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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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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尔梅斯最后还是去了枫华谷。
倒不是他对那少女有多渴望。他承认那样的女子真是世间少有。但他并不是喜欢女色的人。
不过他对红衣教确实有些好奇。
此刻正午刚过,日光带着猛烈的热意。席尔梅斯幼时在波斯,倒是习惯这样热辣辣的日光。波斯人夸一个女子漂亮时,常用月光作比,便是因为夜间清凉,抵消白日热气。女子的美貌给人清凉之感,怡心怡神,比作月光再合适不过。
席尔梅斯就顶着日头往红叶湖方向走。红叶湖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因为名字很美。然而要到那里须得路过乱葬岗。
席尔梅斯现在就在那段路上。他没有再往前,因为前方路已经被挡住了。一小队,十二个穿黑甲,执黑色铁盾,扛着长刀的人,正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席尔梅斯。很明显是驻守在雁门关的苍云军中人。
一个领头的男人站了出来。
“这条路昨天就被封了,你不知道吗?”
他的语气还算平和,或许这就是他能做领头的原因。
席尔梅斯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那人比他还高半个头。他淡淡地“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等等!”
那人又喊住了他。于是席尔梅斯便真的停下脚步。他并不是喜欢听人号令的人,却也不想随随便便就招惹麻烦。
“把兜帽摘下来。”
那人理所当然地说道——他们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身上带刀,兜帽遮掩住大半张脸,步伐上显出根基深厚,即便明知不是他们要抓的人,但总让人觉得可疑。
然而这回席尔梅斯却没有照做。他的脸太过特别,只要见一面就不会忘。一张容易让人记住的脸总是会带来麻烦,哪怕这个人在江湖上毫无名气。
席尔梅斯转身,却只侧对着这群人。他抬手捏住帽沿,道:“见到我的脸对你们毫无意义。”
“少啰嗦,你掀起来就是。”
“这么磨蹭,莫非是个姑娘?”
“是姑娘只怕也是个丑姑娘,哈哈哈哈!”
几个大汉当然能从声音上听出席尔梅斯是男子,因为女人绝无可能这样说话。他们想激他摘下兜帽。然而席尔梅斯还是一点都没反应。
领头的男子神情严肃,说道:"倘若阁下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下官只能猜测或许阁下也在朝廷通缉之列,不得不动武了!"
席尔梅斯觉得这一切简直荒谬得过了头,他根本不想搭理这群人,可惜对方并不这么想。领队者挥刀向他冲来,他侧身一避,伸手夹住刀刃,黑色的皮手套看来已用了很久,磨损的地方不少。他的手顺着刀柄向那人滑去,轻轻一扭,刀便已落入他的手中。他握着这柄刀,竟丝毫不显沉重,刀尖贴着领队人的脖子。
其余人顿时傻站着不敢动。
“如果我们都认可这是个误会,刀可以还你。但若只有我这么想,那——”
他将刀正立着□□在地,整柄长刀大半瞬间没入地下:“不妨一起上。”
他话未说完,十一个人便一齐有了动作。他们的动作经过训练,配合得十分紧密,饶是席尔梅斯刀法已臻极致,招架之间仍有疏漏,顷刻间前襟与肩部都被刀尖削去了布料。下一刻他的兜帽被长刀带起的气劲掀起。
面对他的苍云士兵竟愣住了,好在席尔梅斯身后士兵长刀挥出,席尔梅斯不得不转身招架。领头人将他的容貌看了个一清二楚,忍不住大声嘲笑道:
“原来真是长得见不得人。”
他们的围攻有疏漏,席尔梅斯看得出来,因为这本是十二个人的配合,在主将将刀拔起之后,这次合围便将将他逼入死境。
为求突破,只好兵行险招!席尔梅斯一个幻光步跃出包围,对手见他突然逃出,虽是措手不及,却也丝毫不乱,因为这时领队已将刀拔出,三两步疾走过来组合成新的战圈。席尔梅斯见十二人即刻将至,脚下又是轻功运起,飞步至走得最在最前的苍云士兵身后,一刀平挥而出,留下一个半圆的刀影,对方首级落地。
又是十一人了!
然而这回的十一人却是在主导者已加入的情况下的十一人,比之最初要难上许多,席尔梅斯此刀出之前便在思考对策,他现下已有头绪,只是战至最后他自己只怕也站不起来了!恰在这时,一柄长刀不知从何处飞至!才见刀光闪过,下一眼,那领头人便被长刀贯体,牢牢地钉在了地上!他看着那把和自己手中几乎完全一样的刀,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难以相信眼前事实的还有剩下的苍云士兵。他们似乎都忘了移动。
还有十人。
这对席尔梅斯来说恰好是一个他能应对的数字。他将双刀刀柄处接合,右手握住,主动冲向那剩下的十人。刀舞动时仿佛带着烈焰,苍云士兵身上被砍中的地方皮肉竟已焦黑。这一次他们败的非常快。
实际上,这场战斗本就十分短暂。只是这短暂的时间里,所过招式和其中惊险,却只有当事人知晓。
席尔梅斯无声地注视着地上多出来的这几具尸体,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布,轻轻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他擦拭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从脚步声可以判断,来者穿的是铁靴。走路的时候,身上的甲片撞击着,并不十分规律,想必盔甲已经损坏破烂。
席尔梅斯继续背对着他,擦着手中的刀。脚步声停住,脚步声的主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姑娘?”
声音听起来年轻,却低沉磁性,带着因缺水而导致的干渴。
一点也不想接话的席尔梅斯,默默地将两把刀重新分开,用布包好,背在身后。干完这些之后,他才转身——他好像料定身后的人会等他。
席尔梅斯是完全转了过来,为了对方能将他的脸看个清楚——一张脸被分为了两半,右脸上是可怖的烧伤,左脸却是罕见的白皙秀丽。席尔梅斯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对方身上传来的酸臭味,夹杂着铁锈味,或许还有男人特有的腥味——谁都难免有自娱自乐的时候。
这样本该令人厌恶的味道,他也确实是一向厌恶的。然而此刻他发现他自己讨厌不起来。
他甚至一点也没有讨厌的情绪。
或许就是因此,他自己也解释不清自己在干什么,就希望对方知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他知道别人看到自己的脸时,往往会不由自主的露出错愕的表情。他很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反应是什么。
他以前从不会这么想。然后他现在他发现,他的这份期待确实很值得。
年轻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明亮。年轻人有着一张十分年轻,也英俊的脸,然而脸上的表情,无论怎样理解,都不是错愕。年轻人的目光纯真而柔和,不带丝毫作伪,他就这么看着他,然后笑了起来,对席尔梅斯说道:
“刚刚——”
“多谢你。”
“多谢你。”
同时开口的两人又是一愣。
席尔梅斯立即明白过来,这些士兵找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事从雁门关逃到了中原还不被放过。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知道轮到自己解释了:“我在这地方藏了好几天了。这里岔路多,追着我的人越来越少,现在我终于可以逃出他们的搜索范围了。”他也没说自己犯了什么罪。
好在席尔梅斯也不会去问,他发现对方说话的时候,带着些口音。
年轻人接着抱歉地补充道:“我不是真的觉得你是姑娘。我之前在想‘这样强的人如果真是个女孩子’,那么我一定会羞愧致死。其实我看到你的背影的时候就知道不是了,但是……不知怎么就……”
他绞尽脑汁思索着用词,席尔梅斯却打断了他:“怎么看出的?从我的背影?”
他的官话也带着某种特殊的腔调。
年轻人松了口气,他大概在脑海中搜寻词语搜寻得太累,脸竟有些红:“你看起来就像一匹孤狼。”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狼是我最喜欢的动物”,然后又接着说道:“……又好像月亮,让人知道自己难以接近。”
——但我走近你的时候,就忍不住想接近了。
席尔梅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年轻人才发现对方的眼睛是绿色的,当他的主人用这样的一双眼睛望着你的时候,就算什么情绪都不流露,也足以温柔的让人融化。在这样的注视中,席尔梅斯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的产生那样的情绪。他确实讨厌不好闻的气味,然而这气味里混杂着其它东西,无色无味,却让人心神一荡——
——因为眼前的人是、是……
布鲁汉移开了视线,他觉得很惭愧。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看女人的眼光看这个帮自己解困的恩人。
席尔梅斯却忍不住开口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因为他的心不知怎么竟跳得有些快:“我的名字,席尔梅斯。”
年轻人立即答道:“布鲁汉。”
席尔梅斯低头沉吟着,顺便平复他的心跳。他走到那领头的尸体边,拔出那柄长刀——他现在已知道长刀的主人是谁。然后他走过去,将刀递给布鲁汉。
交接瞬间,席尔梅斯说道:“如果我告诉你,若是你,你要将我当作姑娘,也不算错。你会怎么想?”
突厥人崇尚强者,血统倒并不重要。
布鲁汉是突厥人。
他是男人。
男人总是因为怜惜而爱上一个女人,也总是因为被崇拜而接受一个女人是爱意。
布鲁汉还未成长到能总结出这两句话的时候,但他无疑正在体会着这句话的内涵。
席尔梅斯是足以让他俯首的强者。并不仅仅因为他救了他,或是他武功很好,精通的兵器很多。他自与他相识,便从被苍云军追杀,变成了剿灭来追杀他的苍云军。这当然不会是凭席尔梅斯一人之力就能做到的事,他虽无名声在外,但教内都知他武功高强不逊于法王,自然有明教弟子跟着他,在他背后提供消息。
根据所掌握到的信息作出最合适的决策,本就是人间少有的才能。
所以后来席尔梅斯问他是否愿意追随他入明教,他立马答应了。这就是他想要追随的人。
然而知道了他性别的秘密,布鲁汉再怎样也不会无动于衷。
"你要将我当作姑娘,也不算错。"他以这句话为开头,解释了起来。
席尔梅斯自初识时说了一次之后就再没有提到过这事。他有点兴奋但又不知怎么有点难过。席尔梅斯看起来很讨厌自己的性别,找上自己也是出于一种类似于强迫的心理——就好像买了把华丽的剑鞘就不得不找一把名剑来配。布鲁汉能感受到席尔梅斯对他解释这种奇异的人体构造时,语气中流露出来的失意与愤恨。
但他毕竟还是知道,席尔梅斯真正一语带过的地方,才是他最在意的地方。他知道席尔梅斯每半年经历一次“热潮”,听起来和发情差不多。他也知道席尔梅斯是十六岁时第二性别觉醒,经历了第一次热潮,而他今年三十二,意味着——
十六年前,布鲁汉也才是个四岁的娃娃。
“你……的那时候,会很难受吗?”布鲁汉还是忍不住问了。
席尔梅斯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很快明白他在问什么,面无表情地答道:“第一次的时候没经验,后来就好很多了。”
布鲁汉追问:“第一次?”
席尔梅斯绷紧下颌,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他看了眼布鲁汉,又禁不住想其实让他知道也没什么:“那时候明教正在攻打雪谷,我只好从战场上逃开,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到了那种时候根本不能一直保持清醒,我怕被人发现,但找到我的都是些又老又饿的野兽,因为我看起来很容易吃到。”
布鲁汉张嘴又想说什么,但是他知道席尔梅斯愿意说这么多已经是极限了。他低头让沉默蔓延着,不想席尔梅斯深吸两口气,又开了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本来我知道你是肯定会见到的,因为我本就不准备对你隐瞒什么。”
“发情的时候——”
席尔梅斯用了“发情”这个词。他以前都是不用的。他闭上了眼睛,不知是不敢看,还是不敢被人看清他无自觉流露出来的情绪。
“只想要有人来上我就行。随便什么人,只要男人就行。”
他还在继续:
“如果我随便找个什么人,那么下次只会更加无法控制自己而已。但我——”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换一个对象,他或许还会说下去。但如果不是布鲁汉他根本不会谈到这个方面。他该说什么呢?说自己一直抱着宁缺毋滥的心理撑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天和秋天,已经认定这世间也许恰巧没有生出和他同时代的,能和他相适合的人。
他遇见布鲁汉的时候险些就要因为这样的惯性而避开。
他该对布鲁汉说什么呢?对布鲁汉说因为他的存在,他头一次如此强烈的想要向欲望屈从。这让他长久以来的自尊受到挑战,吗?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眼睛失神地向前方不知何处看,嘴唇紧紧地抿住。他仿佛已经忘了身边还有个布鲁汉。
但布鲁汉没忘。席尔梅斯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只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保持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站起来道:“我明白了!”
席尔梅斯被他吓了一跳,看着布鲁汉,不知他要做什么。
布鲁汉看向他的眼神依然热切。
席尔梅斯记得初见时,布鲁汉就曾这样看过他,然后很快低下了头。现在布鲁汉到底顾忌少了点。每次对上这样的眼神,席尔梅斯都很难再去介意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性别问题。任谁在这样直白热切而率真的眼神注视下,都会动心。他知道布鲁汉有话要对他说,于是他也直直地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布鲁汉突然对着席尔梅斯单脚跪地。
他的背绷的很直,却没有直起上身,只抬头看着席尔梅斯。席尔梅斯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席尔梅斯大人。”
在名字后面加上“大人”二字,是布鲁汉一贯的表示郑重的方式。
“我师承苍云,但已被逐出门派。因为我是突厥人。苍云军灭了我所在的部落,却又收养了我。我本以为我会在军营里过完人生。然而我见无所依靠的突厥女子,被我的所谓的同门侮辱的时候,我忍不住杀了他,又杀了统帅的儿子。所以他们追杀我一直到了枫华谷。”
他一口气说完,也是憋了许久的样子。他突然不敢看席尔梅斯脸上的表情。甘愿被灭了自己家园的敌人养大,这样的事恐怕没有人不会去唾弃吧?
和席尔梅斯的自我嫌恶来自于天意不可更改相比,他这样的行为也许更可耻吧?而他竟想用这样的经历来打动席尔梅斯,或许真是太天真了。但他仍坚持把话说完:
“蒙您所救,不胜感激。但这不是我追随您的原因。”
“我因为想追随有能力创建属于自己伟大事业的人而追随您。请您给我这样的机会。”
他的头埋得很低很低。
——跟他所追求的东西相比,发情期这种事,好像显得很渺小。
——何况他现在有了布鲁汉。席尔梅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早就把布鲁汉划为自己的归属物。
晚上到了该休息的时候,布鲁汉还呆在席尔梅斯房里。话题结束后,席尔梅斯在给他讲明教刀法的精髓。布鲁汉已不能在苍云中进修,一切武艺上的问题都要靠自己。好在他现在有席尔梅斯。
意识到他们该休息了,布鲁汉原本一向是毫不犹豫就出房门的,今天经历了一番对话之后,他竟然有些犹豫不决地看着席尔梅斯。
——他想留下来。
席尔梅斯不是不知道布鲁汉的意思。但是他看布鲁汉不准备说话的样子,突然间有些恼火。
“要追随我的人,想要什么还要我来揣摩心意,未免太不称心了。”
布鲁汉立即说道:"我希望您留我过夜。"他脸又红了。这种情况,他会有经验才有鬼。
席尔梅斯没搭理他,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在只有希微月光的房间里辨认着床的位置,然后开始脱衣服。好在布鲁汉没有蠢到一定要席尔梅斯给他回答,他才知道怎么做的地步。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他也跟着把外衣解掉了。接着席尔梅斯上床,在用被子遮掩住自己只着亵裤的身体之后,又往墙那边移了移,显然是给布鲁汉留了位置。
布鲁汉连忙跟着躺了下来,连被子都不敢裹。刚躺下,顿觉手和脚都不是自己的,完全不知该如何摆放,只能紧紧的缩成一个人棍。他躺了一会儿,脑中翻来覆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突然听得床内侧的一阵轻笑:
“傍晚的时候觉的这小子还挺有智慧,怎么到了晚上如此蠢笨。”
蠢笨!
布鲁汉脸上顿时烧了起来,他立即掀起被子钻了进去。他没作多想,手也便向里探,摸到一个温暖的人体,便双手牢牢抱住,紧接着身体也贴了过去。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席尔梅斯的背。
“我若这样抱着,你睡得着吗?”布鲁汉把头埋在对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他说话的时候,席尔梅斯觉得自己的背能感受到来自他胸膛的振动。
席尔梅斯忍不住笑了,带着戏弄的念头说道:“最好不要顶着我,突厥狼。”
没想到布鲁汉紧接着就咬了他的肩膀一口!席尔梅斯大笑,翻身想看看布鲁汉的表情——他自信他在黑暗里能看得清。
然而出乎他意料,等待他的是一个漫长而甜腻的深吻,湿漉漉的,带着令人脸红的水声。
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排斥。
布鲁汉心跳得很快,很久都没睡着。
唐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0年),光明寺之变九年前。
枫华谷,紫源山麓,夜。
布鲁汉和席尔梅斯隔着篝火对坐。
席尔梅斯一直在试图克服他对火的恐惧,然而少年时留下的印象太为深刻,他还是坐在了仅仅能刚好感受到热量的位置上。
他体内也在燃起一团火。
布鲁汉拨弄着柴火,时不时往那边看一眼,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还好吗?”
(略)
布鲁汉看着席尔梅斯的侧脸——他的侧脸,还有一切自然展露的肌体,看起来仿佛会在火光中融化。他们已建立了牢不可破的纽带,彼此气味互相萦绕,布鲁汉吁出一口气,整个人疲惫而满足。
这个一贯强势的男人已经归他所有了!再怎么说,标记之后都会产生这样的依附情绪,哪怕席尔梅斯已经是那样一个出色的男人。
还有孩子。第一次标记怀孕的可能性几乎为一!
布鲁汉想到这里还是很开心,但已经忍不住忧虑起来。他们俩都不会带孩子。
何况大唐的江山,也并没有看起来这么稳,若孩子小小年纪便处于乱世——
“想什么,你一直都不睡?”
席尔梅斯突然翻了个身,面对着布鲁汉,问道。原来他到底也睡不着。
席尔梅斯见布鲁汉不说话,咬咬牙,又瞪了他一眼,把自己刚刚酝酿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你若觉得男人不好,自然可以找女人。只是你莫忘要半年帮我一次。”
语气中苦闷抱怨之意让席尔梅斯自己都惊讶了。他突然觉得这话让他自己也很不高兴。
他们早就过上了一张床的生活,如果布鲁汉对他没有感情和欲望,早就挑明了,然而恰恰相反,布鲁汉的情意一直都在明白地表达着。席尔梅斯却好像完全忘了这点,甚至连以前两人都怎么相处的都忘了。
可见有时候人就是对自己迷糊,不然怎会莫名奇妙就开始患得患失?
布鲁汉哑口无言,话的内容使他难过,但那话里所带的情绪又让他心底开起了小花。他眼睛一会儿盯着席尔梅斯的左半脸,一会儿又盯着右半边猛瞧。他到底是真心很喜欢我,布鲁汉乐滋滋地又得到了一次确认。他嘴上说道:“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席尔梅斯似乎被问蒙了:“......儿子。”
“女儿你也喜欢吗?”
“嗯。”
布鲁汉笑得眼睛眯成两道弯月:“我们现在是夫妻了。我总想知道你对孩子的看法。”
席尔梅斯忍不住凝视着布鲁汉的眼睛。他们也认识半年了,但席尔梅斯却好像今天才认认真真打量这个年轻人。
一张突厥人的脸,英俊,又特别年轻,看上去绝对没有二十岁。
他突然发现在这样微冷的春天的夜里,篝火的温度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两个人赤身裸体躺在四面透风的野外,他竟一直没有觉得冷。这半年里布鲁汉又长高长壮了些,现在能把他搂进怀里。热量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传递过来,好像永远也不会冷下去。
而他竟然没有拒绝这个姿势。就像之前,他们俩在客栈里,他没有拒绝布鲁汉睡在他房里,就算最终也只是盖着一条被子。实际上他根本就是在邀请。他允许他拥抱他,亲吻他。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他想反正会做更亲密的事,早点习惯也好。
他岂不是早就在一步一步地,让布鲁汉走进他的心里?
这一切他岂是毫无自觉?或许早在最开始,他在布鲁汉的眼中看到比夏风还要炽热的神情时,就已对这份感情产生了期待。
布鲁汉也在盯着他看,眼睛亮亮的,闪着点点星光。席尔梅斯觉得他像极了草原上的狼,无比忠诚的狼,只对他。
突厥和波斯很长时间里都是敌对的关系。但现在,在这里,在这两个人共同的异乡,好像一切都变的不一样了。
布鲁汉笑了,他似乎从席尔梅斯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他们才认识半年,可布鲁汉总觉得他们俩已经很熟。他能从对方的一举一动中察觉到真实想法。好比此刻,布鲁汉知道席尔梅斯是绝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的,哪怕其实他心里想着的是会让布鲁汉觉得很浪漫的事。
布鲁汉想这话应当只有我来说了,便收紧胳膊,把席尔梅斯狠狠按在他怀里,道:“我只想要你。”
他本不期待席尔梅斯给他回应,但他猜错了。
他有回应。回应他的是一双手,也抱住他,按在他肩上;接着是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的肩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