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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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大寒清晨。
毕北辰钥匙一掰，打开生锈的信箱，果然有一封信躺在里头。随着扯开的角度越来越大，光影像一把展开的扇子把信笺从黑暗里释放。
“所以，你和毕北辰其实八年前就有过一面之缘。可是他竟然没认出你？”丁唯忧把聆叶的故事过了一遍后发问。两个人并肩坐在操场。
“嗯。”聆叶盘坐，双肘靠在腿上，角度正对着日头东晒，把她的脸蛋照得粉扑扑的，她低语喃喃：“也难怪他不认识了，那时我才14岁。天又下着雨，那会儿我的头发可长了，刘海也长，一沾了水就沓拉在额头，还带着伤，狼狈不堪。”
丁唯忧心酸看她，“你那天是不是伤得很重？”
聆叶摇摇头：“也不是，可能样子比较惨不忍睹吧！那天太任性，明知道继父喝了酒容易上火，还去顶嘴。挨揍之后就赌气跑出去，以后离家出走，得看天气预报了，呵呵。”阳光落到她半颊，她用手捂着，娓娓继续：“没带伞，地上又滑，我不小心摔了，更添伤痕了。幸好遇到他，替我伤口消了毒。”
“可是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一定是他？”丁唯忧坦然自己心里的疑惑。
“起初我并没有认出他，毕竟时间太久远，而且他和那时给我的感觉大相径庭。大约三个月前，有一次打扫房间时，无意间看到他床头柜上的一本医科生教材。因为那天晚上，他把我带到他暂住的公寓里，为我清理完伤口。我见过那本书，当时我还好奇翻开看过。很漂亮的笔迹，有用各种颜色绘画的血管图。”
“那书并不稀奇，只要学医的都会有啊？笔记什么的，都千篇一律。”
“可是书上有一样东西，其他书上不会有！”聆叶冲她一弯唇，相当有把握样子。
“什么？”丁唯忧目光盛满期待。
“那上面有我的血迹。”沈聆叶道：“那天他为我上药时，我手肘不小心蹭到的。”
丁唯忧默默点头，这个疑点算是彻底根除，却又引发她新的问题：“那你当天为什么从他公寓溜了？”
聆叶耸肩，“我也没办法！”此刻凉意渐渐吞没了红阳，一阵风过来，树上有几颗桑葚坠落，滚落得太有劲，丧失了凋零的妩媚。聆叶拾起一个，捻在手里看，其实眼睛里根本装的不是它，而是回忆：“从小我和我妈相依为命。你没有办法想象一个女人独身带着个孩子的艰苦。事出那天，我妈正巧不在。我知道毕北辰是好心，他报了警。但我妈那样一个弱女子，如果把事情闹大，真有什么机构来调查，街坊邻里会怎么看她？这个世界上我就只有我妈一个亲人，我不能让她受委屈。她看见我受伤已经够心疼的了，我实在不能再让舆论去诽谤她不是个好妈妈。再说我也没事，多亏了那次夸张的包扎，才让我妈痛定思痛离开了那个男人，搬来了这里。”
丁唯忧用一种怜惜的眼神看她，使她想要逃避，对方却蓦地前倾身子去抱她，聆叶怔住，丁唯忧已经把头搁在她肩膀上呜咽道：“你这个傻瓜，吃了那么多苦，竟然自己还能说着笑着。你那个继父太不是东西！早认识你，我就花几个钱喊人去套他麻袋，狠命揍他一回！”聆叶心里也泛酸，拍着她后背反倒安慰起丁唯忧：“好啦好啦，这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嘛！你看我现在不是养得白白胖胖的，一点儿伤痕也没留下。”
丁唯忧擦过泪，抬起伏在她身上的头，“你那么喜欢他，他现在又是你的房东，这是缘分呐！你得好好把握！”
聆叶抱着双膝摇头：“我不打算告诉他。”
“啊？为什么？”
“因为襄王已经有神女！”她苦笑，手里的桑葚把指头染得乌紫一片，她也没察觉。
“可是伟大的简奥斯汀说过，如果一个女人掩饰了对自己所爱男子的感情,她也许就失去了得到他的机会。”丁唯忧据经引典激励她。
聆叶暖笑，附身抱膝道：“那就失去吧，如果达西和伊丽莎白能幸福，再也不需要其他的仰慕者了！”她将头埋到□□。虽然不知道他和麝雪现在怎么样了，但……那么温暖的眼神，谁也不会想去破坏吧！
德语课在下午第二节，正是昏沉欲睡，最不讨喜的时段。丁唯忧逃了课去会男朋友，聆叶一个人坐最末一排靠窗。湖色的涤纶窗帘在日头里摇荡，她也觉得无聊，用手指去拨那帘上的皱褶。仔细看，原来蓝布上很浅绘着白色纹路，正研究得起劲，就感觉有人从右侧挤着她过来。
“聆叶，聆叶，老师喊你！喊你呢！” 身侧的同学低着嗓门提醒，她方才灵魂回壳般，听到萧尧的声音在喊她“第48页，第二段，沈聆叶读一下。”回音像钟摆打在脑门，那声音是几秒钟前发生的，当时她神游在一个真空世界里，兴许是听到的，但是被遐思隔离着，如今那罩层破了，之前的感官倒来寻她了。她真是一点不能走神，一走神就要被点名。全班齐刷刷看向她。沈聆叶大窘着站起来。萧尧两只手摁在讲台上，这样的距离看过去，他一点笑意都没有。
这个小差开得有点太自以为是，原本以为仗着毕北辰这层关系，萧尧不会为难，更不会这样始料未及楸出她来。她为自己羞愧。教室里很静，她惊慌失措翻书的声音突然就显得格外大。
“48页，第二段，读一下！”他又重复了一次，不信任又略带惩罚的语气。
朗读的时候她根本不敢抬头，她一路读得很流利，她一直以为他会打断她，可是他没有，任她在一种安静得焦躁的环境里，越读越快，越读越心虚。然后，终于觉得她读了太长时间，举着手往下一压，示意她坐下。
放学后，聆叶被留堂。夕辉映窗，赭红的光把教室窗户外，加护的栏杆照出一棱棱的斜影。萧尧原本穿了件黑色棒针毛衣，在赤紫的阴影里变成了焦红。他看着她，钝钝地开口：“你上课在想什么呢？”她捧着书，遮着脸，两只眼睛乌溜溜透过书缝看他，声音被书本阻挠了发出去，闷闷道：“对不起！”
萧尧没有接话，好像对她的回答不够满意。窗外熙熙攘攘的一阵闹，某个班放了课，男男女女细碎的聊天声充耳而来。聆叶偷偷望出去，望了一会儿，想回头，却感觉他在看她，而且已经看了许久了。
“你知不知道上课走神，对老师是很不尊重的行为。”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萧尧对她突然严厉起来，并且没缘由地端起老师的架子。
“嗯！”她深深道歉。
“知道你还犯？”
“不……不知道！”话出口太快，来不及。完了，她觉得自己怎么说怎么错。他盯着她的脸看，欲言又止，偏过头，“你以为我闲得发慌才找你去看话剧的是不是？”
她愣了一秒，头微微地摇了一下，低着头，呼气成云，一团白雾飘着，等待的过程里渐渐散了。寂静的空白是非常恐怖的，她实在想不出用其他东西来填补。
“是吗？”萧尧睃了她一眼，好像带着种检验，目光逐渐地跟着步伐囚禁住她。她靠在黑板上，没有多余的退路。萧尧抬起手，却在空中迟疑着，片刻以后，愤恨地落下，连头也偏开，“算了，你回去吧！我抽空晚上来找你。”她几乎落荒而逃。
傍晚，毕北辰坐到书桌前去拆信看，仿佛这是种神圣的仪式。这次是玻利维亚，蔚空白云如镜。一个人踽踽独行，看着像她，他倒觉得更像自己。她的字依旧简短，他珍惜地读，看一眼少一个：
北辰，
乌尤尼盐沼美得窒息，如果天堂也像这样，我就不怕了。你一定要来这儿，三月是极佳的时间。我有些任性了，把我们俩的合影放在了BRISA旅馆墙上，现在后悔，你要是去那儿，千万找到。
麝雪
他的手轻轻摸过明信片上的墨痕，似乎想象着她落笔时的神情。慢慢地拉开书桌侧边的抽屉，将它堆到那一摞大小不一，缤纷斑驳的纸片上……
关上抽屉前，他又不舍得给了它最后一次抚摸，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眼看它，下一回再见它，就会叠上一张其他的，不知从世界哪个国度来的卡片。
毕北辰手掌扣住额头，他想回忆出麝雪所说的那张合照，可无论怎么费劲始终想不起来。倒像一个征兆，他觉得挫败又气愤。好像那些他赖以思念的蛛丝马迹正在悄悄崩裂。倒好像他起头的曲子，到头来却不由他指挥了。
他阖上眼，只一瞬，再睁开，世界骤然一暗，他眨了两下眼适应黑暗，才恍然应该是跳闸了。几乎同时，尖锐的一声嘶喊隔着门来，聆叶的声音。他撞着门火急火燎出去，“喂，你怎么了？”朝着声发地浴室冲去，“哎呀，你......你别进来！”她的阻止来得太晚，毕北辰流星大步已闯进。才一眼，两人均大窘，黑暗里，聆叶摔在方砖地上，窗缝里透着几缕钻进的灯光，依旧映亮她全身赤裸的肌肤。“你出去！”一张脸娇花照水，要滴出血来。
他马上背身，“谁让你洗澡不关门！”又是气又是尴尬。
“我都叫你别进来了！我怎么知道会突然跳闸，灯一灭，我吓了跳，脚下一滑就摔了。”
“跟你说了多少次，洗澡开取暖器就得把空调关了！老房子，那电表功率太大负荷不了！你就是不听！”
“我.....”聆叶羞愤地咬着唇，刚要挪动，更凄厉的一声叫：“哎呀，我腿动不了！”她几乎要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