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利》小红家的小蓝

8、北十字

　　萧泷并没有像嘴上说的那样兴高采烈地拿着游戏手柄刷道具打怪兽，或者说，他本来确实想要继续前几日打发时间的无聊举动，但一个人类的内心有时远没有他们自己所想象那般坚不可摧。
　　他今天说得太多了。故事讲得越多，记忆也就越发清晰；以至于闭上双眼，鼻端犹能闻到浓郁到几近实质的、鲜血的气味。
　　啊，没错，这状况简直糟糕透顶。
　　他百无聊赖的坐在白色大理石护栏上，手肘支在膝盖上，看着太阳从天空逐渐沉没地底，见到星辰漫天。
　　每个人走过的路、经历的事终将变成记忆中褪色风景一部分；他并不会为此感到难过，只是难以忘怀。
　　今晚北十字星依旧很明亮啊——
　　“……为什么离开呢？你要背叛我们，背叛这座城市吗？！”
　　在那个被沉闷阴郁充斥的夏末，能见到男孩子中气十足的模样，实在是一件令人打心底感到愉快的事情。萧泷扯了扯旅行斗篷，在难以抑制从内心深处涌出柔和情感的同时，也苦恼于如何让这个一直以来十分尊敬自己的后辈接受事实。
　　“因为我已经不适合那个位置了。”
　　“那只是你的托词吧！为了掩盖自己实际上是个懦夫——”
　　“住口，夜鸦！尊重你的前辈！回去反省你今天的行为。”伴随着严厉的呵斥声，一道身影从树篱后走出，连帽斗篷与勾画人面的白色面具将眼部以外的部分尽数遮挡，只能从语言中辨别出属于女性的音色。
　　“……是，凤皇大人。”被称为夜鸦的半大少年握紧拳头，不情愿地服从了命令。
　　“那个孩子很尊敬你，一时难以接受你想要离开的心情也可以理解。”继承凤皇之名的人朝他走来，却并没有继续接近，而是保持着数步的距离。
　　男人将注视少年背影的目光转向她，眼中难得浮起一丝波澜：“利维坦？原来你就是第四代的凤皇……也对，毕竟曾是二代所指定两位候选人之一，城里没人比你更有资格。”
　　哪怕被当面叫破身份并提起过去的事情，也没能让面具后的眼神产生变化：“你决定了？这可不像——”
　　“凤皇，阻止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多事之秋放他离开故城！”
　　头顶传来的喊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有人撞开二楼的木门，转瞬间已跃过护栏。兜帽被下落时带起的阵风掀起，面具后的白发张扬如一团银色火焰。
　　“没想到在事务这么忙碌的时候，我的事情竟还能劳动两位君王大驾，真是罪过。”
　　“恐怕你有些麻烦了。”凤皇看着他，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白帝可不是会听人劝的性子。”
　　“喂！我说你——”
　　“谨于此颁布龙王敕令，对萧泷的离去，任何人不得加以阻拦。”
　　四楼露台上，身为新任龙王副手的少年高举手中一枚令牌，令牌通体翠绿，在星空下似有光华流转。
　　短短几分钟里发生了太多事，白帝显然是被这毫无预兆的一条敕令打懵了，一时竟然忘记要抗议。
　　与平日里发布的“命令”不同，龙王敕令有资格号令四王，纵使白帝再如何暴跳如雷，也只能乖乖让路。但颁布敕令必须经过四王中三人以上同意，所有人的立场一目了然。
　　直到萧泷走出很远，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白帝与凤皇单方面的争执。
　　——为什么离开“刃”呢？
　　因为一个拥有太多回忆的人无法成为杀手。
　　这可真是最使人怅惘的事了。
　　萧泷没有预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像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似的对着天空回忆过往，正如他没有预料到日理万机的家主大人会亲自登门拜访。
　　脚步声停在门外时，他正坐在护栏上数星星。想起自己错过了晚饭，或许是佣人发现自己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准时出现在餐桌上，所以贴心的端了夜宵上来：有历史积淀的大家族就是这点好，即便是这些下人们，无论礼仪和能力，也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当然，如果所有的女佣都能替换成英俊潇洒的年轻人就圆满了。
　　直到来人不打招呼地闯进房间，萧泷才意识到梦想成真也是要付出相当代价的。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萨克森先生？”
　　偌大一个宅子里，能随意出入他人房间不敲门的不多，进门后还一言不发的就更少；甚至不用回头，萧泷也能猜到身后的男人是如何用一张还算英俊的面孔做出拒人千里的模样。
　　好歹也是一国之君那样的存在，对外表现出如此强硬的形象，真的没问题吗？
　　萧泷迅速制止自己的思维朝奇怪的方向狂奔，转而回到当下的局面：“下午时我已经说了全部能说的，如果针对‘刃’的事情萨克森先生还有什么问题，您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全部？我猜你隐瞒了不少东西。”
　　“所以您这是在怀疑我的诚实？真有趣，我难道能从中牟利吗？”
　　萧泷转过头来，看着客房门口的方向，男人的暗金色短发在走廊柔和的浅黄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熔化的黄金般帖服在两颊。
　　“您知道——我们都知道，我无法通过欺瞒萨克森家主得到任何利益，”他为那头过于刺目的金发眯起眼，“无论出卖身体或是消息，无非都是要得到我想要的，说谎没有意义……没错，我无法为自己找到证人，但如果萨克森先生一定要额外的证明才敢于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消息，未免也太悲哀了些。”
　　“我不会轻率的取信一面之词。”莱昂内尔面色不变，并未被对方挑衅的言论激起火气。
　　他走近两步，将手中的东西丢在床上：“这是你想要的。”
　　萧泷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目光，见到那几本文件夹后眼神动了动：“之前我也就是随口一说，难为您还记得。”
　　“等价交换，这是历来的规矩。”
　　莱昂内尔会说出这种话是萧泷没有想到的。规矩确实是规矩，但这并非罗德萨中某行某业所制定的准则，而是生活在暗处的人们，在交易时所遵守的共识。
　　应该说不愧是有资格背负萨克森姓氏的人吗，即使脱离了丛林中黑暗血腥的生活，这只猛兽的爪牙却并没有被安逸的生活消磨迟钝。
　　莱昂内尔将东西送达后就转身离开，这位家主毕竟统率着整个国家，每日事务繁忙，自然没有多余时间和萧泷聊这些没营养的闲话；而后者实际也没什么聊天的欲.望，乐得把人早早的送走，扑到床垫上翻看那些资料。
　　唔，有关此次事件的所有情报？没想到萨克森家这一代的继承人还真是大方……不过大部分都是卢比·萨克森生前的活动，也没什么特殊的参考价值……而这个，关于“萧泷”展开的调查……跳过跳过，这里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是谁……至于这个……赛萨利传来的汇报？
　　翻看资料的手指立时顿住，萧泷将一份报告单独抽出，指尖抵在光滑的纸页上滑动，仔细阅读着那些字母。
　　他放下手中的纸张，忍不住微微笑开。大概由于工作原因使然，萧泷常常把浅笑挂在嘴边，可那一笑倒像有怨灵附体，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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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克森家族中无闲人，每天从全国各地递交上来的文书和报告只能以尺为单位计量。
　　为了节约时间，干部们中午大多在各自办公室中用餐，食谱也是以三明治与热狗这种便于食用且不易弄脏文件的素材为主，这一点连历任家主也不例外。
　　自从养成白日时段在家主专用沙发上睡觉的好习惯后，萧泷的用餐方式也渐渐与对方同步。或者说，曾身为杀手的男人对食物并不挑剔，如今的做法也正是客随主便。
　　不过他的午饭里比其他人都多了道甜点。
　　萧泷的言行与当天的心情有极大关联，一旦他心情好，就不吝于透露一些无伤大雅的消息；而他的心情显然又和能得到的甜食息息相关，故而莱昂内尔才会容忍自己的办公场所被甜腻的奶油与砂糖气味所充斥。
　　今天的焦糖布丁显然在极大程度上满足了萧泷的味蕾，他含着一小块布丁，心满意足的眯起眼，话也多了起来。
　　“昨天那些文件我已经托人送还给安东尼——对了，那里夹杂了密报，令弟的血液中检测到与MARS同源的物质，据推测是毒素升级版。这结果一出，估计四王也要坐不住了。”
　　莱昂内尔笔尖一顿，一双蓝眼睛幽深如阳光透不过的深海：“密报？”
　　“别再打听下去了，”萧泷耸耸肩，用于舀布丁的银汤匙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这是需要保密的，我也不能解释更多。”
　　金发的家主不以为杵，他沉吟了片刻，隔着半个房间与那个身份犹是一团迷雾的男人对视，双手在桌面交叠成塔。
　　“萨克森以军火起家，只是在罗德萨建国后，家族事务的重心逐渐转为政治方向，属于□□的部分反而被弱化了……近来有几只耗子不安分，安东尼分身乏术。而有关卢比的死因以及萧先生所警示的危机，继续调查必然要耗费大量人力，我需要有人来协助他主持这件事。”
　　萧泷放下手中的汤匙，明亮的浅棕色眼睛瞧向对方，似是在辨别话中的真伪。
　　一旦发觉这邀请不似作假，黑发男人不禁抚额失笑——
　　“所以您想要雇佣我吗？雇佣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一个身份低贱的男妓加入您声名显赫家族的核心？”
　　“你曾是‘刃’的一员，能力自然无须怀疑。而既然对萨克森而言都是外人，与其花费精力启用新人，充分利用已有资源无疑更加合适。”
　　“我知道了。想来是我之前说的太多，以至于让您会错了意；萨克森先生，我就是个男妓，只卖身不卖艺。”

作者有话说

　　我还是想知道底线在哪儿，至少得弄明白男妓这种词会不会被河蟹吃╮(╯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