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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   那一段记忆是模糊的,事后聆叶再度回忆,只记得那时房间的门被有气无力轻声推开,萧尧从房里走出来,脸色是煞白的,然后他翕动了嘴唇说出这个噩耗。
      对于聆叶,麝雪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故事,一个微妙的廓落。她死了,就像冬日暮辉里的一个缩影湮灭了......但是,她依旧难以抑制的难受,只要一想起毕北辰此刻所遭受的打击,她就心痛。往后,往后他该怎么办呢?她想着,担忧着,肩膀上落下一只手,“聆叶,你去房里收拾一下。”她还在怔惘,萧尧紧接着说:“接下来一段日子,恐怕你要重新找地方住了。北辰需要一个人待一阵。”她点头,默默回到房间,收拾衣物,一切都是机械的。然后她听到隔壁啤酒罐落地的声音,很轻晃的滚动着,滚动越来越慢,然后嘭一声撞到了墙上,她的心也跟着一撞。
      聆叶提着旅行包,跟着萧策、萧尧走到门口。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前面那个是萧策,高大的影子在视野里显得萧瑟。大门一敞,外面冷风侵骨。啪嗒一声,旅行袋坠落地上。“等等......”她叫道。就在两秒前,她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兄弟两同时回头,“怎么了?”萧尧问。
      聆叶愣愣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神里有一种盲目的勇敢,“我不走!”
      萧尧一怔,立刻拎起袋子,喝道:“你在说什么?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北辰不需要你留在这儿。找不到住处,我们会为你安排!”他举手要去捉她,聆叶拼命摇头,“我不要走!”她扭身跑进屋,寻到毕北辰卧室那扇白色的门,贴着门,手指小心而温柔地摸着门上的木雕花,“我不能离开,我要留在这里。哪怕不见面也没关系。”
      嘭一声,响彻这孤冷房间的关门声。“哥!”萧尧寻目,却来不及,“随你的便吧!”相比聆叶,他更担心独自离开的萧策。扔下一句话,匆匆而去。

      后来的几天,聆叶依旧为他做三餐,变着法儿的换花样,她从来不去敲他的门。每天她照常去上学。回家看成果,有时候他动一点,有时候不吃。萧尧每天晚上都会来,带一些啤酒外卖,钻进屋里陪毕北辰。
      那几夜,她都不曾睡好,因为格外注意墙那边的动静。可基本都是电视机里乱七八糟的杂音,有时候也会有电话铃声,可谁也不会去接,就任铃声在焦急、凄惶,漫长的等待里自我终结。后来几天,她渐渐听到有了模糊的笑声,可辨不出是萧尧的,还是毕北辰,或者只是电视机里的.......她在这头,有满屋星辰陪伴,却心里还是那么空,那么恐惧,那么担忧。

      两周了,毕北辰的饮食慢慢正常起来,她做得更有动力。
      那日清晨,她把煎蛋,牛奶准备妥帖,整理着书包,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浑身一僵,没料到他会那么早起床。回身,两个人相视,均是惊讶。毕北辰晃着步子,擦过她,走去厨房。
      他瘦了,原本适身的睡袍显得空空落落,光洁的下巴冒出青渣,她却不知自己其实也跟着憔悴。其实她该出门了,可她舍不得,要多看他几眼,尾随过去。
      她看到他从睡衣口袋掏出一个小药瓶,在手掌心倒了几颗药片塞进嘴里,一大口水,全部灌下去。她站近了,盯着药瓶看——巴比妥。她知道那是用于催眠和镇定的。毕北辰看到聆叶焦虑的神情戏谑:“担心我会自杀吗?”
      她咬咬唇,“是药三分毒,吃那么多,对身体会有副作用!”
      “那更好,要是患了记忆衰退什么的,你都不用付房租了。”毕北辰经过她,向着房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不用担心我。更没有义务留在这里照顾我。你要是想走,随时都可以。”
      “我……谁说我要照顾你,我是心疼这个季度房租都缴了,不住回本儿太亏了,谁管你死活。”她的刀子嘴上又飞出狠话。
      “跟着袁湛,小嘴越来越伶俐了。”他回房抱着一大摞书报给她,“一会儿出门替我扔了!”
      聆叶吃力接过,全是过期的杂志,已经被他用蓝色尼龙绳捆得四平八稳。她遵照着扔了,径直去学校,毫无疑心。

      下午,毕北辰看着日历,20号,习惯性打开信箱,纯白的,白到刺眼的信封。他带着麻木的残忍拆开信封,这次是帕姆卡莱,延绵如雪的城堡。
      北辰,
      终于到了你最爱的棉花堡,真想和你一起见证这自然的奇迹。这两天开始有了初期症状,拿笔的手开始有些抖了呢!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有点像以前小时候看我爷爷和别人下棋时颤颤悠悠举棋不定的样子。
      对了,那次赌猫游戏,是我赢了。波塞冬明显比你家海王妃茁壮。所以,你要答应我的一个条件:
      Please to find......

      他的眼睛开始疼痛,再不想看下去,四方的明信片在他的手里出现折痕,他的拳头覆盖了水蓝的海、雪白的山丘、她黑色的墨痕,所有一切都在掌心里扭曲。
      “毕北辰?毕北辰?”连续好几声呼唤,终于落进他耳鼓。
      他睁眼,聆叶站在她面前,她今天倒是下课得很早。
      沈聆叶看到他手里近乎捏卷的信函,露出惊疑的表情,那表情烫到他,毕北辰出人意料地将皱物扔向聆叶,幸而她眼明手快,接得妥妥。
      “帮我扔了!”他丢下话。
      聆叶努力抚平,发现了麝雪的笔迹,骤然神经一崩,脑回路来了个迟钝的融会贯通。追上他,不敢置信开口问:“你早上给我的扔的,除了书报,还有什么?”
      “没什么!一些不要的东西。”他关上信箱,若无其事。她煞着双手看他,他却满不在意走上楼去。
      毕北辰回到家,晚霞满屋也不见她回来,安菲迤然踱步。硬黄檀的地板有一处褪了色,一半隐藏在地毯下,木釉的光润纹理搓出一道白痕,那是安菲特里忒有一次不小心打翻了漂白剂。晃白的光看得他心里凄惶.......
      聆叶已经蹲在地上很久,从脚踝而上的麻木,吞噬到小腿。她不得不挪动一下姿势。三个橘色的垃圾桶,已经有两只被倾倒地上,一包包大小不一的垃圾被拆得满地,她蹲在那里,藕色的毛衣已经辨认不出颜色,油渍和污垢沾满一身。倒是被她真的翻出了早上扔掉的那捆东西,她头发松散,一蓬蓬地落在胸前,两只手已经遇过太多垃圾。
      酸腥味儿从她身上溢上来。
      “你在干什么?”毕北辰挺直着蓝衣巍立在她身后。聆叶顿了下,却不回头,也不说话。
      “我说了我不要!你看你弄得乌漆抹黑的!”他语气开始僵硬,想拉她起来,手却不听使唤的僵住。
      “你真的不要了吗?”她转身站起来。目光锐利割着他,“几天前你明明还当宝一样藏着,现在却一张不留要扔掉,你傻吗?”
      “人都不在了,留这些破纸还有什么用?你赶快回去洗个澡,准备一下晚饭。”他让开她炽热的视线,就要转身。
      “人不在了,你的心还在!”她突然在他身后大吼。
      他瞳孔诧然睁大。
      “你只是被强行关掉了启动程序不是吗?因为麝雪不在了,你再也见不到她,所以你要强迫自己删除关于她的一切!以为这样就不会难过了。就像你不再从医一样!!你这样气急败坏地逃避问题,只会让束缚变得更紧而已!”
      “你不要在这里对我随便妄加评论!根本没有人要求你留在这里。我一点问题也没有!”他甩身,却被她抓住双臂,“你为什么要勉强自己?根本心里就很不甘心!为什么要装得一点不在乎?你有本事把明信片全扔了,有本事说你心里对她的牵绊也全没了吗?”
      他看着她的手,细白的骨节困在他胳膊上,一双眼睛睁得清简无暇,他感到酸涩而沉痛,像看过去的峥嵘岁月,向往着又无能为力的悲痛。双拳遽然捏紧,旋风般一个转身,将她推到墙壁,目光带磷火吼道:“你知道什么?想当什么活菩萨救世主?想要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好,我告诉你!我觉得你烦透了!只会多管闲事!不要借着麝雪来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不要以为你是女孩子,我就不会赶你走!我受够你的说教了,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你马上给我走!”他扶着墙喘着粗气。聆叶一直正视着他,绑着麻花辫的发圈滑落,勾在肩膀镂空的针织衣上,那发圈是紫色的,在他的视线里一震一扩的跳动,像神经。噗通一声,他以为是自己的心跳,手肘内禁锢的她,突然膝盖一软,跌在了地上。他的眼前是黑白的,像很久以前的默剧,什么色彩都没有。
      聆叶屈腿跪着,她低着头,默默伏下身体,什么也不说。拾起地上散落的卡片,一张一张认真地叠放。然后,她的手,和她身上毛衣的颜色区分不出差异,她轻轻取下那个发圈,他看着她套在手腕,一圈又一圈将一沓明信片绑起来。后来她站起来了,将那叠卡片送到他面前。她竟然还对他笑了,那是他见过最狼狈的笑容,眼睛红得像兔子,她说:“你的东西,你自己处置吧!”
      他看着她,瞳孔里是她,可是好像又不是她,是一段记忆,是他无法插上嘴的记忆。
      太阳西沉。
      他处在一种恍惚里,茫然回神已经很晚,回家里,打开门,好像打开了时光之门,回到了一年前,她整理得真彻底,一丝她存在过的气息都不留。安菲哀怨地叫着,蹭到他腿边,连波塞冬也不在了......
      她卧房的门还开着,这是她住进来之后他头一次进入这个房间,她的房间变成一片白,什么也没有了,除了床头柜上留着一盏灯,孤零零的泛着蓝光,他缓步走过去,揿开开关,根本不会亮,连插座都拔了。他的手慢慢的去摸那盏灯,感受着磨砂的滑片,直到有一道连绵的刮痕钻进他手指下,他吃了一惊,像是刀痕,落日喘着最后一口气吐出一道鲜阳,照在那割痕上,他愕然,那是一个“雪”字,篆迹分明,那是.......他刻的,很多很多年前......
      回忆,如棉絮而来。

      傍晚时分,大门又响了起来,毕北辰浑身一惊,默然凝视,很快,他看到了萧尧的身影,他带着晚饭,带着室外冷气进来,“抱歉来打搅,我不是信不过聆叶手艺啦,不过正巧在附近吃饭,所以带了点菜当加餐吧!来来,快给我接一下。”
      “扯什么慌,谁五点不到就结束饭局?”毕北辰躺在沙发拆穿,“又来看我死了没么?”萧尧被识破谎言也不介意,哼哼傻笑两声,换了鞋进来,却发现根本没人来帮忙他手上大包小包。客厅一目了然,他咦道:“聆叶呢?”
      “走了。”
      “去哪儿了?”萧尧只能亲力亲为到厨房拿碗碟装菜,嘴里抱怨:“明明是饭点居然还不在,还好意思让我放心?多亏了我过来看看......小丫头果然靠不住......叉烧和乳鸽,你要吃哪个?”
      “她不回来了!”毕北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什么?”萧尧似乎没明白过来。
      毕北辰盯着手机荧幕,麝雪的名字赫然闪动着,拇指在删除键上徘徊。
      “你刚才说什么?”萧尧将手里熟食一掷,跑上来:“是你让她走的?”
      “嗯......算是吧.......”毕北辰拇指终于落到“删除”上,只一秒,便能把一个人的联络方式彻底剔除......
      萧尧沉吟了一会儿,打算不提这个话题:“你要吃什么?过来看看。”
      毕北辰认真地看着一桌菜,的确非常丰盛,用筷子拨了拨,“萧尧,”嘴里无意识似的喊了声。
      “嗯?”萧尧转过眼来。
      “你哥怎么样?”他问得太突然,让萧尧毫无做准备的时间,他张大嘴,挣扎了一番,苦笑道:“原来你知道......”灯黄哄哄照在他脸上,深叹一口:“还能怎么样?当然和你一样。不过放心,我哥他挺得住!”
      毕北辰又是很深一段沉默,才开口:“不必天天来我这儿,好好照顾他!”
      萧尧觉得食不知味。
      毕北辰看着窗外夜色呓语:“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我对麝雪的感情,不仅仅是难过。包括那天阿淳告诉我她已经不在......其实我对她是有恨的。麝雪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就离开,甚至不给我照顾她,陪伴她到最后一刻的机会,单方面结束我们的关系,不给我一点决定权,我对她非常非常生气。可是长期以来,因为她的病,我都无法去责怪。包括现在,她抛弃我走完了人生,我都不能对她生气。”
      萧尧默然。
      毕北辰捂着额头,苦笑:“真丢脸,这些道理,居然要靠一个二十多的黄毛丫头来教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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