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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复姓公孙 这一世,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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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将至,梁南城门关得比往常要早一些。戍城卫李大哈着冻僵的糙手,开始指挥下属拉下闸门。
“李大,今儿回去,你媳妇还给你温酒不?”下面的小兵们腆着脸嘻嘻嘲笑。原来这李大是有名的妻管严,前阵子李大与兵士们关了城门喝了几杯,回到家竟逞着酒气,要她婆娘给他去温酒,一时间梁南城鸡飞狗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李家河东狮的哭闹,从那日起,李大再不能听见“温酒”二字,“温酒河东狮”也一度成为梁南茶余饭后的趣谈。
“休要胡闹。这皇帝老爷子刚在梁南打了胜仗,这南蛮子岂能这么快就心服口服,咱们这几日还是早些关了城门,不要节外生枝。”李大红着脸,一双糙手搓得通红。
“得了吧,哈哈!那南蛮子在咱们这折了三万精兵,恐怕这越国连个男人都难找了,这会儿功夫赶着回去暖炕头、生带把儿的呢!我看李大你呀,是急着给你家河东狮温酒呢吧,哈哈哈哈!”
几个摆摊的生意人听着热闹,也纷纷围在李大身边啧啧嘲笑,大伙儿听着乐呵,一时间竟也顾不得城门了。却不防一声烈马长啼,一人头带毡帽急驰骏马进得城门,匆匆之间踢翻了李大刚刚置好的尖木栅栏,人马立时翻到在地,颇有些狼狈。
“什么人?申时已过,城门已闭,入城须有梁南大营发放的漆牌。”李大暗叫一声不好,举了大刀便往前赶,他武艺虽不高强,好在一身毽子肉,挥起五十斤的大刀也是虎虎生风。
“大人,大人,我是半钱医馆的钱大夫啊~”骑马男子慌忙褪下毡帽,露出一张风尘满面的胡茬脸,灰尘之下犹可以看出此人原本肤色白净、长相斯文。说到这半钱医馆,在梁南也是颇有声望,不论施医赠药,只要不动刀动针、不耗用名贵药材,一律诊金半钱,钱大夫在梁南一役中,更曾被前定南将军、现右相宋庆武召入账中断诊,无论是平民医风还是娴熟医技,都口口相称。
原本围在一起嬉笑的众人见是半钱医馆的钱大夫,纷纷过来扶马扶人,却也疑惑这钱大夫此刻不在医馆准备歇业,竟骑着马风尘仆仆地夜闯城门,莫不是梁南大营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哎!别提了!还不是那个公孙家的小姐!”钱大夫拍着长衫上的斑驳尘土,看着翻了一地的草药不禁皱起了英挺的长眉。
“啊。是那个公孙大小姐么?”
“嗨,一定是她,咱们梁南城里难道还有第二个公孙大小姐么?!”
“不是还有二小姐么?”
“李大,你可是糊涂了,谁不知道公孙家大小姐是个出了名难缠的主,那二小姐连公孙府的大门都没有出过,可是个贤良温淑的!能把咱们钱大夫懊恼成这样的,不是大小姐还能是谁?钱大夫,那家里可是又出了什么事儿?”
“你说晦气不晦气!正是咱们大周国打了胜仗举国同庆的日子,偏偏公孙家的大小姐竟然投河了,下人发现得及时,救上来时还有一口气,只是这隆冬节气,千金大小姐哪里受得住水里的凉气,高热不退,如今全靠府里参汤吊着。”钱大夫慌张地拾掇起地上的黄色草药,说完几句便又翻身上马离去了,“李大,那进城的漆牌我早已得了,明日再补给你罢!”
众人在这机缘巧合之间听了公孙府的又一秘事,连带着想起之前这公孙大小姐的种种行径,大家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便四下散开了。李大带着兵士将闸门放下,在簇拥间往家赶。梁南城门下又恢复了夜色里应有的宁静,只有一支布衣商旅还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念着一个名字—“公孙长安”
他们口中的公孙家大小姐、公孙长安,此时正虚弱地躺在雕花的朱漆大床上,睁着一双失焦的杏眼,呆呆地盯着顶头的青花大账子。
前一刻,她还是常家独女常宁,买通了进宫传递军报的探子,得知她心爱的文哥哥在梁南花浮崖被围困,独自夜骑赶到梁南大营,冒着危险偷偷绕到花浮崖下,看到的竟是被围困的敌军和站在高处意气风发的周岷文。她兴奋地叫喊着,企望看到文哥哥眼中一丝一毫的惊讶和欣慰。
可是啊,她心心念念的文哥哥,她青梅竹马的周天子,在看到她以后不过也就是那一刹的波动和犹豫,随后便扭过了头。
火弩齐发,那燎原而漫天的大火,彻底湮灭了她从童年起所有的幻想。她以为只要自己心志坚定、不离不弃,那个男人终会带给她想要的幸福。可她偏偏错算的,是一个帝王一统天下的野心和一步不可偏差的狠戾。
当她被淹没在失望与痛苦的坠落中时,老天爷却和她开了一个玩笑。如今的她,四肢酸软无力,太阳穴突突直跳,青花帐子外面时不时有人挟着一股凉风进来,把滚烫的液体灌进喉咙,还有许多纷纷扰扰的声音在哭喊,他们是在喊她么?
呵,怎么会呢?自从她决定追随文哥哥夺黄位、打江山,常家早已没有人再关心她的生死了。父亲在她进宫前,也不过是摸着她的头说“自此无论富贵与贫贱,荣华与身死,为父生养之恩已毕,你且独自上路罢!”可惜那时的她,执拗而自信,没能听懂父辈的无奈与不舍。
你为他壮烈过谦卑过,你每次想狠心抽离,却又想着再撑一撑就过去了,于是你欺瞒着自己,你说还想看透爱情最美的姿态,可最后他还是毅然撒手,许你一场空欢喜。
又一块湿凉的巾子搭在了额上,常宁被迫灌下一大碗苦涩的汤药,登时一股热气从小腹腾起,身上的汗珠如落雨般滴下,被褥湿了一大片。“嗯!”常宁热地哼出了声。
“恭喜公孙大人!大小姐如今可算是过了关了!接下来老夫再开两幅轻缓的驱寒汤药,以免大小姐身子受不住那麻黄的药性!”钱大夫听见帐子里的声音,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多谢钱大夫,小女这次真是麻烦你了,还要你连夜去郊外采药。来人,送钱大夫出去领诊金。”公孙甫招呼完大夫,便急忙要去探视女儿,不想却被夫人拦在账外。
公孙夫人姓李名青娥,虽已年过三十依旧风姿绰约,一双青烟淡眉轻轻蹙起:“大夫都说没事了,你还往里赶,让安儿好好歇着吧。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上心,不然也不至于弄出今天这般祸事!”
“是是是,让安儿歇着吧,这里便交给夫人你了,为夫便去招呼钱大夫。”公孙甫不欲与女人争执,胡乱应了几句就往外撤。公孙夫人蹙着眉,转身望了望朦朦胧胧的青纱帐,低声轻喃:“公孙长安,你怎么就没有一死了之!”
还在迷迷糊糊的常宁,并不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是公孙家的大小姐,公孙长安。上一世,她叫常宁,可惜为了爱情永不安宁;这一世,她叫长安,可会一随人愿,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