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窗》枫桥梅花开

2、窒息之茧

　　“星空书海”是西林经常造访的图书馆之一。与这个庸俗的名字不同，星空书海的书都是一些内容颇为偏门、观点颇为特异的类型，那些书倒也不算怎么稀有珍贵，只是往往晦涩冷门，很少有人问津。退休生活长日漫漫，西林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一个人过得十分无趣，就一头扎进了那些诡谲的东西当中消磨时光。
　　其中一项就是宗教。在这个科技长足发展的时代，绝大部分人都是纯粹的物质唯上，最多把宗教当做一种消遣，填补一下因为日子过于优裕而带来的无尽空虚感。
　　西林也不是那种认真相信宗教的人——作为一个手握代码利刃走遍网络世界的家伙，他总是觉得任何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程序，都是由某些基本的物质以某种特殊方式排列形成。至于那些虚无的理论、飘渺的神灵，那也不过是思维上的一种程序罢了，说到底就是某些用来控制人的行为的固有模式——就像分子之间的结合力，程序之中的逻辑语句，社会之中的人际网络一般，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凡人无法掌握的东西。
　　他在某种程度上有个狂妄的想法，想通过自己的理性，把这些所谓“神性”的东西条分缕析整理出来，就像庖丁解牛一般去除模模糊糊的说辞和美化，理出其中简单明晰的脉络。然后把这些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晒出来，成为自己的新一代收藏——说不定还能在自己的网络社区中做出一个新的展示。
　　这一天西林也在看书，他习惯性找到了自己比较喜欢的一个座位。那是一个全密封的无重力悬浮舱，内外都镶嵌着数盏荧光小灯来提供照明。他向着书海深蓝色的穹顶随手一指，系统读取了他的阅读记录后，根据他往日的喜好随机为他选择了一本偏门的宗教书籍。那本书通过网络模拟拥有着实体书一样的触摸感，红棕色的斑驳厚封皮加上深黄色的羊皮纸，这本虚拟书有着类似于古老卷宗一样的装饰风格。西林倒是不喜欢这种装神弄鬼花里胡哨的外表，就连自己精心设计的迷宫都没有半点装饰，只是单纯的白。他总是觉得，比起浮夸的外表，内容总是更有味道。但是看来这本书的出版者是更加喜欢这种复古的外表了，或者更大可能是，出版商只是想尽力吸引一些附庸风雅的家伙或者神秘主义爱好者。
　　西林皱了皱眉头，尽量排除自己的那些乱糟糟的想法。他翻开书页，从目录开始读了起来。
　　转眼三个小时过去了，西林被各种各样有关“智慧”“幸福”“信仰”“悖逆”之类的东西搞得头昏脑涨，不由地就随手合上书，向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准备歇一会儿。
　　然而歇了十分钟，西林觉得越来越头疼。莫不是感冒了？他想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试试温度，却突然发现手沉得很，根本抬不起来。我这是怎么了？西林觉得有点奇怪，于是试着左右扭动，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是他发现自己竟然被椅子黏住了，完全站不起来！
　　不对劲，这也许是某人相对自己的虚拟形象发动攻击。西林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尝试启动自己为了应付无法移动的情况而准备的体内内置数据核。这个小小的盒子由三层数据加密锁保护着，其核心是一个可以自主运算的微型高性能处理芯片，可以抵御绝大多数的数据污染，运行上千种自救代码。
　　可是此时无论西林如何重复启动口令，数据核竟然毫无反应！这下真的有点麻烦了，本来以为星空书海算是一个挺安全的网络社区，自己就没怎么提防，没想到居然会中招。
　　电脑面前套着虚拟连接器的西林真人也开始着急起来：以往自己做黑客或者网络管理的时候都相当小心谨慎，往往不会把自己通过连接器完全接入这个虚拟世界；可是自己退休之后这二十年，也正是网络世界一片繁荣和平的时代，越来越多人喜欢沉浸在网络的虚拟空间中，享受全身心的服务，自己也开始进行一些类似的活动，读读书看看全方位电影什么的，都快忘记了数据攻击的危险——今天偏偏被攻击了，而且不止一次！
　　会不会又是刚刚那个小子，被自己的迷宫堵着了，这会儿来报复？西林一边乱想，一边开始观察悬浮舱四周的情况。悬浮舱四壁本来是蛋壳状的半透明隔膜，模拟了挡光隔音的效果，在星空书海的幽蓝天穹下有种梦幻的美丽。可是西林眼看着这个隔膜一点点变浑浊，就像一壶清泉之中坠入了一滴浓墨，随着水波的律动，污浊慢慢扩散，直至完全看不清外界。
　　闷，好闷——越来越闷！这套虚拟设备模拟了人类包括视觉听觉触觉等等在内的各种感觉，西林的真身虽然坐在家里的电脑前面，却遏制不住感到严重的缺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向自己袭来。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眼前逐渐变得漆黑一片，随后，西林看到在自己的前上方裂开一条缝，有一丝浅红色的光线透进来。裂缝就像生长着的枝条一样快速扩散，互相纠缠，互相撕扯，不久就布满了整个舱体。缝隙中透入的光芒也逐渐加深，一开始还像嫩叶的粉红脉络一般，而到了最后，则成为了活脱脱的血管脉络——对，血！正是血！
　　西林忽然明白了。
　　这一定就是那个人，刚才的那个少年，笑得很美的、在自己耳边细语的少年。
　　纯粹的血红，这是属于那个少年的极端审美。就像那个少年本人一样，有一种看一眼就让人难以忘怀的特质。西林本人喜欢低调朴素的装饰，就像自己饱经风雨之后淡而化之的性格一样。而那个少年正是意气奋发的张扬年岁，用这种夸张的手段来向自己示威也不算奇怪。
　　可是，那个人刚才不是说自己是个无聊的老头，以后不会再来烦自己了么？现在这一出又是怎么回事？不管他了，不论是谁，要来攻击的自己的话不会给自己的座位涂了这一副后现代艺术家作品一样的东西就算了的，且耐下心来等就好了，他自然会现身。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虚拟世界有多么拟真，他也不可能爬过网线来砍了自己。
　　想到这里，西林干脆闭上眼睛等了起来。
　　对方果然没有让西林失望。很快西林就不得不重新睁开了眼睛，并且又一次感到了与三个小时之前类似的巨大恶心感——只见那些纠结的红色裂缝中开始快速落下许多红色的液滴，一开始还不过是像檐前滴雨一般，后来就直接成为了连绵不绝的红色水柱。这些红色液体直接模拟了血液的颜色和粘稠程度，还好对方还没有刻意去模拟那种血液的腥臭味。这些液体粘得西林的虚拟角色满身都是，并且在那个小小的空间内迅速蓄积，很快就漫过了脚、膝盖，并且向腰上方上升。
　　不行，再不想点应对措施就不行了！尽管这里只不过是虚拟空间，即便角色完全“窒息”也不会死亡，只不过是严重损坏难以运行，并且让自己在现实世界的本身感受到一些难受而已，以后重新整理维修一下数据就好——可是这也实在太对不起自己的技术水平了吧！就算是拔了牙的老虎还余威呢，自己只不过是退休了，又不是瘫痪了；而那个该死的肮脏液体也快淹没整个舱体了。
　　想到这里，西林终于下决心，准备暂时切断虚拟连接，退出来强行使用修复代码击退对方的数据污染。可就在这一刻，西林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那不是一般的胸闷或者是一口气上不来的钝痛，而是极端的尖锐的疼——简直就像被人一刀捅进了胸口一样！
　　好痛好痛……好痛！啊——不！受不了了！就算只不过是模拟的感受，也是翻江倒海的痛，简直有种五脏六肺都被绞碎了剖出来的感觉——
　　咳咳！西林强行切断了连接，重重地揉了揉胸口缓解一下刚才的剧痛，然后瞄向了电脑屏幕：
　　电脑上那个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面庞的潇洒男人，整个浸在血红色的令人窒息的悬浮舱内，一柄乌黑色的刀刺入了他的胸口，他的血和心肺都呈现半融化的状态，缓慢地流出来……
　　西林真的快呕吐出来了。
　　这是杀人。
　　杀人。
　　尽管杀的不是真实的人，可是在虚拟世界技术如此普遍的今天，网络的虚拟人物几乎也成了现代人的一部分。而随着技术的进步，虚拟人的皮肤、脏器也都做得如此真实，以至于这个现场，也就几乎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现场。
　　自己的虚拟人物，竟然就这样报废了，甚至来不及强行抢救。
　　这到底是谁，要和自己这样作对！那个少年吗？怎么会……才不过见了一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