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泗水云起 李沵后颈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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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沵后颈寒毛瞬间炸起，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衣襟里，小腿软成一团破烂的棉絮，这空荡荡的屋里怎会有人说话？他进来时，看得分明，这里并没有第二个人，难道……他猛得想起皇帝先前的种种异状和呓语，莫非，这就是拜月台的秘密？他僵在原地不动，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只不做声。
“你看到了。”那低语声又在身后响起，仿佛在提醒李沵回神，“李沵，你又是为何，来这拜月台？”李沵听那声音主人居然知晓自己姓名，又是恐惧，又是疑惑，他仍不敢回头，只动了动紧张僵立的身子，恭谨的答道:“仙人赎罪，奴才只是忧心皇上龙体，擅闯拜月台之罪，还望仙人饶恕。”“皇上？果然。”那声音低了下来，半晌不再开口。
李沵心中怕极，他出来时候不短，若再不折返，景泰殿里怕是要出岔子，只盼着小林子能够应对妥当。想到此，李沵横了横心回头，打量着好好告罪，求这神秘的声音主人放过自己。他尽量放低身子，缓缓的转过去，每一步动作都做的小心翼翼，试探着背后人的反应，唯恐惹恼他招致灾祸，好在背后那人似乎并没注意到李沵的这番动作，火折子早已燃尽，李沵借着门外照进来的月光悄悄的看向适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这一看倒是愣住了。
那声音的主人稳稳的坐在软榻之上，月光只照到他散落在脚踏的衣摆上，藏青色的袍角绣着银色的天水纹，李沵心中又是一惊，天水纹乃虏国开国皇帝赐给历任国师使用的图案，如今宫中除了国师夭曳，又怎会有第二人使用这天水纹？李沵上前几步，果不其然，夭曳那张苍白无色的脸就这么落在李沵眼里，李沵松了心，即是国师，不是其他不可知的事物，那自是不用怕的，只是想起先前惊惧的囧态，又不免有些着恼“国师为何在此？又何故装神弄鬼恐吓于我？”
夭曳全不在意李沵的问责，低头沉声说道:“李沵，我有一法可解皇上困境。”李沵并不惊奇夭曳为何会出现在拜月台，并知晓皇帝病情。虏国国师一族向来神秘。他闻听有方法可以救治皇帝，早已迫不及待的询问起来“何法？求国师赐教。”夭曳并没有直白告之，只起身向门外走去:“明晚此时来此。”语毕，人已走出去很远，隐没在四周黑暗中。
李沵匆匆赶回景泰殿，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他人，他刚刚走进景泰殿宫门，就看到殿前廊下灯火通明，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上，跪着几个大臣，李沵暗地思咐，莫不是皇帝大不好了？...他紧着上前行礼，又出声询问:“各位大人安，不知大人们深夜求见，有何要事？”见是皇帝身边的李总管，跪着的几人中年纪最长的大学士何济舟急声问道:“李总管，臣等有要事求见皇上，烦劳公公通禀。”李沵有些为难的答道:“何大人，皇上尚在病中，怕是无法召见各位大人，大人们且先回去吧。”何济舟闻言越发焦急，他官居内阁学士，自有消息渠道，皇帝当前状况他心里一清二楚，但眼下的情况实在不容许他在言辞上打太极，他起身走至李沵跟前，附耳过去:“歧阳王反了，今日得到密报，歧阳王已于两日前率领军队离开封地，打着勤王护驾的旗号，一路北上，再有两日就要行至皇城了。”什么！李沵乍闻此事，手中紧握的拂尘差点脱手掉落在地。
歧阳王是先帝膝下第六子，皇帝景燊的六皇弟，皇帝景燊是贵妃漠雁回也就是已逝太后所生的皇三子，而歧阳王景御则是先皇原皇后所出的中宫嫡子，当年先皇突然病逝，皇子们尚都年幼，皇位之争中景燊依靠漠家扶持，险登皇位，当时为了嫡庶尊卑很是争执了一番，先皇后母家联合朝臣拥立有着嫡子身份的皇六子，痛批贵妃漠雁回及拥立景燊的势力尊卑不分，居心叵测，虽最终因漠家强大的势力和绝对的兵权而告败。景燊登基时，尚不足七岁，先皇后母家上书为六皇子请封，要求将六皇子送往封地，当时的虏国，因先皇帝突然病逝产生了一系列变故，幼帝登基，局势大为不稳，新太后漠雁回明知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仍咬牙准奏，并携小皇帝亲送十里，以示天家和睦。之后先皇后母家赵氏一门表面上收缩势力，不再争权，以防止势盛遭受皇帝日后打压，背地里什么筹划，就不得而知了。现如今皇帝病况传出，果然……
李沵心思急转，悄声回道:“奴才实在不敢隐瞒，梁大人，皇上病得昏沉，每日里没个清醒的时候，莫说是商议，只怕是听，也是不成的，大人恐怕要另寻对策了。”
梁济舟闻听此，忧愁更甚，李沵思量再三开口:“不知，漠老将军可知道此事……”梁济舟眼睛一亮，急急忙忙转身朝外走“对啊，漠老将军……”竟是没回头招呼还跪着的几位同僚，李沵呼喊不及，只得上前将几位请起身，陪笑告罪:“大人们先回去吧，皇上病痛，实在无法召见，诸位大人有事先回去拟个章程，奴才会趁着皇上精神好时递上去的。”一番哄劝，终将几位劝了回去。
小临子候在殿中多时，急的直转悠，此刻见李沵转回，霎时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李总管，梁大人他们可走了？”眼见李沵点了头，小临子松了脊梁，小声说道:“总管交代，奴才不敢私自请梁大人……”语音未落，李沵拍了拍他肩头“无事，你去偏殿盯着吧。”小临子躬了躬身，退出内殿。
李沵捏了捏眉心，今夜太混乱，他亦有些疲累，看了看龙榻上昏睡的皇帝，他转身靠坐在床下的脚榻上，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色已亮，李沵动了动有些麻木的身子，起身查看皇帝的情况，谁知，偌大的龙床上空荡荡的，明黄色的枕头被褥凌乱的散着，李沵心中大惊，正要喊外侍宫人进来询问，转身看到窗前站着个身影，正是病了多时的皇帝。
李沵大喜，几步上前:“皇上醒了，可有觉得哪里不适？”景燊回头扫了眼，六月底的阳光炙热刺目，照在他病后消瘦的脸上，轮廓暗影越发显得阴沉，皇帝对身边侍奉多时的李沵亦是不加辞色:“朕昏睡多时，现下是什么情况？”虽说皇帝脸色看起来着实糟糕，然李沵对着皇帝并不敢有所隐瞒，禭将前晚梁济舟所说之事详细告知，只隐瞒了漠老将军之事，皇帝听后，满是病色的脸更加青黑，额角突突直跳，人一软险些坐倒在地上，李沵慌的上前去扶，又呼喝其他宫人去请太医，与几个小太监合力将皇帝搀扶至龙榻上，复又跪倒在榻前劝皇帝舒心。
皇帝对李沵的话没甚么反应，只是愣愣的看着帐里悬挂的一副画出神，良久才开口，声音晦暗艰涩:“朕知朕不是个好皇帝，”顿了顿复又说“六岁时，父皇殁了，他喜欢的儿子从来就不是朕，朕没哭，朕做了皇帝。”
“十四岁，朕将外公一家贬至北地，母后为此求过朕，朕没应，朕要亲政。”
“十六岁大婚，朕娶了王家的女儿，母后含泪送表妹回北地，朕没去，朕削了舅舅的兵权。”
“十九岁，母后殁了，她临去之前都不愿见朕最后一面，朕没去守灵，既是不见那就死生都不再见了吧。”
“……李沵，朕累了，你先下去吧。”皇帝声音里满是疲惫，挥了挥手让李沵退下。
李沵心底沉沉的，他在宫中多年，皇帝适才所说，他见过，经历过太多。他原也觉得景燊过往处事手法太过残酷冷血，如今听皇帝自己说起，倒不知为何，心里颇有些难受。他虽说是个奴才，但毕竟从皇帝幼时就照料在侧，撇开其他不提，这么久的时间积累，心底总归还是有些感情的。他转出殿外，烈日当空，是个好天气，但他心头轻快不得，内忧外患。他转而想起晚上要赴的约，匆匆向赶来的太医点了点头，踱步离开。
李沵再出现在景泰殿时，已是晚膳时分，小临子过来小声说道“皇上晌午喝了药后就一直沉沉睡着，刚才奴才斗胆去禀了皇上用膳，皇上没回应，怕是又昏睡过去了，太医瞧了也是无法，只交待了按时喂药，总管，你看？”李沵没回话，进了内殿后如常般行完礼，才起身走至榻前小声说话“皇上，皇上？”如此叫了几声，皇帝没有任何回应，李沵招了小临子近身，悄声嘱咐:“好生照看皇上，我去去就来。”小临子会心点头，转身立在了内殿入口。
李沵出了殿门，沉声嘱咐侍候的宫人“皇上吃了药已经睡下，任何人不得打扰，知道吗？”廊下众人齐齐躬身应答“是。”
李沵有了昨晚上的经验，顺利到达泗水湖，今晚月色朦胧，湖上竟起了浓雾，拜月台包裹在一片白雾中，时隐时现，显得有些不真切。李沵心里藏了事，脚步有些急躁，三两步穿过廊桥，来到屋前轻声推开门。
夭曳如昨晚般坐在榻上，身上还是藏青色长袍，狭长凤目绕着李沵周身游走了几圈，突然带上了点笑意:“你来了。”
又是这句，李沵听了，心底总有些不适，这感觉仿佛是走入了陷阱而不自知的猎物，下一秒就会被坚硬的铁器刺破皮肤，鲜血横流。他强自压下心头的怪异，躬身询问:“国师，奴才已按约前来，还请国师告知，究竟何法可以救治皇上。”
夭曳没有答话，起身走向屋内西边的角落，“嚓”一声响后，点亮了角落伫立的烛台，李沵跟在身后，被这突然的亮光晃了眼，眨了几下后适应过来，顺着光看过去，
角落里还是那株茶树，此时因点了灯，李沵一眼就看到了不同于前晚所见的情形。那株白色茶树周围飘着丝丝缕缕的事物，竟和外面包裹着泗水湖的雾气大致相同，缓缓的流动着，李沵当下失声，猛的看向夭曳。
夭曳依然苍白着张脸，低头看着这奇异的一幕，喃喃自语“要醒了吗？这又如何能困的住你啊……”说完就不再出声。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好在这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夭曳似乎想起了屋内的李沵，淡淡的开口“李沵，把这株茶树送出宫去，”不等李沵回答又接着道“你是个聪明人，不该问太多，要救皇上，只此一法，该如何做，你当清楚。”
李沵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他有太多疑惑，但显然，夭曳并不是能回答他的人。他想了想，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问了句:“国师为何选奴才做此事？”李沵清楚，这皇宫本就无法困得了夭曳，他不来此，夭曳想做什么，自然还是会达成的。
“我知道你想什么，”夭曳直直的盯着李沵双眼，凤目里仿佛旋起一阵飓风，李沵只看了一眼，神志就被卷了进去，“这皇宫，我因某些原因而无法挣脱，而为什么选你，你不是清楚的很吗？李总管。”说这最后三字时，夭曳刻意在发音上加重了几分。
李沵马上变了脸色，那件事，夭曳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泗水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