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祸福情由[剑三/苍明]》MMMitter

3、终

　　开元二十七年（公元739年），六月十一日。
　　当天策大军的长枪将光明寺顶的明教人逼入绝境的时候，寺外的明教弟子还照常生活着。“若明教成了国教。”这句话成了他们彼此聊天的开头。他们消息并不灵通，不知道此时他们的教主已被迫逃出长安。
　　“你认为如何？”布鲁汉问席尔梅斯。他们坐在酒楼二楼窗旁。桌上摆着三碟小炒，才刚端上来，没怎么动过。
　　席尔梅斯却心不在焉。他带着头巾遮掩住自己的右脸，这并非是以右脸的烧伤丑陋为耻，而是怕这过于好认的特征会带来麻烦——虽然实际上他的一身都充满着特征。他拿着酒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又一小口，半天也没喝下去一半。听布鲁汉问他，也不立即作答，只呆呆地看了布鲁汉一会儿，突然回过神来，眼睛里又有了光彩。
　　每次见到这光彩，布鲁汉都会心头一震。他对着席尔梅斯时永远都像初恋中的小伙，而实际上他们已在一起将近十年了。
　　终于席尔梅斯开口，说的话完全与布鲁汉的问题无关：
　　“我们的儿子你送到哪里去了？”
　　布鲁汉情不自禁地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很会笑，笑的时候英俊的脸充满了让人动心的风情。
　　他说道：“一个猎户家。你也认识，我第一次和你......的时候，在他们家附近住了许久。”
　　席尔梅斯点点头，不再多问。这不但表示他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事情，也代表他赞同布鲁汉的举动。
　　儿子的出生，有一半算是意外。席尔梅斯因为毕竟强忍了十几年的生理需求，对身体有损耗，加上年纪大了，生了阿依努尔之后几次成结都没有怀上。当然他们不会只有在热潮来才做，布鲁汉年轻气盛，席尔梅斯倒也由着他来，但非发情期成结，怀孕的机会自然远小于发情期。席尔梅斯过来了四十岁之后，两人觉得更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了，结果四十岁那年第一次热潮就中标。
　　四十岁生孩子未免也格外辛苦。但因阿依努尔被带走，因而有些寂寞的夫夫俩好像又从中获得了新的乐趣。可惜儿子女儿不能同时在身边。
　　真的很想阿依努尔啊，但是他是很难将这种话说出口的。
　　席尔梅斯放下酒杯，准备对布鲁汉说明他的看法。他本想说，作为领主的人一向是不喜欢被人强迫的，何况天子？但这时已不是与布鲁汉讨论这些的时候。窗外传来的马蹄声，听起来至少有一队骑兵。两人神色一凛，不由得向窗外望去。
　　街道上白晃晃的一片。天策铠甲的银光铺满了整条路。
　　“圣上有旨，”领头的小将背挺得笔直，高声道。他的铠甲比其他人更贴身，腰上裹着红色布摆，镶着银边，头冠上红白二缨——神哉太古麒，九州闻其名，不是所有天策将士都能穿上的。他以内力发声，是以声音传得极远，“明教乱我大唐，于光明寺密谋造反。今贼首已伏诛，明教当覆灭。各家各户不得包藏邪教弟子，明教各大小据点，协助天策府剿灭者，朝廷重赏。”他一边说着话，一边驾马来回巡视。
　　话音未落，他枪尖已指向酒楼窗边的席尔梅斯！

　　“想不到，他们对这个地方真是情有独钟。”席尔梅斯对布鲁汉说道。
　　他们被逼进了枫林。
　　在酒楼被那破军小将认出来之后，两人就潜出了城外，又带着附近一个据点的所有明教弟子逃了出来。一路上天策军好像早已布好层层埋伏，席尔梅斯虽然能指挥部下突围，然而天策军的勇猛也超出他所设想。他已尽力往兵力薄弱方向突破，但每冲破一层防线都会折损不少人。巧的是中途也遇上了其他据点的明教弟子，于是队伍在不断缩小，又时不时得到补充。
　　天策军突然不再逼近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们竟走到了枫林——原来他们被逃跑的方向竟也在对方算计中。
　　距离那次酒楼被袭已过去了十天。这十天过得他们几乎都忘了，不久之前他们也是江湖第一大教，江湖人谁不忌惮？
　　席尔梅斯右手稍稍松开双刀相接处的刀柄，左手却握紧了缰绳。枫林深处出现一个人影。
　　那身影渐渐清晰，骏马、破军银甲、长枪指地。只有一个人。
　　正是掷出酒楼那一枪的青年！
　　青年已渐渐逼近，脸上稚气未脱，但轮廓英俊，眼神十分锐利。约还有百步远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天策府，贺之北。”他自报名号，“不知这几日的部署，是否让银假面满意？”
　　席尔梅斯不答。
　　接着贺之北银枪直指席尔梅斯：“某愿讨教阁下刀法！”
　　布鲁汉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他自然担心这里所有明教人的下场，然而空气中传来的气息让他更加紧张。贺之北身上的味道清清楚楚，和布鲁汉遇到席尔梅斯之前的味道有相同的含义。这对席尔梅斯来说很不利。
　　察觉到这一点的显然不止他一人，席尔梅斯此时看起来尤其严肃，但对方却似乎对信息素的存在毫无感觉，一如当初的布鲁汉。布鲁汉看了一眼席尔梅斯，席尔梅斯很显然想要应战，战士的尊严、指挥者的自尊，在这一刻占据了主导。但是一个久战力竭，一个以逸待劳；一个年逾四十，一个正值青壮。再加上性别导致的身体差距，胜败瞬间有了明显的倾向。
　　布鲁汉伸手握住了席尔梅斯握着缰绳的左手。他想说的话太多，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但最后也只是做了这样一个动作，又像劝阻又像鼓励，他自己也不知。
　　席尔梅斯迟疑了一会儿，突然咬牙甩开布鲁汉的手，大喝一声，驾马冲了过去。顷刻间刀枪相击，响声激荡林间。席尔梅斯在明教多年，从未展示过骑战实力，如今看来，竟与天策骑兵不相上下。布鲁汉看的也热血沸腾，突厥也是马背上的民族，这种技术对他来说就像本能。
　　席尔梅斯与贺之北的决斗还在继续。两人的身位在不断交换，兵器碰撞不断蹭出火光，攻击的频率却不约而同慢了下来。席尔梅斯知道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逝，以他的水平足以预料到，十招之后他必然落败。
　　——并非招式上的差距。这更像是一种天赋。如果布鲁汉能靠的更近的话，他就不用承受来自一个年轻而未标记的成年男性的压力。这压力让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意识到这个问题，布鲁汉脸色吓人，向战场冲了过来——然而却是迟了！席尔梅斯俯身躲过贺之北一枪横扫，猛的一刀挥出，却是虚的，接着突然转身逃命。
　　——我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贺之北下一枪却已经刺出。
　　“铛！”
　　一柄长刀挡开了他的长枪。身后明教弟子仿佛从这一击中获得了指令，竟都向贺之北冲来。这一动牵动了更后方驻守的天策军，所有人在这个瞬间忘记了席尔梅斯嘱咐他们的作战方式，只有混战。
　　但更像是屠杀。明教已是劣势。
　　贺之北看着这柄陌刀，瞳孔猛地收缩——他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苍云军中人！而且还在帮着明教，当下攻势更盛。
　　弃战的席尔梅斯伏在马背上，下意识地往西南边逃。布鲁汉又接下贺之北几枪，抢着一个空当吼出一句话：“不要留在这里等死！”这声吼的很响，因为他确实希望所有人都听到。
　　他希望其他人都知道应该跟着席尔梅斯逃。至于他自己，在接下贺之北那一刺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得被留下来了。
　　在他和贺之北身边，空气里的血腥味浓的几乎能流出血来。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每踏出一步都能踩到断掉的肢体。
　　……但这至少能区别开自己和死人。

　　唐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八月十日。
　　枫华谷之战十二日后。
　　洛阳城郊有一处明教早些年就购置的地产，如今已改建成一处据点。新入教的中原弟子可携一同入教的家眷居住在此，诵读教义，或者学习武功。当然也有在家修行的。枫华谷内横陈的死尸还没有被收干净，除了负责人员管理的门派中人，以及死者的家属，恐怕没人愿意踏足那片浸透着污黑血迹的、弥漫着尸臭的地方。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加入明教的人更多了。
　　但是没有人去控诉掀起这场战争的三大门派。追求武林中的地位和名声，这个理由看起来好像足够让千万人付出性命。然而如此惨烈的背后，竟也是阴谋者在一手操控。
　　知道真相的人不多，席尔梅斯是其中之一。他知道，所以布鲁汉也知道。
　　席尔梅斯现在住在洛阳的明教据点里。经过枫华谷一战，他在教中的地位极高。他并没有得到诸如堂主、掌旗使之类的职位，让一个实力不逊于法王的人干这些也未免大材小用。教主陆危楼只是透露，他是波斯前王朝的王族人，便已经足够了。
　　“席尔梅斯大人。”有时教中人会这样称呼他。
　　此时此刻，他站在他的房间里，注视着墙上挂着的一个银制面具。戴上这个面具，他便成为外人口中的“银假面”，明教中实力恐怖的刀者。
　　枫华谷是银假面的第一次露面。
　　但要证明实力，一战便已足够。
　　“咚咚”，门被敲了两声，随即敲门者推门而入。来的是布鲁汉，手上还抱着个穿绿衫，扎羊角辫的小女娃。娃娃一进门，两只胳膊就紧紧抱住布鲁汉的脖子，打定主意不去看席尔梅斯。她两眼红红的，还有些肿，显然不久前才哭过。
　　席尔梅斯看着这两个人，刚想叹气，又忍住了。
　　布鲁汉轻拍女童的背，看的却是席尔梅斯，对他说道：“你侄女真是个美人，这里所有的男人看到她眼睛都直了。”又开口，这回却是对手上的孩子说的：“可惜啦，刚刚阿依努尔一直在哭，都不知道你的这位姐姐有多好看。”
　　叫阿依努尔的小娃娃抽了口气，似乎又要哭出来。
　　席尔梅斯笑了一声，道：“法兰吉斯，月亮的别名，人间的弓箭女神。阿依努尔跟着她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比在我们俩身边好。”他话刚说完，“哇——”的一声，小女孩儿又大哭起来，鼻涕眼泪全擦在布鲁汉身上，嘴里还“哇唔哇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伴着抽泣声，听起来着实惨不忍睹。席尔梅斯和布鲁汉却知道女儿的意思是：
　　“我不要去波斯。”
　　席尔梅斯脸色变了又变。
　　阿依努尔一直有几个同龄的玩伴。但她特别喜欢一个比她大一岁的小乞丐。小乞丐也不是真的乞丐，只是随父亲入了丐帮，成了小丐帮。在枫华谷之战前，他们都玩的很好。
　　几天前他恰好看到这个小男孩和一个妇人，两个人穿着素服，进了枫华谷。阿依努尔还很奇怪为什么小哥哥见了她都冷着脸，只有一次，他开口问她“银假面”在哪儿。他是自己问的，没有带大人来。
　　也许他是知道的，对于有些事，大人们是不择手段的。
　　她当然不知道银假面是谁。那孩子也只知道她是明教的。
　　“这小子也算难得。”布鲁汉当时沉默着，然后开口，“老实说，如果他把阿依努尔骗走，再联合帮里的人胁迫你我，或者其他人，我都不会感到意外。但他只想找你复仇。”
　　席尔梅斯冷冷地哼一声：“他若真这么干，我也不是不会对小孩下手。”他瞥了一眼正在皱眉的布鲁汉，又说了一句，“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雪谷不能找我们复仇？”
　　阿依努尔还不明白。席尔梅斯已经收到消息，在唐门和丐帮仍有较强势力的地区，明教已有遇害弟子，而且其他门派更不会坐视明教坐大。
　　这就是为什么他想把阿依努尔送到波斯的明教分坛去。在中原明教只会树敌越来越多。但倘若这么告诉孩子，她也只会抽着鼻子，用软糯糯又含糊不清的语调问你：“那你们为什么要打？我要和爹爹爹亲在一起。”
　　这会儿席尔梅斯见女儿抱着布鲁汉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想起他要她去法兰吉斯那儿的原因，心头不由得恼火起来。刚想发作，布鲁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一手握住他的手，柔和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伸手捏捏女儿的肩膀，算是安慰。
　　小孩子仿佛真能从触碰中分辨自己的亲人，嘟哝了一声，平静了些，还在抑制不住的吸鼻子。
　　又是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随即一个温柔动听的女声响起：“阿依努尔在这里吗？”席尔梅斯心情顿时放松：“法兰吉斯吗？快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推开门的是一双十指纤长、白皙的手，柔美温润，但微微显露的手筋却又流露出少许力量之美。然后一个穿着白色丝袍的年轻女人便走了进来。她站在门口，阿依努尔和席尔梅斯正对着门，眼睛稍稍一转就能看到她。
　　被叫到名字的女娃娃早就忘记了她还在哭，见到法兰吉斯本人后更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哭。眼前的女子身材高挑匀称，身姿绰约，皮肤如凝脂。夜空一样的黑发，直直地垂至腰间，绿玉般的眼睛注视着阿依努尔。她的唇色或许偏淡了些，却饱满鲜活，嘴角微微挑起，也是恰到好处的弧度。
　　倘若你在夜晚见到她，定会以为她来自于月亮，月光送她至人间。但这并不代表她在白天就不美。她看起来那么明艳动人，但又圣洁而端庄。
　　法兰吉斯这个时候会到中原，是早有安排的事。她是随着波斯商队，与其他同门一同来的。拜访席尔梅斯也是计划中的事，而席尔梅斯已在几天前与她通过信，托付过阿依努尔。
　　月亮在人间的化身也不和席尔梅斯，或者布鲁汉打招呼——或许他们已经对视过，致意过。她只是走近些，笑盈盈地对这趴在布鲁汉怀里、两眼睁得圆圆的小女孩说道：“你就是阿依努尔吧？我听说是个能令堂堂席尔梅斯也头疼的小勇士呢。我叫法兰吉斯，算是你的姐姐。”
　　被叫做“小勇士”，阿依努尔脸上红红的，羞涩的笑了笑，脸上挂着泪痕和鼻涕。席尔梅斯和布鲁汉对视了一眼，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苦笑，各自都在心底承认，对付孩子还是女人更擅长。
　　如果五岁的小孩子就已经对未来有所畅想的话，那么阿依努尔这是第一次见到了值得她为之追赶、效仿的同性对象。她对法兰吉斯充满了好感，下意识的要从布鲁汉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要亲近这个新认识的姐姐。于是布鲁汉把她放下来，她迈开小短腿冲了过去，法兰吉斯也蹲下身，尽量使她自己与小孩子平齐。
　　她伸手抹去了阿依努尔脸上的水痕，又掏出手帕擦掉她亮汪汪的鼻涕：“如果你的爹爹们每年都来波斯看你，每次都和你住好久，你要不要和姐姐住一起？姐姐教你变得和你爹亲一样厉害。”
　　阿依努尔这次真的在认真考虑。加上“会来看她，并且住很久”这样的条件，她显然动心了。阿依努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家长，布鲁汉对她点了点头，身边的席尔梅斯却突然觉得有点难过，他别过脸，道：“实在什么都学不进去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指望你会多厉害。”
　　刚露出笑容的小圆脸顷刻间又皱了起来，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次她被搂进了一个陌生的怀抱，散发着鸢尾的香味，温暖柔软。她在这陌生的怀抱中，瞬间又顾忌起来，拼命地压抑住哭声。她也不敢把又红又肿又湿的脸贴在法兰吉斯的身上，只好让眼泪落在领口。她也不说话，只是让法兰吉斯这么抱着。
　　小孩子的沉默代表着什么，此刻也许只有法兰吉斯知道？她蹲着，最后一次望向席尔梅斯，眼神中带着最终的确认。可席尔梅斯已经转身，背对着她们。她轻轻的抚摸着阿依努尔的背，突然拇指和食指抵住，放进口中，吹了个马哨，紧接着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一匹白马绝尘而至，候在门口。法兰吉斯抱着因为搞不清状况而暂缓了哭泣的阿依努尔，跃上马背，把她安置在她身前，然后握紧缰绳。
　　她对着布鲁汉说了最后一句话：“请牢记您的承诺。我会在波斯欢迎二位的到来。”

　　三个月前。
　　席尔梅斯桌上摆着两封信件，一封是关于明教和唐门合作除去老门主、打压丐帮的协议；另一封说，明教需协助丐帮沈眠风，除去丐帮帮主尹天赐。这是明教高层的决定，并且他们已经知道了丐帮与唐门会如何埋伏。现在席尔梅斯需要针对此做出安排，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胜利。
　　信是几天前就收到的。他现在需要看的，是一张枫华谷的地图。
　　墙上挂着教主陆危楼派人送来的银面具。席尔梅斯知道自己在兴奋，任谁都知道，这样的战事，足以使人一战成名。
　　可现在他在想阿依努尔。他一想到她，兴奋的情绪就消失不见了。
　　“送她去波斯吧。在这里，只要是大唐的范围，就难保有被仇人找上的时候。”他对布鲁汉说。
　　布鲁汉无奈道：“这话你也说了几天了。你要真舍得，我去找人联系波斯分坛——你好像有个侄女在那儿？”
　　席尔梅斯不说话，抓起地图猛看，做了几个记号。布鲁汉见他画了几个叉之后就把笔放到一边，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席尔梅斯突然说：“你快亲我一会儿。”
　　于是布鲁汉听话地探身过去。亲完，席尔梅斯喘了两下，又开始看图，一边脸红着、带着抱怨的语气解释道：“这事烦的我连正事都干不了。等枫华谷打完再考虑。”
　　布鲁汉瞧了他一会儿，想说，交给我考虑就行，但是忍住了。他最后说：“其实我也舍不得。”
　　席尔梅斯哼了一声，没接话。

　　唐开元二十七年（公元739年），光明寺之变发生一月后。

　　贺之北找到方轻舟的时候，已是黄昏。对方正在树上发呆，对自己身边来了什么人毫不关心。他的衣服上还带着红褐色的斑块，是干涸的血迹。断裂的肢体半掩在泥土里，空气中仍带着腐臭的腥味。
　　于是贺之北下马，在地上挑了块小石子，朝树上掷去。方轻舟面前的树枝被砸中，轻轻晃动着。他见了，也没露出什么神色来，只缓缓地转头，向贺之北方向看去。他的动作虽迟钝，眼睛却明亮的很，贺之北看他又这幅模样，笑了出来。
　　“找我有事？”
　　方轻舟从树上跳下，稳稳地落到贺之北面前。他在树上就注意到贺之北胸前似乎挂着什么东西，下来一看竟然是个婴儿。
　　他抬头看了看贺之北：“常山赵子龙？”

　　……他靠着人数优势活捉了布鲁汉。布鲁汉习的竟是正统苍云功夫。苍云难得入关，他不想杀布鲁汉。
　　……不久之后这个突厥人向他托孤，那时其他门派已经对明教教众报起了私仇，连小孩也不放过。斩草除根，这个理由似乎就足够。

　　贺之北摇摇头：“虽是有人托付，我却不认识那人。算是捡来的。我想他更需要你这样的人带。”
　　他解下把孩子兜在他身上的布，抱在怀里。孩子并未睡，正睁大眼睛努力地看着什么。方轻舟见那孩子眼睛竟是绿色，陡然一惊，便只盯着贺之北看，要他给个说法来。
　　“他身上留着异族的血。生他的人是个波斯人，双刀绝伦。”

　　……当时他问布鲁汉：“银假面也有孩子吗？他的年龄似乎比你大。或许我可以一并帮你们。”
　　……布鲁汉朝他高深地笑了笑：“那就是他的孩子。当然也是我的。你和他打过，竟什么也察觉不到吗？”

　　至今贺之北也不明白他到底该察觉到什么，等他想问个明白的时候，布鲁汉已经被他放了。玉门关已查的很严，也许是朝东北方向逃去。
　　和方轻舟说明时，贺之北并没有说母亲之类的词，只说生他的人。关键只在最后一句，使双刀的人不少，绿眼睛的异族人也不是没有，但合起来，指向的只有一个！
　　明教。
　　方轻舟犹豫着没有接手。说起来他今年也不过十七岁而已。
　　但他并不是因为自己年龄小而犹豫。
　　“你知道丐帮和明教的关系。”他突然说道，“我收养一个明教遗孤，就算我不介意，其他弟子怎么看？”
　　贺之北笑了：“你说这话，我可不信，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方轻舟也笑：“我什么样？”
　　贺之北：“你不会希望比你更小的孩子和你遭受同样的痛苦。何况武林中，丐帮方为真正侠士所在。”
　　方轻舟：“你早就开始负责拉扯大你的弟弟了，叫贺之兰对不对。你比我有经验。”
　　贺之北没理他，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讲：“我想遗孤大概不止一个，你们丐帮可介意多一群小乞丐吗？”
　　“为什么是丐帮？”
　　又是一阵沉默。在太阳快完全被远山遮住的时候，贺之北再度开口。
　　他嘴角带着自嘲的笑，说起话来又像在叹息。
　　“据说明教高层并不都赞同称霸中原武林这个企图。法王中就意见不和。”
　　“也许是我多虑，或是自不量力。我总觉得每个人，特别是像我这样入了朝廷的人，应该对这个朝代负责。”
　　“倘若日后明教和中原武林能尽释前嫌，倘若天下终将大乱，明教能助我大唐一臂之力，”
　　“若有和好契机，若明教对今日天策府之举无法原谅，希望你们丐帮能是个例外，”
　　方轻舟瞬间懂了，但并不插话。
　　“如果枫华谷之后，丐帮还能对光明寺一事过后的明教提供如此惠助。我相信日后定有明教人能够明白。”
　　方轻舟笑：“你竟想的比我远。但我觉得这样做好，只是不想再看到这般尸横遍野，让这样的仇恨累及子孙，特别是，我们与这些死去的明教人之间的差别只是教派不同。伯阳兄——”
　　他却没往下说。
　　贺之北好像也不需要了解他想说什么，只小心翼翼将自己护在胸前的孩子交给方轻舟。
　　“他的父母很特别，我相信他们还活着，日后也许还会再见。”
　　贺之北翻身上马。
　　“也许到那时候，今日的决定方能证明是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