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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墙内墙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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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数近日不得闲,作为禁军统领,这两日他忙着调度宫中所有守卫力量,全面戒严。
岐阳王景御造反一事,选在皇帝病倒朝堂无人决策之时。偌大的皇城,骁勇战将泰半因为皇帝平日里的猜忌,早早的打发去了边地,此时皇城可用之兵廖廖无几,岐阳王一路打着推倒暴君,还民清政的旗号,加之有先帝嫡子身份和赵氏一门明里暗里的支持,不两日,就攻至了皇城二十里处的君清亭。
君清亭并不是一座亭子,它原叫渭鄯镇,是皇城脚下的一个小镇,虏国开国皇帝本是马背上夺得的天下,当年他率军队行军至此,于遍地战火中看到镇子北边高坡处的一座孤亭,遍地残圜中,那亭子遗世独立,他心有感触,赞叹此亭清节,并誓言要做乱世君王,清廉克己。后他果真登顶,亲赐此镇更名为君清亭,以此提醒和监督自己要做为民的好皇帝。而此时岐阳王驻营此处,其心和用意不言而喻,一面亮明自身愿还以清政邀买民心,一面暗示自己如开国先祖般,以正统身份夺天下。林数想到昭武帝景燊本就不得民心,而今又碰上岐阳王如此有心的算计,这皇位便是岌岌可危了。
林数摸了摸腰间跨刀,提声对身边的几个部下嘱咐:“驻守好各个宫门,严查所有出入者,不得大意。”几人领命各自带队巡查,林数站在原地,看了看巍峨的宫墙,而后独自去了宫南门。
驻守南门的前锋营士兵看到林数过来,急忙行礼,林数点头问:“今日可有什么异常?”队列中排头的队长答道:“回统领,并无异常。”林数笑了笑“今日是何人值守?”那侍卫急忙答道“指挥使今日晌午吃坏了肚子,现下无法起身,统领恕罪。”林数倒也没生气,他拍拍队长的肩膀:“无事,人吃五谷,难免病痛。最近情势紧张,不能马虎,既然刚巧被我碰到,就暂时代他值守一夜,以防发生意外。”那队长有些惶恐的想要再说些什么,林数只不在意的挥挥手命他退下,转身径直登上城楼,居高查看四周情形。
炎夏傍晚时分总是带着暑热,闷得人满身薄汗,粘黏着衣物和肌肤,不得爽利。城楼上偶尔有那么一丝小风吹过,卷走些汗意,透着股凉爽,稍微缓解了天气带来的焦躁情绪。林数望着城楼远处黑黢黢的暗影,沉思着当前情势。
岐阳王的大军已经驻扎下来,前方探子回报,约有六万先行士兵,后续军队分三路从东、西、南进攻,一路攻城略地,共计兵力十数万整。林数对这个数字并不吃惊,岐阳王外公赵氏一族虽在当年皇位之争中落败,但他是先皇帝御赐的铁衣候,征西军中立下不小战功,当年若不是皇帝景燊外公肃国公军功彪柄,于军中威望无人比肩,如今这皇位上坐的,只怕就是他人了。皇帝亲政时贬斥肃国公一门,手段之狠辣,令军中无数将士胆寒心惊,当时肃国公门下统领的军队占据整个虏国兵力的十之七八,经次一事半数被解了兵权,漠家亲兵更是被贬至及其偏远的北寒之地。皇帝如今没了肃国公兵权支撑,尽靠禁军这区区万人兵力,如何能取胜于赵氏一族韬光养晦下的十数万兵士。最糟糕的是,岐阳王造反已数日,皇城外各省驻守军队至今无一支北上支援,连距离最近的浥西都督统领的西北大军也毫无动静,岐阳王先行军队一路北上,竟未遭遇抵抗,每日前线军报除了叛军的进程,再无其他。
林数觉得这一切战况太过于诡异,难道说,其他军队已然投敌,所以,岐阳王军队才能畅行无阻,一路攻至皇城。若当真如此,那么,大虏危矣。
正沉思间,城楼下一声厉喝:“宫内戒严,所有进出严查,你是哪个宫里的?”林数转过去,看到宫墙内停靠了一辆绛色篷布马车,一身蓝衣的小太监紧着上前,递上腰牌,并开口答道:“奴才是景泰殿中的侍茶太监小临子,奉命出宫办事,大人行个方便。”那士兵看了腰牌,并没放行,转而去了马车旁,“车里可还有其他人?”
那小太监机灵的紧,上前几步掀开帘子“并没有他人,只是出宫采买些东西。”那士兵探身进去,四下检查,怕有夹带,蓝衣小太监抬头看了眼城楼,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数思绪被打断,此时倒也不再多想,大步下了城楼,站在了马车另一边,朗声说道“我来查探,你先退下吧。”那士兵本要查探车厢后壁,闻言恭敬退回去,林数跳上马车,四下里敲一遍,又翻了翻车上铺的毯子,这才下来,笑着道:“放行。”驻守士兵缓缓开启宫门,蓝衣小太监行礼道谢后,赶着马车出了皇城。
林数原地看着马车慢慢驶远,朱红色宫门在眼前缓缓靠拢,紧闭。他转身就着灯火去看身后青色的砖墙,冗长的宫墙分隔出两个相似的夜空,他头顶是四四方方的轮廓,深沉夜色中仿佛牢笼似的,困住了宫墙里心思各异的人。
这边,小临子赶着马车摸黑出城,岐阳王大军驻扎在皇城二十里处,占据了皇城通外的唯一官道,四周小道也派了士兵把守,层层守卫将皇城铁桶般围了起来。他一边纵着马车前行,一边心里做着思量,想起临行前李沵的交代,又想起了那人的身影,终还是将马车停了下来,他转身钻进了车里,再出来时,已经换了身不显眼的粗布短衣,那身蓝色的太监仪制的衣服被他丢进了路边的树林里,他再没多看一眼,就匆匆驾着马车朝岐阳王大军营地方向行去。
不多时,小临子就看到了前方密布的营账和空地燃起的火光,他下了马车,牵着缰绳徒步走过去,巡夜的士兵发现了他,立即喝止他前行,几个士兵将他围起来,手中长矛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杀气。
小临子颤着声道:“我…我是来找我…我…家老爷的。”那几个士兵看他吓的直哆嗦就笑了,其中一个看起来像队长的中年汉子问道:“你家老爷是谁?”
“我家老爷就是我家老爷。”小临子见几人并没为难,大着胆子回道。
那几人一听小临子这话,乐得打跌,笑骂到“原来是个傻的。”
那中年汉子倒是没一起嘲笑他,只是说“小兄弟,这里是军营,去别处找你家老爷吧。”
小临子一听急了:“我家老爷明明就在这里,你们不让我见我家老爷,小心我告诉老爷,打你们几大棍子。”
几人见他说话蠢拙,显然是脑子不太灵光,偏他是从皇城方向过来的,言语间提到的主人也不像是普通人家,那队长倒是个和善之人,也不生气,又问“那你家老爷叫什么名字?你说了我好叫人去通知你老爷。”
小临子高兴了,“你是好人,我告诉老爷不打你棍子,只打他们几个。”
那几个士兵一听准备上前给他个教训,被那队长拦了下来,几个士兵不乐意了,喊着“队长,他个傻子,你和他说那么多干嘛?”
那队长没理会,朝小临子问道:“你家老爷名字。”小临子被几人吓到了似的,小声回:“我叫老爷秦老爷,大夫人叫他秦三哥,四姨娘叫他死鬼,刘曲书师爷叫他秦都督,还有,那个小兰花姑娘叫他,叫他什么来着,我…我不记得啦,你们认识我家老爷吗?”说完无视对面几张神色各异的脸,还苦恼的挠了挠头。
“你家老爷是秦战秦都督?”那队长表情不自然的问。
“咦?你怎么知道我家老爷名字的?”
……………………众人沉默了,这么特别的的介绍,想不到人前霸气的秦都督原来私下里如此的……额…有趣。
最终,那队长派了个士兵先行去秦都督大帐通报,他自己陪着小临子往营地里走,边走边聊了起来“你来找秦都督有什么事啊?”
“啊……四姨娘把大夫人推湖里去了,大夫人捞上来之后肚子疼,柳姐姐说大夫人这是要生孩子了,总管叫我来这儿找老爷回府。”
“…………”
那队长再没开口问什么,将小临子带到一顶白色军帐前就停了下来,“你家老爷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小临子“哎”了一声,就往帐里跑,没跑两步又折回来问“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好人,我得谢谢你,柳姐姐她喜欢那个。。那个知书懂礼的人。”说完扭捏了几下,显然一副提起心上人羞涩的样子。
那队长爽快的道:“谢就不用了,我叫单(shan)勇,小兄弟叫什么?”
小临子乐呵呵的回道:“我叫林予,改天找你玩。”说完就一溜烟的跑进大帐里去了。
单勇看他一副单纯呆傻的样子,又想起他说起自己老爷的几个称呼,摇了摇头,笑着走开了。
林予进了大帐,秦战仅着中衣,坐在主位上,身上披了件袍子,一副不正经的痞笑着:“小林予,想你老爷我了?”
林予行礼,直楞说道:“老爷,大夫人要生了。老爷你赶紧回府里瞧瞧吧。”
“噢?要生了?那本老爷是得回去瞧瞧,小林予去找刘师爷说一声,你老爷我得先去换件衣服,打个报告,”秦战指了指帐门口站着的士兵,说:“你,带他去刘副将帐里。”
那士兵闻言带着林予出了大帐,穿过旁边军帐,停在了一顶稍小的账前,他上前朝守在帐门口的士兵小声说了什么,那士兵点了点头,对林予说“进去吧。”
帐内只点了一盏灯,不甚亮,中间隔着的帘子前放着一张长桌,上面摊着些书卷,并不显得杂乱,长桌后的椅子上坐着个年轻的男子,背光并不能看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身上穿着的铠甲在烛火下折出铜色的光,林予恭敬曲膝,单腿跪地朝端坐之人行礼,声音和表情都换了个样子,变得严肃恭谨。
“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