影踯躅门前,手里拎着一个矩体的,粉灰双色的提笼。那人正望着二楼,毕北辰的卧室方向。她走近了发觉,正是刚才毕北辰的客人。
“你是忘了东西了吗?”她问。仔细一看,对方是个俊整的男生。白色的卫衣,深蓝的牛仔裤。大概是走了很多路,球鞋的一边鞋带松了,他却浑然不知。
男孩蓦然回头,也马上认出了聆叶,劈头问道:“你是毕北辰现在的女朋友?”
“啊,不,不是!”她急着摆手辩解,从又深又宽的口袋里伸出手来否认,匆遽间让挂在腕部的一袋鸡蛋顺势下滑,幸而男子眼敏手快惊险救回。
“谢谢!”聆叶长吁一口,急着解释:“我是毕北辰的房客!”
“房客?”男子清冷一笑,又对她打量了一番,侧过身,眼睛依旧寻那扇窗,嘴里嘀咕:“说的真好听,当别人都傻,找个年轻女人当房客,孤男寡女同居一室,他倒也不怕瓜田李下。”
“喂,我说你这人,”聆叶这话听得太不顺耳,站到他面前直言道:“就你刚才那番话,已经构成诽谤了知道吗?我是正经每月交房租当房客的。请你不要随便信口雌黄。”
“随便了!”男人表情不屑道:“他的破事我才没兴趣管。既然你是房客,那麻烦你把这个带给他。”说着他举起手里拿着的提笼,不由分说塞到聆叶怀里,半带埋怨半带解释道:“你那房东性格差透了,我不想再吃闭门羹。”交代完简直就想走的节奏,聆叶手快,一把拽住他身后连衣帽,“喂,你等下!这么来路不明的东西,我怎么能带回家?你至少告诉我是谁给他的,你又是谁,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吧?”
“你这女人,真够烦的!”他双手扯过帽子,转过身,对她道:“你听清楚了,这是上官麝雪给他的。我是麝雪堂弟,上官淳!”还未等她作回应,灰笼里漏出猫叫,如垢如詈。上官淳低头拉开包边的拉链,一只圆茸茸的脑袋马上窜了出来。
“安菲特里忒!”聆叶失声喊出来,震撼极了。
“它不是安菲特里忒!”上官淳双手把小猫从袋子里抱出,举起到她面前,指着两只猫足道:“看清楚,安菲特里忒是白爪子,它可是黑色的!”
“还真是!”聆叶依旧惊讶:“不过长得真像。”
“它是只公猫!叫波塞冬!”
“波塞冬......”她低声呢喃。
上官淳冲她冷笑:“你不会不知道安菲特里忒是希腊神话里,海神波塞冬的妻子吧!”
她低着头没说话,看着那只酷似安菲的猫,她确实不知道,对希腊神话本也没研究,谁会告诉她这个呢?
“拜托务必亲手交给毕北辰。”上官淳将波塞冬关入猫笼,再次递给她。
她像个被诱惑的赌徒,带着跃跃欲试的自谴,挣扎着伸出去接,余晖里闪着金光,一阵凉风划过她的指尖,待她醒悟,手里已经沉甸甸,而上官淳早已不在。
对面楼上的女人擦着玻璃窗,不怀好意地偷瞄向这里,好像她和他有什么私相授受的好戏供她消遣。
沈聆叶拎着猫笼打开门,吃惊地闻到一大股烟味,毕北辰依旧坐在之前的地方,嘴里衔着烟,她从来不知道他原来吸烟。茶几上烟灰缸里折舍摁灭了四五根。她刚要说话,波塞冬不安分喵了声。她手臂绷紧!
“谁让你带它回来的?”他几乎愤慨,从嘴里取下烟,香烟灰已经弯曲。
“刚才那个男人,在门口遇见,他说是麝雪的弟弟,叫上官淳。他拜托我转交给你的。我看它和安菲特里忒那么像。”她故作镇定地给自己辩解。
岂知他根本没过耳,毕北辰走到她面前,汪着猩红的眼凝望笼里的波塞冬,太长时间都没有眨眼。好像看一个多年未见的故友。聆叶有一瞬以为他的愤怒在悄悄融化。直到他撇开眼,用低到沙哑的声音说:“我不要看到它。你明天把它送走。从哪儿来就送哪儿去!”不落一个尾音的累赘。
“可我不知道那个上官的联系方式。他交给我就跑开了。其实你也养了一只猫,两只也没差!还能和安菲特里忒做个伴儿,你若是嫌麻烦,我来负责它......”
“我说了不要看到它。”她感受到上方的空气有一丝震动,他的眼皮在抽动,“不知道上官淳地址就去问你的萧老师!以后请你不要替我擅作主张!你不过是个房客!”她被训得毫无征兆,努力使脑袋一动不动,让视野里的东西保持平衡。毕北辰也是带着怒气,烟灰落到地板,他不顾踩着灰尘走进房间。
聆叶默默将波塞冬释放出铁笼,安菲特里忒起先有些警惕,竖着戒备的目光惊恐看着这个外来入侵者。波塞冬却好像全然不陌生,甚至毫不介意步步逼近,后来出人意料的一幕出现了:安菲特里忒蹭上波塞冬,两只猫旁若无人地亲昵起来。
第二天,聆叶放学回到家时,发现她早上蒸好的几个烧卖依旧还放在盘里,已经僵硬。冰箱里的饭菜也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而毕北辰的外套、鞋子都在,分明在家。
她鼓起勇气敲门,得不到回应。疑心和惶恐交织,更加用力敲门,口里呼唤:“毕北辰,毕北辰!你在里面吗?”
这一次,终于隔着门传来他的声音,“什么事?”却是疲惫而很不耐烦的样子。她碰了钉子,放柔了语气:“晚饭做好了。”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每个字都好像被扔进海里,冰冷而渺然。她无奈,挪开了步子。
她一个人坐在桌前,也失了吃饭动力。看着一桌子菜从热气腾腾到冰冷如蜡。觉得冷,又把暖气调高,还是没用。像小时候,母亲夜间出去工作,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害怕这种安静,里里外外把地板拖了,昨天掉在地上的烟灰被清得干干净净,像打过蜡,把房间照得雪亮,她看着,觉得更冷了。索性把他一件藏青的外套披上。又把菜热了三次,毕北辰始终没有出来。波塞冬倒是气定神闲,逍遥自在。安菲特里忒不知是担心主人还是想念自己的猫窝,一直徘徊在他卧室门口。聆叶下了决心,拨了萧尧的电话,描绘了毕北辰的情况和自己的担忧,萧尧啪嗒挂了电话,很快赶来!
聆叶去开门,来的却是两个人。
客厅里的壁灯半明半黯,兄弟俩看到波塞冬,均是一愕,萧策几乎肯定道:“阿淳来过了!”
“嗯,”聆叶一面准备猫粮,一面道:“昨天下午,但毕北辰看到它非常生气,让我今天把它送回去!可我也没有那个上官的联系方法。真不明白,是麝雪送来的,而且和安菲特里忒一模一样,为什么讨厌它呢?”聆叶蹲身,轻轻摸着波塞冬的脑袋。她发现波塞冬比安菲特里忒温顺许多,非常享受她的轻抚。
“倒不是讨厌,而是难以面对吧!”萧策道,然后他拍拍萧尧肩膀,眼神略带深意道:“你进去看看他吧!”萧尧愣了一秒,默默点头,走进了毕北辰的房间。
“要喝点什么吗?”聆叶头一次和萧策独处,意外的紧张,虽然他和萧尧长得几乎一样。
“不用了,谢谢!”回答得恭谦又干脆。聆叶进厨房,给自己泡茶。厨房正迎着光,萧策顺眼去看她,纯棉连衣裙外罩了一件男士的大褂,玄青的,应该是毕北辰的,她倒不避讳。里面露出水红,裙摆从腰部自然撑开,衬着她一张灿红光泽的圆脸,嘴唇也是透红的,只有眼睛是乌黑清炯。他幻想,她和她母亲应该也长得很像吧!就是这样一张脸,让他父亲鬼迷心窍了吗?他越发不解。
为了防止冷场的尴尬,聆叶捧着杯子搭讪着走过来道:“原来安菲特里忒是希腊神话里的海神王妃呀,我都不知道。”随着干笑了两声,像说给自己听。
“嗯,”萧策俯下身,看着两只猫,静静道:“麝雪喜欢小动物,又爱心泛滥,总爱往家里带些流浪的猫猫狗狗。北辰常常教育她没安全卫生意识,她也不顾。”
这个男人,原来也会有这样温柔的眼神。聆叶怔怔的。
“你刚说,毕北辰是不敢面对波塞冬,是什么意思?”
萧策蹲得时间太长,腿有些麻,干脆坐到地板上说:“这两只猫本是一对,刚收养的时候又瘦又弱,一副养不活的样子。麝雪建议两个人一人养一只,满一个月拿出来比一下,谁的猫养得胖而健康,输的人就要答应对方的一个要求。大概是受她影响,北辰倒也精心照顾起猫。后来两人还约定到结婚那天,让波塞冬和安菲特里忒做她们的‘猫童’。可惜......现在猫在人空,北辰怕睹物思人,倒不如眼不见为净了。”
“原来是这样!”她看着玻璃杯底,干枯的花一个个丰丽起来,浮上杯面,像无数的心事膨胀在胸口,越看眼睛越痛。
“你知道北辰以前是学医的吧。”
“嗯,”她心虚地点头:“听说……放弃了?”这个“听说”格外底气不足,不过是自己一种猜测。“为什么?”她追问。
他凄苦笑起来,隔了长时间的沉默,才缓缓开口:“因为他觉得当医生没有意义了!”
这句话使聆叶心中掀腾了一番,“是不是麝雪……得了什么病?”她做最坏的猜测。
“亨廷顿舞蹈症,一种遗传性神经衰落疾病。”萧策手指离开了波塞冬柔软的身体,在轻微颤抖,“麝雪的外婆、母亲和阿姨均死于此病。早期表现为不规则的肌肉抽动,手指屈伸、面肌抽动。”他伸起自己的手,对着灯光,撑开五指,整张脸都憔悴下来,她忘了他是爱着麝雪的,要一个男人这样一字字说出自己爱人的绝症,甚至经历的痛苦,实在是残忍的。
萧策嘴唇慢慢地动起来:“进一步发展到全身出现突然而强烈的不自主舞蹈动作。日益增剧导致身体共济失调,出现吞咽困难,渐渐机能退化直到死亡……”
聆叶捧着杯子,茶已经凉透,玫瑰花瓣一颗颗沉落下去,有几朵未能保全,零落的花瓣打卷蜷缩在茶面,跟着水波颤动。她曾猜测了好多可能,或许是任性而生的误会、或许是第三者的插足……万万也想不到竟然有这样一个缘由。那样一种疾病落在一个花季少女身上,这样空想都觉得全身骨冷,残忍得不能深想。因而,颤声问:“就没有治愈的方法了吗?”
萧策摇摇头,他的眼睛本身很明亮的,此刻仿佛敛了所有光芒,声音也是闷的:“目前还没有药物可医。虽然能存活十几年,但那样漫长的折磨,使患者的自杀率增高。”
也不见得有风过堂,可她觉着浑身发抖。她呐呐开口:“北辰一定很难过.......所以才放弃从医。”
“倒是没有!北辰的心理承受能力并没有那么弱,他表面温和,其实倔强得很。”萧策徐徐开口:“麝雪的病,一直是隐患,我们都知道她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遗传,但也有一半几率健康。她或许也是害怕,一直没去检查,直到……他们俩决定订婚时……”他声音弥漫下去,这话没办法说全,好像说一遍就要重新经历一次当时的情境,他让自己缓和了片刻,继续说:“结果是阳性……不单是麝雪,我们的世界都一片天昏地暗。”言及此,波塞冬蹭到他裤管,歪着脑袋使劲依偎住他,一声长叫,如怨如诉,听得萧策禁不住将它抱到膝上。看着它,很多关于麝雪的回忆纷纷飘来,
萧策边想着心事边诉说:“打击来得太快,都来不及消化,麝雪暗自已经有了主意。”
“她打算离开?”她开始了解这个故事的所有脉络。
萧策点头:“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道:与其目睹凋零,不如放任一绽。从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她。阿淳说她去旅行了,可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哪儿。”
萧策将波塞冬抱到聆叶身上,仿佛失去了耐心逗猫,“起初的时候,北辰快疯了,满世界找她。可是麝雪这个人,她决定的事从来没人能挽回!一个月后,我收到了麝雪的明信片,只寄给了我,让我劝北辰不要再找她。北辰无法当医生了,因为他连自己都治愈不了......”
聆叶一时说不出话,这么决绝抛开未婚夫,远走异地,不知道说她狠心还是潇洒。只能说她钦佩这个女孩!但绝做不到她的程度。
门给萧尧轻轻推开,原来门根本没上锁。窗帘半开,乌蓝的天空星光黯然,毕北辰侧躺在落地窗前,光影摇曳荡漾在他身上,明灭不定。
萧尧坦然走入房间,“要我安慰吗?”脚下不小心带倒一个易拉罐,嗤嗤一溜溜了几尺远,再低头,棉鞋滂沱一片,地板上横七八歪躺着几个喝空的啤酒罐。萧尧骤然心痛了,“听说你一天没吃东西,聆叶很担心你!”他不敢说他自己。
“告诉她我没事。”毕北辰边说又开了一瓶。
“这种谎我可没法说。你这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没事。”
“替我做一件事,”他转脸看萧尧,脸上渐渐映现出一丝无力的笑容,“你把波塞冬带走吧!还有安菲特里忒,”
“你说什么鬼话?我最讨厌猫了!”
他身体靠在窗帘上,像是噗嗤笑了一声,“那就找人送了吧,你认识的人多。”
萧尧心室漏跳半拍,毕北辰双眼猩红,胡渣很长了,也没剃。他突然看到他修长的眼窝里分明的晶莹水光。
“麝雪怎么了?” 他按耐住复杂的情绪问他。
毕北辰手捏着睡袍带,绕在指尖又松开,下颚颤动着,仿佛用力很多次都无法发声,萧尧给他时间,他咬紧唇,声音仿佛喉管里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