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纪》北萱

16、松筠节劲

　　夕阳自至高点莲殿之尖下坠，光照琉璃瓦流光溢彩，是皇帝与众臣们每日议朝之所。
　　当物体大出一个地步，感官上的近不代表真的近了，向着一座高山前进，似乎就在不远，然而要多久才能走到，会完全超乎预计，譬如望的见的煌煌金顶。
　　灰暗巷尾的乞丐让生活赐予了一双雪亮的眼，亮敞街头的商贩的头脑比店里算盘珠转的还要快，狗吠声声入耳。
　　圣皇光照的地域有多大，普天之下！无奈腿儿忒长，双手连皇城根上也难以全部触及，遑论天子脚下，乃至更远。
　　很多人一味认为只有光明才是美好，是主流，是理想，是救赎。其实，自然，或换个词，天道从不这么教。
　　昼夜伴生，光影同行。
　　世界伊始，物竞相争适者生存，有光明可言？兽类不懂何为光明何为黑暗。不管是女娲教化世人，达尔文进化论，还是神州大陆的神话所体现的自主性，在人类诞生前，文明一片混沌，以现在的眼光看待，确是野蛮未开化，而日月星辰照样运转不息，天地玄黄照样仿若亘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道是如此。
　　欲长久统治，唯顺应天道。
　　动物们往往警觉的过分，尤其是犬科动物，大街小巷的狗叫的更响亮了。秋冬季节，太阳一落下去天黑的特别迅速，几乎是还没反应过来，黑暗就降临了。
　　“都少猫着，收费了收费了！”
　　“收费啦，麻利儿！”
　　十数条汉子挨家挨户敲门吆喝，户主探个头出门口一瞧，打开门点头哈腰递上‘孝敬’，也有不肯就范的，吓唬一吓乖顺很儿，也有死倔牛脾气的，倍儿欠练！服不服？不服再殴！白刀子见惯了得来点儿红的刺激？行嘛！给开口了，一句话的事儿，简单！一类人，最轻贱人命。
　　老太婆躲在老房子里小声絮叨，“孽障啊，孽障……”
　　“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经典的台词永远的经典，收保护费的混混头儿大约二十岁出头，叼了杨木咧嘴，却不是接着后面的‘老子就是王法！’。
　　“这世上有三种法，”他扳了一根手指晃晃，“第一种，莲殿里整的法;”数着又扳了一根，“第二种，一宗一寺两教门，三家四派五方圣，修士们的法，跟仙令似的;第三种……”他扳完三根，眼一瞪悍道:“门坎儿的法！”
　　“咋，听不懂？你小子一看就不是帝都人！”
　　鼻青脸肿的青年书生护着身前自己字画摊上的字画，嘴也颇利，“帝都人了不起啊！你去夷州横试试！”
　　“哟哟！”头儿怪笑两声，身后的同党也应和着一阵怪笑，一人道:
　　“阿峰哥，夷州雷子多，改明儿去了甭给逮进蹲号儿！”
　　阿峰笑骂道:“那群南夷子事儿妈一样，谁愿意谁去！”
　　“你丫的是不敢吧！”书生轻蔑地说道。
　　“我不敢？哼！”阿峰一拳轮的去打掉了他两颗牙，“我让你丫的！”又是连着几拳，打的他满嘴的鲜血，腥咸味猛的灌上喉咙呛住从鼻孔里溢出来。
　　“还服不服？”
　　“呸！里们仄帮龟孙子，他妈的有总打死我！”(呸！你们这帮龟孙子，他妈的有种打死我！)
　　“臭小子……”身后的冲上前来一脚踢翻了小伙子，“不动真格治不了你了！”
　　砍刀直直刺过去，神州大陆提倡修真，做不了修士强身健体也有效，人均身体素质比二十一世纪要好的多，但他实在没气力了，连胳膊肘都抬不起来，绝对躲不开！
　　然而，刀未刺中，在仅余一寸处，卡住了。
　　“有什么事非要动刀子解决。”刀刃上握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顺着手视线往上，花白发色，满面倦容，青衫落拓不难辨别风尘仆仆。
　　“老哥怪眼生的，怎么称呼？”
　　“叫我节劲吧。”
　　阿峰暗自回想哪条道上有这样一号人，许久未果，疑是报的化名。
　　“节劲兄弟插手是要挡哥几个的财路？”
　　“哪儿能啊！小兄弟既是门坎儿的人，就不该和普通人多计较了，何况这位小伙儿是外乡人士，不懂帝都规矩，说错话也是常有，不知者不罪嘛，大老爷们儿，恃强凌弱算个啥！要拼上桌去，三两杯酒下肚，大家敞开天窗把话讲开了，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解决，这四海之内，皆兄弟呐！”
　　帝都人好侃，天南地北，政治历史，无一不是绝佳的谈资，嘴皮子上下一撩连珠炮弹般轰炸清空敌方血槽，相应的，他们也倍加推崇能说善道的人。一口纯正帝都腔加上句句在理的嘴炮，是个典型帝都人几乎都不会升起恶感。
　　阿峰很干脆的让收了刀棒并邀请他去喝酒，相比于帝都人素有侃爷的臭名，大方热情却也是一大美名。
　　“兄弟不是修士吧，有意向混我们道吗？我向大哥引荐你啊，我不蒙你，干我们这行儿除了开始那会儿日子不好过了之后那是快活胜神仙呀，金钱美女，哎哟！老子是粗人，得这么说，事业爱情，想要多少有多少……”
　　“哼，肤浅！”小伙子站在一旁冷笑。
　　“嘿，这小子……”阿峰指着小伙儿头却扭向他，“咱大人大量不光放过他，喝酒也算上他一个了，他咋老一副二五八万样儿？兄弟，你都瞧见了吧，是他跟我过不去，我……我揍他你可别拦着我！”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他把不知是真醉还是装醉的人给拉回座。
　　“松……松手！老子不是君子，老子今天这小人还做定了！”
　　“要我说啊，你刚刚那话是不对。”
　　“哪儿不对了？”
　　帝都人其实就动口和动手的青睐程度看，可以够的上君子，这不，用其他话题转移注意力成效十足。
　　他道:“这行儿还有一点不好。”
　　“哪点？”
　　“睡眠不好。”
　　阿峰想了想道:“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儿，我睡眠确实不大好。唉！你说，小时候做伙计起早贪黑没的睡，一倒头就呼呼的跟头死猪似的，现在怎么能睡反倒睡不着了？”
　　他像回忆起了什么，道:“想的多了，就是小孩儿也睡不好。”
　　“小孩儿能想多少，脑壳就那么丁点儿大。”
　　“但愿吧！失弟丧母，面对一群豺狼虎豹……”
　　“你说啥？大……大点儿声，听不清！”
　　“喝你的酒吧。”
　　“你也……你也喝！”
　　“嘭！”
　　“这就倒了，这种酒量还敢出来喝，丢人吧。”书生嘲道。
　　“你一直不走，是有什么事？”
　　“谢谢。”
　　“客气什么，我从夷州很偏南的一座岛过来，与你也算半个同乡。”
　　夷州岛屿众多，但人口集中的只有那么几个，其中莫氏一族所在最繁华的圆光岛。
　　“靠南边不冷吗，我之前也听人说过，那里的冬天比帝都还冷一些。”
　　“还好吧，不算特别冷。”
　　“还是圆光岛好，不冷不热，海风吹来舒服极了。”
　　远行的游子走遍天下，当他倦了会发现最好的地方莫过于家乡。
　　“我痴长你不少岁，有个侄子与你年纪相仿，少不得要以长者的身份劝你几句，祸从口出，外乡人不了解，帝都忌讳多，‘丫的’完整的表达出来是‘丫头生的’，意思是骂人私生子，极端严重的侮辱字眼。”
　　“原来……”
　　“帝都地太广了，比夷州一个岛还大，凤茹阁出入鸿儒骁将，不缺有志之士，讨生活不容易。”
　　书生科举落榜，沦落到摆摊经营惨淡的字画生意为生，心有戚戚悲从中来，谁不向往修士的超凡脱俗，不是实在根骨无法修炼，根本无人会在这红尘里打滚吧！可普通人的普通日子不也要过吗，人应直面现实，方能装载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