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纪》北萱

17、君乾殿

　　君乾殿，次于帝都莲殿的建筑界高度的亚军，前方中央供奉像鹤发童颜，长袍盈风，脚踏祥云瑞气千条，头悬旭日金光万丈，仙风道骨与刻意端架子的修士有云泥之别。神州大陆首位修成正果的修士名讳已不可考，但他的丰功伟绩可谓万古流芳，以一己凡胎打破天道禁锢，人类自此瞥见了自由的曙光，告别蒙昧愚痴，明晰未来，获得新生。如同灯塔路标，带领后来的修士划出一个新时代——帝君时代。
　　帝君尊号全称君华乾元昊阳大帝，后人简化作昊阳帝君或帝君。从神州大陆的神话体系可以了解，它不存于类似上帝的至高神，连创’世的也是一把神兵而非生命体，个人英雄主义不盛行，然而却又不趋于成立信仰，造就独立自主的世界观。因此，昊阳帝君的出现无疑是历史的偶然也是必然，天助自助者，一群以逆天为业的修真者要如何求助？绝望中，总要有所依托有所指引。被推上神坛上的空前绝后，智与力弱小才会使自身常陷绝望而需靠信念摆脱，不然也可能是还不够绝望，真正的绝望是什么？生无可恋？不，那种滋味试过一次没有人会再徘徊在它左右，它比死更可怕。
　　茶香混着灵虚香淡淡飘散，削葱玉指捏壶柄将六杯器倾注入西冷红茶，面上表情沉静如杯中之水。
　　“洛云尘！你收不收手？”
　　面前红衣少年容貌也是出众，只身量略微单薄了些，洛云尘不见意外之色的微笑，“此言何意？”
　　“少装蒜，庞家的拍卖场无缘无故毁了，自帝都向北向南两线的产业链运营瘫痪，除你之外不做他想！”
　　“优胜劣汰，自着蹇劣与人何干，示意你来质问我的人尚遵循的规则，哪里有不对么？”
　　“是我自己要来，根本无人示意。”
　　“哦？我虽不如你合家孝顺，却也知与庞氏世代结仇，积怨深久，袒护仇人，阿弟心胸宽广，实乃兄长我效仿之楷模。”
　　尘家家主风流多情，子嗣得往两位数上数，但能被洛云尘唤作阿弟的也仅此这一个，一母同胞，理应手足情深，他们的关系却行如陌路，甚至比陌生人还不济。
　　与洛云尘师兄弟相称是从家族里做出决定至依照决定入昊阳宗以来的抗拒，而更抗拒的则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状态。不止一回嫌昊阳宗的占地还不够大，虽然实际已颇具皇宫的规模，但三长老与掌门毗邻而居，以致亲传弟子住的也相去不远，加之每日晨昏日中必做早晚午课业便设在清静殿，想避开河井不犯都难。
　　即使恨的牙痒痒却无以反驳，他从来不如他口才好，亦不如他手腕高，天资本超于他而成就仍是不如。
　　如果世上有一种人生而尊贵，他绝不属于其一，但或许世上确有那么一种人，注定尊贵，且将至尊至贵！
　　非要去比，无异自取其辱。
　　勿需吝啬溢美之词，再褒扬的言语按在其身不啻锦上添花，诚若一致所认为的完美。
　　其实，过于完美岂非即缺憾，二者的区别不也只在一线？正如真真假假难为。
　　世人多不明，揉碎一腔吁叹。
　　“兄长？你也配！蝇营狗苟！”
　　“很多东西不是你不承认就不存在的，比如血缘，很遗憾此生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同源的液体。”
　　熠尘简直受不了他像是黏贴在脸上的笑容，那样的笑，远比咄咄逼人的怒火或寒冰煞人的冷语更为讨厌。笑，是最柔软也是最犀利的表情，连刀林剑雨也不能破开的防御，满不在乎，管你百般刁难，他似对待小丑不放在眼里，漫不经心的旁观毕露的洋相。
　　那样的笑能轻易挑起怨愤。
　　轰！
　　茶桌坍塌，六杯茶藐视万有引力四平八稳的定在半空。
　　火燎发丝末梢，灵虚香搀染了焦味，洛云尘仿若未觉，余光捕捉到门外一抹黑色，运柔劲将茶盏朝门外一推。
　　一滴不漏的接住六杯茶，邱臻迈步进偏殿，适见火引乌发上攀燃烧。
　　本该紧急的火烧火燎，他面色不变言笑晏晏。纤指搭上乌发，玉白与乌黑形成鲜明对比，轻轻一划，发丝如断线飞扬，在空中燃烧成流星坠落。
　　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苏轼《留侯论》所言不虚，张良如此得谋圣之美誉，人如此何愁建功立业？
　　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邱臻想不到那些个文赋，但这句常用的话还是知道的。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句话，并且不怀疑当情况再糟糕一万倍，这个笑着的人还会保持相同的神情。
　　他得承认他被震住了一下，不是因为火光辉映的美，虽然那的确也很美，但介于直男对同性一瞬间的微妙情感向来采取潜意识忽略的态度，他的关注点自然是在不可忽略的气场上了。
　　很强，无关体魄本领修为，他的强大在于其心性，其意志，他清楚自己要什么并能为之付出什么，也能为之承受什么。
　　“帮我把茶端去后殿议会堂可以吗？”
　　应下他转身前瞥见红衣少年阴云密布的脸色，渐远依稀还听得洛云尘放柔了声音哄小孩般的语气。
　　“别闹！打坏桌子椅子不要紧，往旁一墙之隔便是议会堂，打扰掌门长老们的会议岂非罪过……”
　　恰在邱臻视听范围之外熠尘道:“你真让我恶心。”
　　“四长老碰巧同我谈及他新收的一位亲传弟子，亦是如此形容，你猜那弟子是何人？”
　　五长老近来收的亲传弟子不会有第二个了，向来与熠尘针锋相对的庞赫得。
　　生在高门望族，保持单纯的死极易尔，保持单纯的活却不晓得有多难。比方熠尘，生母如夫人，要地位没有，个性孤傲，要人缘没有，不谙世事，要心计没有，似乎是凭运气完好无损还能活蹦乱跳。
　　庞赫得有着天底下所有权贵人家子孙一贯的精明，在天才云集的昊阳宗和家族寄予厚望的堂兄面前深明收敛，如果他再经历的多些，或再过几年，或许会追上庞凌，但在此前阅历足够者透过他的伪装，野心与狠心早就被一览无余。
　　“比起他，你更恶心！”
　　洛云尘对他的了解远胜他对对方，熠尘与庞赫得正逐渐冰释前嫌，或者说，熠尘对庞赫得的态度越来越倾向不赞成但理解了。
　　竟还能理智的思考，谁猜得到他们同父同母密不可分的亲缘，一点都不像自己啊！心底无声笑了。
　　“如果你再说的仍是这些无用谩骂，无等价利益交换，请回。”
　　君乾殿后殿议会堂，黄幔布隔开主殿，众位面朝帝君仙像方向呈扇形列坐。
　　掌门真人候来茶水，多看了两眼，却眼观鼻鼻观心静默。
　　“谁让你进来的，洛云尘干什么去了？”脾气暴烈的五长老先声发难。
　　这位短发红髯的中年人排在五位长老之末，不谓不理所应当。
　　“洛云师兄临时遇到点事绊住了脚，脱不开身，让我代他送茶。”
　　“你叫什么？”仍是五长老发问。
　　“弟子邱臻。”
　　五长老瞟了眼白发白须飘飘的二长老，见对方老神在在的端坐掌门左手边位置，正要再说话，绕弄着垂在呼之欲出的□□前的一缕发的三长老张袖掩樱桃小口娇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小子，勾了我们小洛云的心。”
　　不提醒因为大长老出关而转调的围观党眼球不行吗！大长老常年闭关刷个存在感多难得！叫这么亲热其实你们才是真爱吧！听说洛云尘刚入宗门时是在三长老门下，姐弟加师生恋，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好像还是意外挺带感的……
　　邱臻一边心里鄙视尾绮禽兽，一边尽量阻住视线落在她的汹涌波涛上，毕竟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又不是在座的大叔大爷，“长老误会了，我们绝不是谣传中的那种关系……”
　　“以小洛云的本事没有他的默许就是谣传也传不开呀，可见他心中有意。”
　　“洛云师兄并无此意，想是闲言碎语，不屑理会。”
　　“原来如此！”三长老一脸‘我懂了’，在邱臻以为她真懂了的时候她幽幽叹道:“原是师侄你单相思。”
　　“……也非弟子单相思……”
　　“那就是你们两情相悦了！”她眼睛一亮打断他的话。
　　“不……”
　　三长老叹气，“你动作也太慢了，我可是把小洛云当亲女儿看，你连他那一关都过不去，我这丈母娘大棒准备好了，鸳鸯居然还没游一起！”
　　……如此热爱自说自话的人也是头一遭见到。
　　二长老抚须，“茶已至，掌门还不开始会议？”
　　“慢着，你出去。”传闻全昊阳宗最不近人情的大长老冷不丁指着邱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