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窗》枫桥梅花开

3、偷心之人

　　星空书海血染银座，赫赫有名的网络世界建设元老西林被人袭击，这个消息几乎在一瞬间传遍了虚拟世界。多年没有发生重大的安全事件，这件奇案顿时在人群中以爆炸性的速度传播。但是再怎么样惊奇或者恐慌，一般人还是把这个事情看成离自己很远的奇闻异事而已，多了个可以讨论的话题，还带一点悬疑色彩，其实也不是一件特别糟糕的事情。
　　宫城山的流水音乐厅今晚也是金碧辉煌、人来人往。和现实中的古典音乐厅不同，流水音乐厅不要求来客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静心欣赏古典乐团的高超演绎，而是使用听觉模拟系统，让优雅舒畅的音乐能够直接在听者的大脑中呈现，就像武侠小说中的高超技艺“传音入密”一般。这样每一个听众都可以在当天来访的艺术家中自行选择一位来聆听演奏，同时也不像现实社会中那样需要佩戴耳机，因此自由舒适，也不影响互相交流。这种器乐演奏模拟技术不算特别高明，但流水音乐厅的不同之处在于所有可以选择的乐曲都是真人实时演奏，并非事先录制——并且邀请的都是小有些名声的演奏者。
　　“你觉得他真的会在这里？”顾晚渔挽着郁清的手臂，悄声询问。
　　“那个人行事风格相当狂妄，技术水平也可以确定是特级以上。我看这种人要么不犯罪，要么就要做的惊天动地。”郁清为人嫉恶如仇，当了七年网络巡警，阻拦以及抓捕了无数虚拟犯罪者，对罪犯的心理也有一定研究。
　　“第一次使用的腐蚀代码外观效果十分显著，但是破坏水平相当低级；第二次使用的破坏代码看上去更加血腥恐怖，效果也是实在可怕，竟然能一下子打破西林的防护设施，让他没有还手之力。”顾晚渔轻声总结了一下前不久发生的两件事情，“这两桩案子看上去水平相差太远，但是联系点也很多。”
　　“第一，都有很多血。第二，都和西林有关。”郁清接着到：“问题是，现在我们找不到西林。总之，先跟着‘他’。”

　　西林此时还不知道郁清等网络巡警已经盯上了他。都怪自己心血来潮准备教训一下那个野蛮的小家伙，现在自己原先的虚拟人物暂时已经不能用了，只好先把尘封了几十年的老人物“路西法”拿出来用一下——好歹过去也是大名鼎鼎的黑客，若是被这样袭击了却打不还手，那也太说不过去。但是虚拟人物不是一天就能重塑的，内部运算核心、人物骨骼皮肤、相关运行软件等等都得慢慢制造。就算是西林，手头也不过之后路西法和西林两个虚拟人物而已。
　　给路西法换了一身绣着流云暗纹的银丝长袍，再戴上一串曙光额饰，“路西法”踏入流水音乐厅。就算过了五十年，西林也不敢用路西法这个名字。于是他随便编造了一个假名“月桂”，登记进入了主厅。流水音乐厅的主厅建造在一眼清泉之上，整个厅堂的四壁和地板都是完全透明的，潺潺流水环绕四壁流过，逼真模拟自然的音响和艺术家的演奏融为一体，给听众最大程度的听觉享受。
　　然而今天来流水音乐厅的人并不是为了听音乐，而都是努力想得到机会，认识一下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的神秘人士——莉莉丝夫人。莉莉丝夫人据传是一个少见的美人——在这个全拟真的网络空间中，虚拟人物的形象也是根据现实本人的基本容貌打造的。即便可以通过昂贵的高级代码编译做一些小幅度的、类似于真实世界整容的改变，却因为面部触觉连接等技术还不成熟的问题，并不能进行很大程度的改变。因此，一般人在网络上是一个美人，则本人也一定是美人无疑。不过光是美女那也没法吸引如此庞大的宾客，西林自己也长得剑眉朗目、肌骨匀称，算是个潇洒美男子，但是此时此刻的音乐厅中，几乎没有一个人看向他。
　　关键的是，据说莉莉丝夫人掌握真正的易容之法，可以保证你在形象大变的同时，和现实世界的本体连接良好，不会出现严重的排异现象和触觉失灵、表情僵硬等问题。这一个传说自然吸引了无数爱美女士，也有许多男士或是陪着女伴，或者怀着好奇心前来一观。
　　对于这个传说，西林嗤之以鼻。现在的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他自认为算是最了解的人之一了。全方位基于人体而构建的虚拟系统，虽然能在自然环境、物品构造等方面最大程度满足人们的想象力——甚至可以对抗重力，实现人类自由飞翔的梦想，但是偏偏不能改变人类本身。不要说让人长出翅膀、变成飞鸟了，甚至连普普通通的改变容貌、长高变矮都做不到。西林以前也一直觉得这个莉莉丝估计就是流水音乐厅用来招揽人气的一个噱头罢了，直到他登陆上“路西法”之后半小时，他收到一条信息：
　　“来看我吧，试试偷走我的心。今晚八点，流水音乐厅。莉莉丝。”
　　这不是一条广告。西林在看到这条信息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前一天那一柄剖开自己虚拟人物胸腔的血刃。当时西林只好在电脑前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脏随着猩红色的液体流出来，甚至连疼痛的模拟感都没有——因为人物被判定受伤太重，与真人实体连接被系统强行切断。
　　偷走……心么？西林看到消息的一瞬间，感到热乎乎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乱撞，一收一张，蓄势待发。很好！很好！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感觉到心脏努力地把鲜红的血供应到双手双腿，还涌上了面颊，使得自己整个脸都通红起来——不是害羞，而是极大的兴奋感。回到“路西法”这个躯壳里，自己也仿佛真的回到意气奋发的年轻岁月，漂亮、恣肆、光芒四射。
　　很好，你叫我来，我来了！八点的泉水涌出，西林准时踏入了流水音乐厅。

　　郁清和顾晚渔也是受到了消息前来，不过他们受到的消息要直白许多：“流水音乐厅今晚将奉献血色喷泉，欢迎前来观赏。”血色喷泉——这种看似中二恶作剧的名词并没有让巡警掉以轻心，老巡警顾晚渔提醒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前一天连续发生两起模拟大规模血液效果的代码攻击事件，今天要是再出事，以后的压力就大了。于是他们立刻动身前往流水音乐厅，准备认真检查现场的所有恶意代码防御设施，尽最大的努力阻止恶□□情的发生。
　　没想到流水音乐厅的老板拒绝了他们。“我这里是典雅之人的出入场所，如果真的出现那样的事情，我自己会负责。”老板笑得客客气气，语气之中却是完完全全没有把郁清他们放在眼里。网络天路的巡警和现实世界的警察不同，属于虚拟系统运营商和国家共同组成的管理组织的成员，但是并不拥有绝对的强制力，更大程度上像是保安或者城管。故而老板不让他们进去检查，在没有现实世界相关管理部门的批准，郁清也只好吃了个闭门羹。好在顾晚渔不是个死板的人，劝郁清换身衣服当做客人进去休息一回，万一出事，灵机应变即可——反正是为了大家好，结果重于形式嘛。
　　郁清同意了，然后很快就盯上了西林的路西法。他盯上路西法的原因非常简单，巡警持有的特殊代码组微型扫描仪告诉他，前面那个人的核心防御代码组无法被识别。一般人不会惹上什么事情，也没有高级的恶性代码防御手段，故而巡警持有的扫描仪可以轻易识别。可是要知道，路西法当年是横扫运营商防火墙的黑客之王，做出那样的大事，自身没有什么防护是不可能的。今天预报将会搞出“血色喷泉”的那个家伙想必不会傻到使用普通人一样的量产防御代码——那简直等于穿着布衣在枪林弹雨中横冲直撞。而现在八点零三分，郁清和顾晚渔悄悄扫描两圈，只有西林的人物一个人的防御代码无法被识别。不管是不是危险人物，先盯着总是没错的。

　　八点十分，流水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降下并沉入地下，四位小提琴演奏家全部身着黑色燕尾服从空中平台随着吊灯一同入场，大厅中顿时静了下来，只留下厅外流水潺潺。
　　八点十五分，一声古钟敲响，四位演奏者同时向听众致礼，随后开始了各自的演奏。包括西林、郁清等在内的部分听众没有选择任何一首乐曲，而是在等待着什么应该来、或者不应该来的人物。
　　八点二十七分，最后一位演奏者的第一首曲目也已经结束，大厅中一片掌声，但是不管是莉莉丝还是那个少年，都没有出现。
　　八点半，流水大厅中的灯光忽然熄灭，四周顿时一片漆黑。郁清早就料到会有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立刻点亮了内置光源的冷光灯向前照去：
　　只见四位演奏者中央出现了一位浑身裹着纯白真丝礼服的绝色美人，明亮的双眸就像是暗夜中的星辰——然而，她的胸膛被整个剖开，滚滚的鲜血流满了整条白裙，就像被染红了的喷泉一样。
　　但是在西林眼里，最可怕的事情在于她的心脏消失了——没有了！真的就这样没有了！没有呼喊也没有挣扎，她的心被人“偷”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胸腔，就像一扇空心的窗，穿过窗口的风吹彻了场中的所有人。
　　“不好，他跑了！”顾晚渔高呼起来，着急地向四周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西林终于认出了这两个巡警，但是一时之间并没有明白他们在找谁。忽然，他在黑暗中听到，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地说：“月桂？好名字啊……呵，这个礼物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