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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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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歇了整整一天,夕阳完全没入山头时,方才悠悠醒来。
床边整整齐齐的摆了一双新鞋,原先沾了泥土的鞋不见了踪影,想是那人来过,换走了。
清歌弯腰拎起鞋,一手托在膝盖上,细细打量。新纳的鞋底白得一尘不染,鞋面平整光洁,鞋帮的滚口狭阔一致,里子有细细软软的绒毛,指头藏在鞋里,有微微暖意。
“怎的放在手上,也不怕脏了衣裳。”僧人一手托着木案,推门而入。
“你亲手做的鞋,怎么会脏?”清歌放下鞋,把脚钻了进去。不松不紧,合适得很,又起身走了几步,脚底踏实又暖和。
僧人把木案上的饭菜一一摆开在桌上,菜式并不多,一盘炒青菜,一份萝卜汤,一碟花生,一碟腌菜。
墙角摆着三角木架,最上层端放着一盆清水,是僧人早前就备好的。清歌洗净了手,从僧人手中接过瓷碗,舀了满满一碗米饭,端端正正地摆在僧人身前。“你怎么不早些吃,偏要就着我。”
“多个人吃饭,总是好些。”僧人不以为意,掌了筷子,为清歌夹菜。
清歌知道僧人的性子,纵使心里头不愿意他为自己这般,却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埋了头,默默地扒饭,偶尔放了碗,等僧人夹了菜的筷子递过来。
这些年,清歌随着僧人吃斋,十七载光阴一晃而过,竟也未沾过荤腥,连菜油也是僧人平日种下芸苔子所得。大约是吃素的缘故,清歌本就身形消瘦,远远看着,像是这青云山上的松。如今离得近了,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更显得清瘦。僧人看在眼里,愈发心疼。
自己本是惹了罪的人,困在牢笼里,觅不得光亮,在这阴暗里偷得十几年苟延残喘,却连带清歌也受了苦,是还他一片自由的时候了,若是再因自己私心留下他,便是往后三生三世也还不清这孽障了。
他该是同山下的孩子一般的,一般上学,一般工作,然后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再不必踏上这九百九十九步沉重而漫长的青云山梯,那才是他的人间生活。
“怎么吃个饭还出了神?”清歌歇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僧人。
僧人猛地回神,却见清歌正盯着自己,眸子里满是探究的意味。面色不见慌乱,指间的筷子却无意在碗中拨弄,僧人强自镇定:“没事,昨夜里没歇息好罢了。”说罢,垂了眼,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清歌皱了皱眉,僧人细微的动作被他收入眼底。显然,僧人并没有对他说实话,如今自己就在他跟前,还有什么别的事可想呢?是寺里出了什么事?还是,有什么别的人来过了?
从踏入这寺里的院子起,就有一股生人的气息。僧人说是翻修的匠人,他也并未放在心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一反之前的抗拒,清歌突然有些迫不及待了。
“待会去西边那两间屋子看看吧?”出声问道。
僧人有些诧异,很快又平静下来:“天色晚了,你先歇着,明日再去也不迟。”
清歌不急不缓地罢了筷子,语气里带了些笑意:“都歇了一整天了,反正无事,走走也是好的。”
“山里起雾了,天凉,你还是在房里温习功课吧。”僧人起身,仔细收拾着桌子。
难不成这西间藏了什么东西?还偏不愿我见到?清歌疑心更重,无意中看到僧人略微疲惫的神态,只得作罢,放下心中猜想。
清歌从僧人手中抽走木案,碗筷不安分地晃了晃,“想必你是劳累了,这些我来做就好了,你回房歇息吧。”
僧人也不推辞,同清歌步出房间,轻轻掩上了门。“方才厨房里热了些洗浴水,你再添些柴禾,大概就差不多了。”僧人细细嘱咐。
“嗯,我知晓了。”说罢,便迈着步子向厨房那边去了。
僧人看着清歌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方才转身。
听得僧人回了房,清歌探出头来,遥遥地望着那扇刚闭了的木门。
明明就是在意自己的,该在意的,也只有自己,为何,为何心里头还是这般不安。
夜里雾气重,山中更是。清歌小心拭去了身上的水珠,穿好布衣。对于这副身子,他一直是珍重的,若是病了,那人又该急了,何况,他这命都是那人救回来的,怎敢随意,他要好好活着,陪那人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待收拾好,清歌裹上厚棉衣,提了灯,向着西院走去。
始终还是放心不下,他和那人之间,不该因旁人生了间隙。
寺院有些年头了,自然是需要修理的,平日里,都是僧人自己来的,这般大的动静,自清歌记事以来,也不过三两次。
最初那次,清歌虚岁才七岁,那修理寺院的匠工生的虎背熊腰,面容凶煞,偏又喜欢唬人。清歌只以为是地府凶神,时刻都要跟在僧人身边才安心。僧人诵经,他便跪坐在僧人后方的蒲团上,入睡前,也总记得手脚缠紧僧人,唯恐被丢下。只是,次日清晨,清歌被饭菜香味唤醒,才惊觉,懊恼不已。
再后来,匠工来修理时,清歌从初中放假归来,见匠工吓唬他,也不过是礼貌地回应,惹得匠工直摇头——小孩子长大了,不如那般有趣了。
转念间,再一个转角,便是西院了。
灯油大约是将燃尽了,灯光越发黯淡,周遭渐渐被黑暗吞噬,清歌顿了脚步,再不能往前迈出一步。
半晌。
身后有脚步声。
清歌回首,僧人提着油灯,身上的僧袍也不过是随意披着。
“你——”
“我来寻你。”僧人抬了抬手。
寻我......清歌再不犹豫,大步走向僧人,握住了僧人。
管这身后的院子里到底是什么神通,他握他在手心里,任谁也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