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桂花载酒

6、李岁岁是个神童。

　　这个时候还是暑假，小的孩子们大多都在玩儿，大一些的能下地的趁着早上或者傍晚天凉的时候偶尔下地帮衬着爹娘做一些小活儿。李岁岁就不一样了，他妈身体一直不太好，家里有没有别的大人，他几乎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不过镇上的人看他年纪小，也会有些照顾，做的活常常比别人少一些还能拿到差不多的工分，分东西的时候也会略微多给一些边角小料之类的东西。但总归下地是累人的，李岁岁五点多下工，河里打个滚身上用肥皂搓两下就赶去季家吃饭。
　　季家和别人家是不一样的，别人靠着工分赚工钱和东西，而季家两位大人都是老师，是拿国家工资的，每个月虽然不多，但也有二十六块钱，两个人就是五十多。而这个年代的物价并不高，铅笔两分钱一支，肉七毛钱一斤。所以季家总是要过的比别人家好一些，逢年过节发到的东西也会更好更多一些，各种票类也总是能够搞到手。
　　李岁岁白天干活累的慌，晚饭吃的就多，但季家从来不说什么，在家的时候李岁岁大多数时候是吃不饱的，就算吃饱也觉得肚子里压的慌，毕竟粗玉米面消化的不好。而季家虽然没有能吃得起白面大米饭，但却吃的细玉米面，偶尔还会用玉米面和着大米烧一顿粥。隔两天还会在菜汤里放上一些猪油，虽然不多，但耐不住香气扑鼻，就算是季牧言也是要多吃两口饭的。这些对齐茗羽来说都不算什么，虽然齐茗羽在吃东西上从来没什么想法，但的确和他在家比起来，季家的饭菜只能说是一般的很。而对于李岁岁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了，而自己几乎每天都可以吃到，不仅能吃到，还时不时能给自己妈妈带一些回去。于是李岁岁在念书的时候也就格外用功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李岁岁是个聪明的小孩。季铭洲一开始还担心李岁岁会念的很吃力，村里小孩大多数五六岁就进学校开始念书了，一来呢等到孩子大了，书也念完了，就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二来，想要孩子多念几年的，也就能送孩子去读个初中之类的了。所以12岁的李岁岁从年纪上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了，季铭洲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李岁岁却是进步飞速，语文上认字的速度说不上快，但也绝对不慢，从笔划一点一点学起来，然后一天五个字的开始认字，虽然也有记错的、记混的，但速度上来说还是很快的了，但毕竟语文是需要功底的，是需要慢慢累积起来的。
　　而李岁岁在数学上表现出来的敏感和计算能力简直要让季铭洲吃惊了。一开始教简单的加减法的时候，李岁岁的反应就是很快，这个时候季铭洲还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李岁岁已经12岁了，种地也是需要简单的算术的，他会也是正常。但进入乘法的时候，李岁岁就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在还没有学习乘法表的情况下，李岁岁可以瞬间报出个位数的乘积。
　　自己儿子算是很聪明的了，最大的特点就是季牧言记性好，乘法表前一天教了，第二天就直接能够背出来。但也就是背出来，问他8×6是多少，还是会下意识的先背六八四十八才算是得出了答案。
　　李岁岁却是直接能够报出答案，学了乘法表之后，李岁岁心算的能力就更是让季铭洲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一件大对的事情——这个学生没有白收！每一个老师遇到聪明的有天赋的学生的时候都会感到快乐，这种快乐不关乎功利，也不关乎名誉，只是每一个伯乐遇到良马时候的兴奋和满足。现在的季铭洲就是这个状态，在了解了李岁岁的算术能力之后，季铭洲开始教孩子们打算盘。
　　一开始的时候，三个孩子虽然在一张桌子上学习，但学的内容是互相无关。李岁岁一字不识，季牧言已经能够自己翻着字典把一些名著读下来了，而齐茗羽就更不用说了，大多数的时间，齐茗羽都在自己看书，偶尔会问季铭洲一些类似于“如果保尔在三国时期，他所扮演的角色会是谁？”之类稀奇古怪的问题。
　　齐茗羽来的时候，跟着来的还有一箱齐继光叮嘱捎来的书，这些书，自然就是当时的“禁书”了。□□禁了许许多多的书，而齐继光是搞翻译的，家里自然有不少的外国名著——不管是翻译了的还是没有翻译的。齐继光选了一些复印本，上交的上交，烧掉的烧掉，剩下的那些，分作四个箱子，把原著本和译本分开，全都给埋了。带来的这一箱书，大部分是译本，夹杂着几本国外的儿童文学的原著和漫画。齐茗羽都挑着一些封面顺眼的给读了，齐茗羽读书的速度是格外的快，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读了两个晚上一个白天就给都读了，不过齐茗羽遇到喜欢的书也总是喜欢多看个几遍，那一箱子的书倒也是够他读了。更何况季铭洲自己也藏了一些武侠小说和诗歌下来，齐茗羽也不挑，什么都给看了个遍。

　　现在季铭洲要开始教李岁岁打算盘了，季牧言自然是要跟着学的，原本季铭洲以为齐茗羽总是学过的，没想到一问，齐茗羽居然没学过，还一副很想学的样子。可季家一共也就两个算盘，算盘这个东西总是要练的，季铭洲只得问记工分的卫家老二去借算盘。
　　只是他们上课的时间也是卫家老二算工分的时间，季铭洲便和他打了个商量，说是算工分的活季铭洲就替他干了。卫家老二也是个懒家伙，一听不用自己算了，格外的乐意，怕别人发现，就每天晚上提着算盘和本子去季家。
　　这一去卫家老二就发现了李岁岁这个宝贝了。第一天的时候，因为教的不多，把口诀教下去之后就让他们拿着算盘自己拨弄着记口诀去了。拨了没到十分钟，季牧言和齐茗羽就把口诀记了个通透，虽然拨算盘的速度不快，但算上去倒也不出错。李岁岁记东西总是有些慢，但没过半个小时也都记住了，算盘拨的还挺快。
　　季铭洲之前就把账本放到了自家儿子和齐茗羽让他们去算，虽然不难，但到底账本上东西多，两个人算了这么一会儿也还没有算完。李岁岁说自己会了也就凑了过去看账本，看着看着就指着季牧言算的说，“你这里算错了。应该是十三个半的工分。”季牧言有点不服气，结果拿过齐茗羽算的一对，还真是自己错了。
　　季铭洲不觉得什么，卫家老二就觉得新奇了。指了几行让李岁岁算，都算对了，速度比自己打算盘的快多了。当下就开始夸李岁岁，又追着问季铭洲是不是早发现了这点才不收钱的每天晚上带李岁岁指望着带个数学家出来。
　　季铭洲收了李岁岁当免费学生的事情，镇上的人是早就知道了的。虽然颇有微词，但毕竟这是人家的事情，季铭洲虽然不收钱的教李岁岁，但没有让李岁岁跟着进学校念书，就好像是人家愿意晚上加班，你一个外人，既然不给他发工资自然也就管不着。更何况，那天李岁岁救了齐茗羽大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李岁岁家里的困难大家也是看在眼里的。而镇上大多数孩子对读书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状态，当时对念书的态度也不过是能识个字就好，对教育孩子更是没有今天的急功近利恨不得一天吃成个胖子，镇子上的人也就没有逼着自己的孩子也去跟着读。虽然就算他们要求，季铭洲也是不会再收的了。
　　而卫家老二发现李岁岁的这个“特异功能”回去对自家老婆说了之后，没过一个上午，镇子上的人就都知道了。大家在地里休息的时候围着李岁岁让他算数，结果一算一个准，大家也就越发觉得新奇，搞得只要见到李岁岁，就要拉着他给算术。李岁岁的妈妈看着自家儿子这么能，也是无比的欣慰。
　　幸而卫家老二没有把这份“神奇”算到季铭洲头上，只说是李岁岁自己聪明，其实就是个小神童。只不过被季铭洲发现了罢了，但季铭洲还是好几次被一些人拉住，让他给看看自家孩子是不是也聪明的，搞得季铭洲很是无语。
　　而李岁岁的无语就要更多一些了，镇子上大人认字识数的不少，但也都是个皮毛，每天让他算一些一百以内的加减法，总归是要厌烦的。齐茗羽看出了他的无奈，便在旁边出主意，让他收钱，问一次收一分钱，现给现算，算错了倒贴两分。齐茗羽自然是不会替他收钱的，季牧言就把这个活儿给包了下来，原本白天季牧言是带着一群孩子在地里疯玩儿，现在成了天天跟着李岁岁，一有人要让李岁岁算数，他就跳出来，“一次一分，一次一分啊，算错倒贴啊！一次一分啊！”的喊，季牧言镇子上的人都认识，往往这个时候，大家就都去逗季牧言去了，李岁岁倒也得个清净。
　　刚从城里学习回来的季铭洲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糊了季牧言一巴掌，“就你事多！”然后又把自己儿子抱起来，笑着开始转圈，问他，“那你赚钱了没有！”
　　季牧言被转的嗷嗷直叫，“就启木叔啊啊啊，还就算了两次！赚了两分！”
　　结果季铭洲听言就把儿子往胳膊下面一夹，对着李岁岁喊跟上，“走，带你们赚钱去。”齐茗羽想了想，也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