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夺乾坤》应龙何罪

9、第八话 御柳无情依

　　很快，方温拜马骏为横野将军，自领一千西凉兵。横野，横野，旨在横扫四野。虽说马军初来乍到，此举目的多在安抚，可是马骏自己也是高兴，方温麾下如今兵力不算多，挑给马骏的都算是精良，可见重视程度。
　　“下来怎么办。”方温直直的盘腿坐在榻上，看着坐在自己对面饮茶的荀泷。
　　荀泷心里倒是开心了一下，这个家伙至少是学会了询问人：“休养生息。”
　　“这样真的好？昨天小军师你不还是说征战四野不是如逆水划船…”
　　“……是逆水行舟。”荀泷强忍着不暴起青筋来。
　　“反正一个意思。”方温摆摆手。
　　想到对方至少记下来了自己说的话，荀泷多少有些欣慰。荀泷侧头眯眼看着窗外，眼睛和那冬日温和的阳光对视着，骨节泛白的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的翘着桌面微微一笑：“休养生息只是军事上不迎战，至于政治上，自然要杀个痛快。”
　　方温虽然不太明白荀泷的意思，但是作为一个征战多年的武人，他看着荀泷的神态凭借着直觉能嗅到一丝不凡的感觉。他相信这个人总是靠谱的。若是认真算算，这样的信念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是越来越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敢问小军师，政治上……？”
　　“将军记得陛下吗。”荀泷坐正了身子，向前倾斜了些，低声道。
　　“记得，自然记得。”方温怎么会不记得当今圣上呢，如今圣上虽然只是个被皇亲国戚，宦官阉人把持的傀儡，但也不至于被人所遗忘。“说来我也曾经见过他。”方温一边说一边挠了挠头，皱着眉一副很艰难的样子回想起来了三五年前祭天时的模样，那个愁眉苦脸的小皇帝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支支吾吾的朗诵着祭文，看起来那么勉强的样子。想想倒是让人很心疼。
　　或许这一切纷乱根本怪不上皇帝，毕竟自从他继位后，留给他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总是他雄才大略如秦皇汉武，恐怕也难以稳定时局吗，何况他不是什么秦皇汉武，继位的时候他也才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而已。方温想想如今，那个孩子大概有十来岁了吧。
　　“陛下如今已是十四岁，男孩子正是调皮叛逆的时候，”荀泷开口，话说得很慢“如今他被宦官黄晓所把持，将军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打起清君侧的大旗，名正言顺把黄晓……”荀泷说着将手比作刀子的形状在自己脖颈上虚空的滑了一下。
　　“那有什么用。”方温反问。黄晓麾下没什么兵力，收拾他还是绰绰有余，只是天下诸侯都懒得动那烂摊子，于是见到了皇帝也是绕着走。试想，若是除了黄晓不但会折损自己兵力，而且还会导致小皇帝流离失所，至少如今小皇帝可以被黄晓养着。如果黄晓一旦死去，岂不是要杀死他的人来供养着小皇帝了，这小皇帝毫无实权，而且皇宫中那么多口人白白浪费粮草如何想都不划算。事情做得不好还可能被加以谋逆的罪名，给了各路诸侯一个讨伐的理由。所以实在是划不来。
　　这些道理荀泷也不是不懂，只是他这么决定变是权衡过利弊的了。“将军您想想，若是把这个小皇帝弄到手了岂不是好处很多。小皇帝拿着玉玺，到时候政令便可以从我们这里出。虽然他没有实权，可是拿到了他就是拿到了一个名号，以此在天下树立名声——毕竟只要有他的命令，我们就不是谋逆之人了，而是奉旨杀伐了。到时候若是出战，也就方便有了理由了。二来，这天下还是有许多饱读诗书之人渴望恢复旧朝的，我们接过来小皇帝也就可以笼络他们。”
　　方温摸着下巴思索，不语。
　　“再者，这个小皇帝如今正是叛逆的年纪，肯定也是烦死了那个碍手碍脚的黄晓。我们这样做也算是顺了他的心意。在发兵之前我会想办法给陛下授意。 ”
　　想了想收拾一个没有大智的宦官大概还是在把握之内，方温便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方温绕到了内室，捣鼓了半天拿出一个精致雕刻的檀香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了半块虎符递给了荀泷。荀泷一惊，站起来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了虎符。问：“这…这是只有皇帝和出征的将军才会有的虎符？”
　　“是的。”方温点点头。“这是几年前祭天的时候小陛下塞给我的，他说让我收好这个烂铁。”
　　荀泷听了有些吃惊，这个被外人嘲做庸夫的小皇帝似乎有着一种超群的智慧，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看中了方温，这个有着一腔热诚的对这个王朝最危险的人也或许是最能保护这个王朝的人。看来自己绝不是第一看中他的人啊。荀泷摇摇头，自叹不如。他收下了那虎符，握在手里有一种莫名的冰凉，就好像感受到了那个十来岁孩子在黑暗之间的信念，强烈的穿透一切。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话一定说的是荀泷，荀泷思量了半天打算亲自潜入皇宫会见小皇帝。
　　方温大大咧咧也不拦着，大抵是经历了上一次单独出使之后，他对这个人的信任程度也是与日俱增，只是方温哪里知道，那一路关越奉方鸾命在其后保驾护航，一路斩杀，手中长枪始终都保持着血液的温度这些事情呢？
　　洛阳的皇宫里。
　　小皇帝沈怀屿在宫中后院里舞着剑，虽在寒秋他额前也是淋漓汗渍，剑下一招一式俱是凌厉的杀意。
　　“其疾如风，”沈怀屿舞剑正在兴头上便听见身后有人沉吟，心下一惊，耳朵细细分辨来听出是熟悉的人，也就很快平复心境，继续章法。
　　“其徐如林，”那人声音倒是温润，却也透着威严。
　　“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来者言毕，沈怀屿转身一剑，剑气凌然，动作快的难以捉摸，出其不意的将锋利的剑刃搭在了那人脖颈上。那穿着一身蓝黑朝服的人却并不惊诧，只是愣了愣笑眯眯的低头看了看比自己矮一头的小皇帝，修长的指节拨开了剑刃。“陛下舞剑倒是有些长进了。”
　　“少恭维朕。”沈怀屿抿唇低语，脸上有些说不出的颓丧。“再怎么样有长进，不过是花拳秀腿。对外不能抗敌杀贼，对内不能肃清朝廷。要我何用？”
　　穆辛苦笑，伸手不自觉想揉揉沈怀屿的脑袋，只是突然又意识到对方是九五之尊，手在空中僵了一下只得悻悻的收回。穆辛是荀泷当年同窗师兄，他出师之后没有选择辅佐诸侯，而是不知为何选择了匡扶皇室这样一条分明最艰难路。
　　沈怀屿收剑归鞘，四下望了望悄悄将剑藏到了书柜夹层里，那里黄晓也不常查看，大约是最妥当的。
　　“觉得窝囊吗。”穆辛立在门外看见沈怀屿藏完了剑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窝囊，”沈怀屿握拳“群雄逐鹿，那些人是英雄，我就是那头鹿。”
　　这样的比喻让穆辛忍不住发笑，只是当他看见小陛下表情的时候他多少还是没笑出来。这个小子如果生在正确的时代会是个好皇帝，勤奋好学，善良果敢。只可惜，算是这整个时代亏欠了他。如今穆辛是翰林院学士，他手上没有兵权，也无法护得这个小陛下周全，他能做的也就是尊重他，鼓励他罢了。可以说，穆辛是如今天下为数不多还信奉旧朝光复的人。
　　正当穆辛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远远听见有人报黄晓来。便是有些尴尬对着小皇帝的行了礼，匆匆离去。沈怀屿面无表情的伫立了一会儿，揽衣上前两步，恰巧这时黄晓走到了厅堂门口。身材微胖的黄晓眯眼打量着面色微红的沈怀屿，他的样子一看就是刚刚结束运动，一副疲倦。
　　“陛下您这是?”黄晓尖声尖气的问，平日里沈怀屿最厌倦的就是这阴阳怪气的声音。
　　“先生刚来讲完了书。”沈怀屿不由后退了些，躲得离黄晓远了点，随口敷衍。
　　黄晓显然不信，挑挑眉：“您倒是不得了，先生讲书讲的陛下满头大汗？”说完像左右人一摆手“这一周甭让陛下离开屋子了，好好休息着，让那个什么先生也别来了。”
　　“你凭什么这么做！”沈怀屿上前一步怒喝，只是话出口以后他自己也觉得后怕，紧紧握着的拳头忍不住微微颤抖。
　　不出所料，黄晓脸色阴沉了一下，一皱眉就是清脆一巴掌打在了沈怀屿脸上。沈怀屿一个趔趄，捂着脸依靠在书桌边。看着黄晓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自己：“陛下您收敛点，别真的把自己当什么皇帝，要知道您就是靠着我。”沈怀屿咬牙切齿看着人，却也无可奈何，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黄晓，像是要用双眼吞下对方。
　　这样的屈辱并不是第一次，或许也不是最后一次。沈怀屿看着黄晓背影咬牙，几乎把自己嘴唇都要咬破了。他握了握拳头，他知道自己可以，可以拿起剑一剑了结对方来结束这些屈辱，只是如今时机未到，若是太武断恐怕自己也死无全尸。等待，只能等待。
　　那么这样的等待何时是个尽头呢。
　　沈怀屿闭上眼仰头，抑制住泪水流出来。他睁开眼看着墙上高高的窗户，长长叹气。那窗外的天下是他的，也与他无关。恍惚之间，沈怀屿突然看见一张脸出现在雕花镂空窗口。

作者有话说

　　“九重天子去蒙尘，御柳无情依旧春。”
有没有人发现……沈怀屿是本文名字字数最多的人
皇帝啥的当然要特殊一点！（骗人的，这其实只是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