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窗》枫桥梅花开

1、血色迷宫

　　凌晨三点，城市已经进入了一天中最安静最黑暗的时刻。西林准时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输入了一段特别的代码，随之进入了一个小小的虚拟空间。
　　表面上是一个清闲的退休老人，西林却已经在虚拟空间中经营了五十余年，建造了一个不小的网络王国。这是一个现代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人的寿命被极限延长，疾病被最大程度发展的医疗系统所限制，甚至不可替换的人体器官也有了科学的批量生产办法。
　　许多像西林一样的人都选择在奋斗多年攒够了退休金之后，离开多年的工作岗位，享受一种相对更为自由的生活。其中泡在无尽的网络空间中是不少人的选择，毕竟科技再发达，物产再丰富，人在地球上就得收到重力的作用以及比重力更沉重的伦理的束缚，没办法自由行事——虚拟的社会就不一样了，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创造力尽情努力去实现。
　　西林自觉很得意，那些沉迷网络的人拥有各式各样想得到或者想不到的生活，而自己就是创造这些东西的人。
　　像一个国王一样例行检查了自己的“世界”和“人民”之后，西林迈入了无尽的网络天路，准备随便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能稍微提起一点自己的积极性。毕竟五十年过去了，人活的太久之后，连最不可思议的东西都已经成为习惯，空虚无聊的感觉最大程度地腐蚀着西林——他开始阅读一些奇奇怪怪的宗教、哲学书籍，甚至尝试过一些有关幻觉和死亡的试验来刺激自己。
　　然后他遇到了空中堵车。
　　网络堵车很常见，就像几百年前的城市堵车一样常见。堵在网络天路上的时候，连西林这样的人物也颇有些无奈。
　　他尝试着敲了几组代码催促前面的人，但是毫无效果。没办法，看来只好挂着机随便找点事情来做了——
　　“嘭！”
　　西林刚从厨房泡好一杯咖啡回来，就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小片混乱景象，显然有人试图在这个该死的大堵车中不走寻常路。呜呼，大概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吧，西林想，我这把年纪的人还是等等好了，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三分钟过去，那个莽撞的家伙还真的闯出了一条路，虽然损坏了许多在他旁边运行的设备。
　　哦，倒还真是一个爱出风头的家伙！漂亮的红色外壳和银色的前灯一闪而过，外壳看上去装了性能良好的平衡器——这家伙要么在网络装置上面看来花费不小，要么自己就是个代码高手。
　　嘿，没吃够苦头的年轻家伙，就陪他玩玩好了。西林这么想着，就随手抛出一个束缚型迷宫布置在那个家伙的前方道路上，只要那家伙继续前进，就一定会掉入数码鸿沟，然后在迷宫中迂回个至少两小时。
　　三秒，两秒，一秒——好嘞！那家伙果然掉进去了。西林看着在自己的迷宫中乱转的莽撞家伙，心中不由得有些老人家成功收拾了小孩子的满足感。唔，反正这样堵着也很无聊，不如跟着那家伙进去看看？
　　喝了一口咖啡，西林运行起了自身的网络交通设备——外形是一颗银灰色的子弹，飞速遁入了自己的一手建造的庞大迷宫。
　　这座迷宫是西林的得意之作之一——尽管被朋友们提起的时候，西林一向只是说“小菜一碟”，心中倒是真的蛮喜欢这个空闲之中搞出来的小玩意。
　　这个迷宫大体上是一个白色的球形，其中的通道都是弯曲的。其中的通道不仅弯曲复杂，还布有不少视觉障碍和小关卡，需要一定的代码破解知识才能快速解决。西林估摸着这些东西也困不住刚刚那个有能力冲出人堆的莽撞小鬼，不过看着那家伙在前面乱转也许也挺有意思的！
　　西林顺着自己设计好的固有路径绕了两圈，很快接近了那个红光闪闪的家伙。嘿，这小子倒也老练，知道自己被人摆了一道也没有跳脚，只是停下了他的小马车，开始破解前方的一个小障碍。
　　西林靠过去停在他边上，准备看一下这个混乱制造者是何等身份。
　　然而西林自己的车里白光一闪。
　　“你好！”一个有着乌亮长发的皮肤白皙的少年坐在旁边，微笑着向自己伸出一只手，“可以放我出去么，了不起的黑客之王路西法大大？”
　　西林的笑容顿时凝固。“路西法”这个中二的网名在五十多年前就已经不用了，那还是自己年少轻狂的时候做黑客入侵网络时候用的。当时一个名叫“路西法”的黑客曾经制造了新世纪网络的泄密事件，使得当时网络上第二大运营商的服务器防护墙完全瘫痪，随后留下一张画着一只小黑猫的萌图就走人了，潇洒干净，不留痕迹。这件事情被人追查了很久，但是西林换了个电脑和住址，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逃掉了。因为没造成什么经济损失，所以运营商追查了一段时间无果之后也就放弃了，于是这个“路西法”的身份也成了本世纪最重大的网络悬案之一。
　　但是不论如何，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早已淡出了网民的视线，甚至连西林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现在的年轻人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西林微微咳了一声，让自己从那些胡思乱想中脱离出来：“小伙子，知道路西法这个老家伙的人可不多啦，不过你小子刚刚乱闯乱撞，可不是这样随便求个饶就能放过你的。怎么样，对这个迷宫有什么想法么？”
　　少年嘻嘻笑了笑，自来熟般地把手搭上西林的肩头，然后忽然整个人凑了过去。
　　唔！这是啥！西林只觉得眼睛一热，浑身一颤，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小子居然舔了舔自己的眼角！
　　“不愧是‘路西法’呢，大大的眼睛好漂亮，像画册中真正的堕天使那样有趣，”少年凑在西林耳边轻声细语，“那么，不给大大看点漂亮的东西，可是对不起这次和大大的初次见面啊。大大你看——”
　　西林顺着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向的地方看去，所见所闻的却真正让他大吃一惊。他本来以为自己算是个见多识广的老家伙了，一般来说不会随便被人吓到，可是眼前的景象实在让人在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原本雪国一般的穹顶走廊中像生了肿瘤的皮肤一样冒出许许多多凹凸不平的疙瘩，那些或大或小的气泡还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活像在吞噬着什么东西的怪物。过了一会儿，那些泡泡慢慢瘪了下去，随后从中漏出鲜红色的、像血液一样的浓浆，把雪白的墙壁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
　　呕……西林只觉得一阵反胃，自己虽然没有密集恐惧症，但是这个犯了皮肤病一般的场景，恐怕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这个东西应该是一种大规模的腐蚀代码，论起水平来其实不算太高，但是无赖程度和造成的视觉污染程度绝对能用灾难来形容，至少西林自己是绝对不想在这种环境中呆得超过两分钟。
　　“你够了吧！快走快走！居然用这么恶心的招式来对付我，我算服了你了。今天懒得理你，下回要被我碰到再和你好好算账！”
　　少年收回搭在西林肩膀上的手，眨眨眼睛：“大大，我是认真地觉得你很美哎！这个见面礼大大不喜欢的话，我再准备个别的？”说着，他还真的把手伸进了衣服里，掏来掏去摸着什么东西。
　　“我说够了！”西林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了，很快地拍了一下操作仪。三秒之内，红色的迷宫中出现了急速奔来的水流，把刚刚那些恶心东西冲刷一空。然后水流又在瞬间消失了，迷宫恢复了原来干净高大的模样。
　　然而西林耳边传来吃吃的笑声：“哦？大大你还真是好脾气呢！就算是发火了，也不过就洗掉了那些小东西，根本没拿出什么东西来对付我嘛。”一边说着，少年一边用指尖捻着自己的发梢：“啊呀，好脾气的路西法，还真是让人失望呢！看来即便是当年再怎么样意气奋发的少年，也经不起时间这一把杀猪刀啊。虽然还保持着年轻人一般的美貌，大大的心可是长满皱纹啦。那么，再会啦——不，也许不用再见了。”
　　对此，西林只是稍微摇了摇头。时代在改变，自以为了不起的杀马特年轻人却永远不会少。西林出了迷宫，堵车看来已经结束，西林就跑到了附近的另一个网络社区“星空书海”去遛了一圈，准备找点新鲜刺激的书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