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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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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见过爹这么激动,已经年逾古稀了,再没有从前那样的坚实的身体,战场喧嚣,怕也听腻了吧。而今,为了这个只见一眼的男孩儿,同我一样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孩,却激动了。甚至于……不顾娘亲的反对,取了那个叫裳孟的男孩儿的母亲,宠着她,惯着她,呵护备至,对我也冷淡多了。甚至对于娘的抱怨,也能置之不理。爹,那么血气方刚,怎么就喜欢上了这样的女子?
子檀,这么一个又温柔又坚强得那孩儿,只是一个乞丐的身份,却有一双坚定地眼睛,深邃不可捉摸,也难怪,爹爹那么看重他。爹爹的看重,也许常人看不出来,娘亲看不出来,二娘也毫不知情,但是我知道,跟了爹爹那么多年,我很清楚爹爹的脾气,没有什么能更让他着迷的了,唯有武术,唯有国家。他曾说我是一块隐于深山之中的一块玉研,那么,现在的他,是喜欢了这块更加出类拔萃,更加有潜质的玉石了吧。
那个爹爹,而今总让我忆起来潸然落泪。
爹甩下一声:“哼!”挽着二娘朝娘亲的地方走去。
“呵!”我轻轻一笑,又低低的说道:“不是跟你说话。我自言自语而已。”
然后我看到爹迈开步子,踏进了娘亲的屋子,娘亲已经入睡。如果爹不是去看望这个已经病了的结发妻子,我不希望他去打扰她。
但是我也清楚,她的心里,无论是来揶揄,还是安慰,或者路过,她都希望他的到来,至少能够在这仅有的时间里,多看他几眼。只是不知道,二娘的陪同,又会让她心里生出一番什么样的滋味?
呵,这个世道。
于是我独自走开了,爹,我不知道我还是否了解你,若真的还是原来那个嗜武成癖的父亲,我不知道您的心有多大,容得下多少,忍得下多少。
后园林道上,漫坡的落叶,微风轻拂,少年着着一身白衣,林间劲武。
原来他也爱穿素衣。是否,也与我一样的,悲伤呢?那翩翩起舞的衣袖,精致俊美的脸庞上,掩藏的眸子,深邃中,透着多少忧愁,连我看了,也忍不住伤感。
呵!战争连不断,江山多愁。只是,父亲与官宦们的愁,我不懂。也不曾放在心上。
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这少年,便懂了,父亲为什么要这样选择。
他的武功行云流水,刚劲,又不失柔和,是所谓的刚中带柔吧。这是个什么样的境界?
那武功,还带着些霸气,似乎蕴了几世的忧愁。恍惚带着爹的气宇。
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
我不是英雄,不懂战事。也不爱战事。可是这武功,却如同一场游戏,使我不禁着了迷。
侧过目,我收回了视线,轻身一跃,悄悄离去。这个子檀,仅用一年,就已经这样长进,那就别辜负了爹爹,好好学吧。
许是这一身轻柔的素衣引起了子檀的视线吧,美眸轻转,只是抬头的一瞬间,一抹雪裳已经消失了。他的眼里漾起一丝波澜,衣袂轻摆,满山的壮景,仿佛又随着他远了。
后来,爹让我从军,跟我说,子檀哥哥,已经病故了。没有原因,没有病情,就这么病故了。我知道他在敷衍我,他那么喜爱的徒弟,不可能先他而去。于是我从军了。
只是流年似水,如今,那些场面,也都已经模糊了。
荏苒了多少年的光阴,我走进了大宋的监狱。
爹……子檀……娘……
一切,都远了,太监宣旨:“明日午时,处斩。”
在这发了霉的牢狱里,我枕着刚搬进来的干燥的稻谷杆,默念:“爹,我就照您给我的路用您给我的命去走吧。”
脸庞有些发烫,手一抬,才意识到,眼眶溢出了晶莹的水珠。
夜阑,人静,我一个激灵醒来,是三更了吧,原来曾经的习惯已经无法改变了,总是在三更起床练武,总是在三更从噩梦中挣出,总是在三更失眠。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霉臭的味道。看管的士兵已经昏昏欲睡。
于是片刻,我站在了牢狱之外。
晚风拂过我的脸,有些发烫。我缩了缩手臂,衣服太单薄,抵不住。风的肆掠。
迎着风,我轻轻迈步,沿着路擦地而走,凭借微弱的月光来到了丞相府。
丞相府的守护果然更加森严,朱红的大门把手这两个手持灯笼的士兵,精神抖擞,面色冷峻,正面闯进去恐怕是不行的了。
来到侧墙,仔细闻声确定没有人过后,我纵身一跃,入了府中。
进了这个辽阔的府邸,假山林立,溪水潺湲,房屋错落,在月影下黑漆漆的,仿佛是一幅墨画。我小心翼翼地绕到了书房,用簪子开了书房的锁,进了这丞相处理国事的地方,轻轻煽燃了火头,点燃灯笼。靠窗的书桌又宽又大,堆满了奏章,研上的墨没干,桌子边缘放着两三张刚批的奏章,我挪近灯笼,奏章批语的墨迹还是湿润的,大致一瞥,是说长鱼布衣老子我的同行战友包庇罪行,要求重罚。拿起这张,下面五六张,有说替我求情的,有说长鱼家当株九族的,也有借机诬告说我爹长鱼弧为人不廉,贪财违法……我拾起这些奏章,撕下衣裳上一块布,裹住这些奏章,忽然屋外响起一个家丁大叫的声音:“有人潜入丞相的书房——”我赶紧灭了灯笼的火,踮起脚尖,跃出房门,一阵窸窣,我带着奏章出了丞相府。
风声潇潇,浓浓的困意袭来,凉风拂上我发热的脸旁,提起我的精神,这才看清远处站着一个人。都城的夜晚是没有人活动的,二更后便不许出门,不许开灯。当然我知道现在的丞相府的家丁们已经打着灯火,在书房门口围着乱成一团,直至被叫醒的丞相走来,发动号令,追兵开始执行任务。
我没想到爹在朝中会有这么多树敌。官场中的战场,也许更为复杂。
远处的人朝我走来,原来是个文质斌斌的男子。朗朗的舌音开了口:“这么晚了,还出来做什么呢?布衣姑娘。”唇间勾起一缕笑,我将视线转向他,看到了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像冬日的太阳,照亮了我的眼睛。但听他的话,知他不是好惹的人。
我尴尬的说:“这个……我无意逃跑,你大不必为此担心。”
“嗯?……”男子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以为然的笑。“难不成,你是决心要回去的?”
我老实的看着他,不答话,但是我善良的眼睛想必已经帮我说了吧: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逃。心里又补一句:我其实不喜欢掉脑袋。
但是我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作者:一定看得到的,你要自信!小衣:-含情脉脉的眼神-作者:--我看到了……)
男子伸手贴着我侧脸,说:“倒生个俊俏的脸蛋。”又垂眸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奏章,似乎一目了然。然后喃喃道:“我似乎,又猜错了呢……”
我问:“猜错什么?”
男子又轻轻说道:“我以为,以你的气节不会逃狱。又以为,若是逃了,便不会再回。或者,来寻仇。没想到……”
没想到,我却来拿了这些奏章。
男子又说:“你的表面,可真是可爱呢,只是心里到底怎样,我还没看透测,那你也该多等些时日对吧。明天,就不要斩了。你快回去吧,被发现了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