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只有这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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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过三更，小顺子和小路子打着灯笼从各宫巡过。
与沙集的蛮子打仗，已经打了一月有余。五日前，文帝御驾亲征，如今这宫里没了当家人，到处都透着股阴冷的死寂味道。
小顺子从玉坤宫的厢房转过来，便见着一片橘黄的灯火，在经楼里明明灭灭。
“嘿，这位常家的千金可真是个妙人儿。前阵子皇上不过随口说了句，要封她做个贵人，这就立马抄起经书来，皇上不在，太后娘娘不理人事，也不知道是真情假意呢。”小路子搓着冻僵的手，踮脚往经楼里看。
“你要死啊，这宫里的主子，可是你随意说的！”小顺子匆匆跑来作势要捂嘴。
“得了得了，还不是个主子呢。”
“她可是常国师的千金，做主子还不是……”
“噗~”两人正说着，经楼里的灯火立时灭了，一名素绫裙、毛裘袄的女子从经楼里走了出来，橘黄的宫灯映上一张微微皱眉的鹅蛋脸，眼角一颗泪痣点得格外醒目。
“常家女，常富贵。金美人，银豆豆。”
常宁从六岁起，就一直听着奶姆哼这样的小调调，她问奶姆，银豆豆是什么。那时候，奶姆会轻轻点着她右眼角的一颗黑色小痣：“就是这里呀，我的小美人儿。这可是老天爷给你做的标记呢，有了它，我家的大小姐肯定是一辈子金山银山、平平安安！”
可如今呢？
常宁低眉看着眼前两具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体，突然间觉得，自己当初不顾爹爹的反对，跟着文哥哥进到这个让人窒息的宫殿里来，或许真是错了呢。
早春料峭的夜风突然一阵紧，灌进常宁毛裘包裹的颈脖里，她陡然间一个哆嗦，脑间一片清明。
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精兵围困这么点难题，她就要退缩了么？她要陪着文哥哥！她要看着他建功立业，她要辅助他平定天下，因为她常宁要的男人，不仅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要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如今什么时辰了？”
外界传闻常家千金冷若冰霜，这声音里果然也透着几分冷。“回您的话，刚过三更。”小顺子赶紧接话。
“三更？”常宁紧了紧手里的字条，“帮我备一匹快马，我要出城。”
“常小姐，如今皇上御驾亲征，国师…国师大人下令，全城戒严了。”
“照我说的去做，怎么出去，我自有我的法子，用不着你们两个奴才替我操心！”
“您放心，一匹快马，奴才们这就为您准备。”小路子拉住还想说话的小顺子，立马应承了下来。
“文哥哥，常宁来了，常宁要陪在你身边。”常宁攥着手里的缰绳，夜里越来越低的温度把缰绳冻成了一把冰刀，钝钝地摩擦在手心。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定要自己努力去得到，然后紧紧抓在手里。她猜不到文哥哥的心思，她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自己的心意。只有这一样，她卑微却执着的爱意。
此时的梁南大营，大周刚刚登基的少年天子周岷文，轻轻抿了一口雨前碧螺，修长的指节浅浅地扣在沙盘上，南方湿润的潮气将少年氤氲地愈发五官柔美。
“皇上，您给老子一个痛快。不就三万南蛮子，老子领兵五千，明天早上就给您杀过河去！”司马奕生平最恨娘娘腔，眼见着这位少年天子通身做派阴阴测测，一股怨气不吐不快。
“哦？司马将军果真骁勇善战。只是本王不太明白，大周将士不善凫水，这一夜时间五千将士，要如何渡河？”
“这……”
“啧啧啧，大周第一猛将，不过有勇无谋。”周岷文轻轻笑出了声。
“黄口小儿！老子杀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咕噜咕噜”司马奕话没说完，一道黑影闪过，脖子上便被一根红绸勒住，憋得血红的一张脸，嘴里再吐不出一个清楚的字词。
“必要的时候，还是要注意言行，毕竟君臣有别。你说是也不是，宋将军？”
宋庆武觑了一眼周岷文身旁的劲装少年，躬身回道：“臣等定当恪守本分。请皇上念在司马将军急于报国之志，网开一面。”
周岷文嗤笑了一声，做了个手势，红绸势收，司马奕登时瘫倒在地，周岷文却未做理会。
“父皇刚刚驾崩，越国南蛮就大举进犯大周边境，不过短短三日，已经拿下沂水之南，朕不怨你们戍边将士护国无能，但你们不要告诉朕，你们也以为他越国长驱直入，凭的竟是真本事！”
话音刚落，年轻天子翻掌一扣，沙盘上的梁南城墙立时一角陷落。他身旁的劲装少年口中一声清啸，帐帘掀起，两名士兵挟着一个伙夫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
“朕听说司马将军爱食梁南的水鸭，还特地从城里找了个后厨，此事可当真？”
“呜呜呜……真……”司马奕还未缓过劲来，伏在地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右手边的士兵在伙夫身上摸索一阵，掏出一团东西便扔在地上。旁边的定南将军宋庆武忙上前，拔刀挑开，只见内里是一块刚刚剔下的鸭胸肉，宋庆武眉头刚要皱起，却见那劲装少年红绸一舞，自己的刀尖“呲”地嵌入鸭肉里，而后一挑，刀尖上赫然粘着一片油纸。宋庆武轻轻抖开皱起的油纸，便见四个大字“今夜渡河”。
“司马将军通敌卖国、目无国法，现夺其兵权，暂押候审。司马奕，这冒犯军威的罪名，朕就不给你算了。”
一夕之间，夺兵权、杀虎将，宋庆武不禁攥紧手里的伏虎大刀：这新天子，当真是个狠角色。
“皇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定南将军宋庆武的语气已经是愈发地恭敬了“如今细作已除，当务之急，还是要解梁南之困啊。”
“宋将军，吩咐下去，全军向西北花浮崖撤退，只带三日干粮，其余细软留在原地！”
“皇上，撤退？梁南是南方要塞，如若失守……”
“够了，宋将军，大敌当前，莫要再自作聪明了。”周岷文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将宋庆武还没说完的话堵在口中。
待账中人尽数褪去，周岷文浅笑着端起茶碗：“传回宫里的消息可成功了？”
“回公子，收到线报，那人已经赶过来了，与我们计算的时间刚好。”劲装少年垂首回话，竟与刚才牵引红绸的英姿完全两样。
“这么多年了，这声公子倒是一直没变啊。回头，常宁又要笑话你了。不过宁儿这句话倒是说对了，南方的茶喝起来确实比宫里好，等结束了，你再去采买一些给她捎回去。”
劲装少年讶异抬头，少年天子嘴角不自觉浮上的弧度，如那夜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大周文帝元年，天子亲率五千精兵，于梁南花浮崖大败三万越军。据后世记载，周天子于军营巧唱空城计，以撤退假象诱骗越军渡河深入，五千周军将士火烧花浮崖，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不仅迎来文帝登基以后的首胜，更使文帝在大周军民心中赢得威信。尤其此战之中，周天子以退为进，一举剿灭投敌叛国的司马一族，牵连宫中众多文臣武将，叛将司马弈游街后斩首示众，宫中越国内应于花浮崖被乱箭射死，死后于梁南城曝尸三日以儆效尤。此番战役之后，朝中亦迎来新的势力更迭。梁南一战立下军功的宋庆武擢为右相，其女宋氏进为贵妃，宋氏一门可谓风光无两。普天同庆之时，辅政国师常元清之女—常宁突染重疾病逝宫中，常国师膝下仅此一女，遭受打击一病不起，自请辞位。文帝感其忠义，留其国师之位，亲往吊唁，几度哽咽，更欲封常氏女为妃，众臣阻挠未果之下，常国师以命相拒遂作罢。宫中传闻，此女与文帝自幼相识，更有恩于帝，帝登基前，此女常于宫中与帝嬉戏作伴，更有传文帝于玉坤宫经楼中复设灵位，夜夜独对。此皆为后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