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利》小红家的小蓝

3、萨克森

　　祭奠亡灵的仪式并不需要很久，萧泷穿着在初秋时节里尚嫌过热的夹克衫，在街头漫无目的的游荡。他不想太快回到店里，这一天不是适合工作的日子。
　　Z区面积不大，但要消磨一日还是有很多去处。他尝试了几家没什么名气的酒吧，指名要店里度数最低的调酒，被其他客人高声取笑。最后在一家小酒吧里，一位实习调酒师热情的为他介绍了数款不含酒精的果味饮料，于是他用整个下午坐在吧台旁，喝了一肚子盐汽水。
　　回到塞萨利时天色已然黑透，一楼大厅里灯火通明。萧泷兜了个圈子绕到后门，几乎在刚踏上台阶的同时，鼻端捕捉到空气中一丝类似铁锈的味道，
　　在这种鱼龙混杂的灰色地带讨生活，最重要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当瞎子聋子。但异样的气味正是从店面后丢弃可燃垃圾的暗巷里传出，由不得他装傻充愣。
　　男人保持着左脚踩在第一级台阶的姿势，好一会儿才认命的叹气，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那种味道渐渐变得浓郁，没有路灯的垃圾巷幽深如同凶兽大张的口。借着惨淡的月光和远处的灯火，萧泷绕过滚落在路中央的玻璃酒瓶，下一刻，休闲鞋的前掌踏进一个水洼。
　　他止住步子，缓缓扫视整个小巷，最后目光落在垃圾桶与砖墙围成的阴影中，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血液占人体重量的8%，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体内约有4200~4800毫升血液——这是稍微有些医学常识的人都明白的事实。
　　可只有在亲眼看到它们被泼洒在面前，冰冷的数字才会给人以真实感。
　　他沉默地走向小巷深处，软底牛皮鞋踩过地面上黏稠的液体，有如实质的血腥气掺杂着生活垃圾的腐臭，混合成一种令人反胃的气味。
　　那是一张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孔，主人嚣张的浅金色短发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在巷外店面漏出的灯光中愈发显得干枯而苍白。空洞的灰眼睛凝视着半空中某一点，眼角残余的血迹干涸在两颊，凝成一道刺目的泪痕。
　　萨克森家的小少爷。
　　啊呀呀，这可真是——
　　萧泷为难的拧起眉头，然后决定把它交给该负责的人头疼。只是拨出号码后，等待音足足响了七八遍，直到自动挂机的前一秒才被人接起。
　　“谁！”电话另一头的人语气不善，一个字能裹带出半斤火药。
　　萧泷估摸对方没来得及看来电显示，也不多做计较：“杰克，我刚刚发现，咱们昨天说的那个小少爷死在垃圾巷里了。”
　　“死人？找人拖走埋了，怎么还找我？”听筒里传来沙沙的杂音，伴随着男人气急败坏的低吼，“Gany和客人闹出了点不愉快，我现在忙的都恨不得再长他三头六臂，这种事你们自己按规矩办就是。”
　　发觉自己恐怕短时间内都无法与一个已经忙糊涂的男人沟通，萧泷把手机拿的离耳朵远了些，慢吞吞吐出肺部的浊气
　　“……不是死人了，黑桃Ｊ，我说的是，萨克森家的小少爷，死在店面后的巷子里了。”
　　被直接叫出的代号成功引起对方注意，下一刻，听筒里传来物品碎裂的声响和一连串咒骂：“你他妈说谁死了？那个天杀的麻烦精？还死在老子地盘上？！”
　　这次萧泷没空抱怨对方粗鲁的言辞，从巷口传来的高分贝尖叫几乎穿透了他的耳膜。
　　“死、死、死人了——”身材矮小的服务生拎着足有自己半个身子高的垃圾袋，狼狈闪躲着脚下暗色的液体，仿佛那些死物随时会变成择人而噬的怪兽。
　　“……怎么办……救命……对，要打电话报警！”
　　实在难以忍受半大少年的胡言乱语，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对方面前，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便抽走了他手里的移动电话。店里倒垃圾的活计有专人负责，毕竟总有一些不守规矩的将非常规废物随手丢在可燃垃圾丢弃点；乔福生今天大约又是滥好心帮别人顶班，才碰上这么个烂摊子。
　　不得不说，杰克把他表姐的孩子保护的太好，小孩在Z区往来足有一年多，见到尸体第一反应还是报警，也算个奇迹。
　　“乔，你回去和杰克说一下这里的事，让他找人来处理，我留下来保护现场。”
　　萧泷镇定的语调成功安抚了手足无措的少年，他含混的应了一声，跌跌撞撞朝会所后门跑去，完全没想起那个口口声声要保护现场的人刚刚在案发现场走了个来回。
　　支开了碍手碍脚的闲杂人等，萧泷终于能继续自己没做完的事，他走回暗巷尽头，半蹲在那具尸体面前仔细查看。对方额角有一块钝器撞出的淤青，却不是致命伤，淤青边缘有些细小的擦痕，反而像是走路时自己不小心撞到墙上造成的伤口。
　　真正的死因是大量失血。
　　血压骤升……细胞病态增殖……血管爆裂……是啊，他记得这种情况。
　　温暖的、总是带着笑意的浅棕色眸子渐渐失却了人类的温度，男人翻开尸体的眼睑，仔细检查粘膜下的出血点。而后他起身退开半步，指尖上多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仪器，淡绿色荧光将尸体从头至尾扫过。经过右胸部时，探测仪发出震动，萧泷俯身解开染血的衬衫纽扣，摸索到第五肋间不自然的突起。
　　用刀片划开少年人冰冷的肌肤，映入眼帘的是一枚不过指甲大小的银色芯片，边角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果然还是迟了。
　　萧泷摇摇头，他能做的也尽于此，剩下的事情就只能由杰克善后。
　　一刻钟后，萧泷被请上三楼办公室，金发的大个子伸着胳膊，毫无仪态的仰躺在老板椅上，整个人萎靡的就好像前一晚被榨干了精力。
　　“你来了？”
　　萧泷没答话，自顾自走到沙发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
　　见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杰克忍不住大吐苦水：“那小子再不成器，毕竟也是排的上号的继承人，萨克森家少不得要上门问罪。”
　　“比起那个，我说的申请交上去了吗？卢比·萨克森的死因需要彻查。”
　　杰克从鼻子里喷了口气，把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
　　“凤皇当了甩手掌柜，龙王又是个没经验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调动朱雀的人。”
　　“龙王或许比你想得要可靠。”
　　“四代龙王？呵……”见对方面露不悦，男人识趣的转了话头，“要我说这事儿少不了萨克森的人作梗，一个废物还花大价钱植入追踪芯片，说白了就是想找个由头对Z区下手。那群狗娘养的倒是打得好算盘，真以为塞萨利能忍气吞声的吃暗亏？”
　　“黑桃Ｊ，先别把关系闹僵，实在逼得紧就推个替罪羊出来。面子上总是要给他们一个交代，说不得这件事还要借他们的力。”
　　“这么严重？”
　　“两年前你还在一区，有些事难免不清楚细节。”萧泷垂下眼，指尖敲打桌面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我要几天假期。”
　　“暂避风头？倒是个好主意——不过你恐怕走不了了，啧，一群闻风而至的苍蝇。”
　　窗外传来的嘈杂声音让杰克立时黑了半张脸，他反身拨开座椅后的百叶帘。从窗帘的缝隙中看去，一辆黑色轿车驶过街道，车门上一只金色狮鹫在暗夜的流光里熠熠生辉。
　　家徽是只有现任家主才有资格使用的身份象征。莱昂内尔·萨克森亲自到访，在罗德萨任何一个角落，都是主人家莫大的荣耀；但同样的待遇放到Z区，可就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无论卢比·萨克森之死有没有家族上层的暗中授意，萨克森显然不打算放弃通过这次事件做文章。
　　数百年前以贩卖军火起家，至如今坐拥八百一十万平方公里国土，地位等同于王室的家族，最不缺少的就是后裔。到了这一代，即使大部分婴儿没有资格冠上萨克森的姓氏，被前任家主承认继承权的也无法用两只手数过来；家族内部依旧遵循着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在你死我活的残酷竞争中，手足情谊寡淡得还不如一杯凉白开。
　　能让莱昂内尔推掉所有安排前来动荡不安的Z区，一个弟弟的分量显然不够。
　　大堂经理没资格与萨克森家主对话，杰克骂骂咧咧的下楼处理突发状况，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又是一副笑脸迎人。萧泷随他一起离开房间，站在大厅边缘打量被一众部下拥簇在前方的男人。暗金色短发之下，一双蔚蓝色瞳孔漫不经心扫视过大厅内的客人。
　　只那一眼，萧泷清晰的感觉到空气片刻的凝滞；正如那金翅铁爪的狮鹫巡视领土，俯瞰脚下的人群，举止间自有不可动摇的威严。
　　——那是生而为王的男人。
　　“在对方未表示恶意前，对客人失礼可太掉价了。”他头也不回的压住身后一人的肩膀，把对方正欲拔枪的手按下，“别给你们老板丢脸。”
　　黑桃杰克一直是个出色的商人，无奈这次谈判的对象软硬不吃，开口便要借用塞萨利的情报网调查案件。对这种由于双方地位差异所导致的不平等，杰克即使咬碎了牙齿也只能往肚里吞。
　　萧泷好笑的看着杰克从一开始的主动出击变为如今的被动防御，而后者也发觉这次的黑锅躲不过，于是只求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哪位发现了卢比的尸体？”
　　果不其然从莱昂内尔口中听到这个问题，余光瞥见杰克家的小兔子战战兢兢地想要举手，萧泷垮下肩膀，迈步从角落里走出——
　　“是我。”
　　短短的两个字在大厅中引发一阵骚乱，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集中在那个不知死活的黄种人身上；穿着旧皮鞋和褪色牛仔裤的年轻男子则面无异色的站在原地，任由其他人观赏。
　　“我见过你？”莱昂内尔的眉梢难以察觉地抬起，分明是疑问句，出口时却是肯定的语气。
　　“能被萨克森的家主认作故人自然是我的荣幸，”萧泷弯起唇，眼角露出以色侍人之人独有的媚态，“不过我只接三个熟客，而萨克森先生，很遗憾的，并非三人之一。”
　　萧泷从前与这位家主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但男人出色的容貌与强硬的手段皆令人印象深刻。莱昂内尔是萨克森家族自崛起以来，三百年历史中最出色的统帅，是傲立于山巅之上，永不落败的雄狮。
　　“是吗？”缺乏感情的蓝眼睛审视着面前的男子，“我可听不出你口中的荣幸。”
　　“唔，这是个人喜好问题，如果非要说一个理由……”萧泷转了转眼珠，恶意的盯视萨克森家主打理整齐的头发，“我讨厌金发。”
　　——天生金发的塞萨利老板突然对身边一扇檀木屏风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对此我深表惋惜，萧先生，鉴于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我们需要将你带回家族中进行调查，你或许要天天面对自己不喜欢的金发。”
　　难得从这位大人物嘴里说出玩笑话，内容却不怎么让人笑得出口；说难听些，无非就是强迫杰克表态、防止他消极怠工的人质。
　　萧泷抬起手，拇指与食指并起，用指肚搓了搓下巴：他倒是不知道自己这么出名，看起来以后在处理与老板的关系上还要更慎重些。
　　“既然死者是萨克森家的小少爷，我配合调查也是应该的。”萧泷识趣的点头，“只不过我是店里坐台的应召生，赚的就是青春钱，耽搁这么几日，也就少了一大笔进账。”
　　莱昂内尔不再看他：“在萨克森家停留的时日，都按照你每单生意的两倍计价。”
　　黑发男人为对方的爽快笑眯了眼：“成交。”
　　见到萧泷毫不犹豫的“投敌”，杰克也没了和个大男人继续周旋的心情，很快松了口，但要求萨克森家使用情报网时必须由自己经手。
　　萧泷倒是迫不及待要和那些人去往罗德萨，不得不说，双倍入账对他而言还是颇有些吸引力。
　　待他们离开后，乔福生不安的凑到老板身边，湿漉漉的黑眼睛像极了失措的小动物：“杰克先生，萧大哥他……”
　　“别瞎担心那些没影儿的事。”杰克端着高脚杯倚在吧台上，不甚在意地安抚焦虑的小外甥，“萨克森的家主太自负，如今从我手里抽走了鬼牌，也是他自己活该倒霉。塞萨利的情报网？敢开这个口，我还要看他到底吃不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