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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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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青云山上的云雾还未散尽,轻轻袅袅地缠在树梢,倒像是人家炊烟。
青云山有梯,共九百九十九步,盘在山间,甚是曲折。每逢初一十五,却总有不少诚心的香客起早,花上许些功夫上山,去青云寺里上香,祈愿。
清歌着一身玄色布衣,肩上负着青色背包,脸色微带疲倦,步子却不曾放缓。山梯略窄,偶尔遇上并肩而行的香客,清歌便不能直截越过去,只得端着歉意的笑,问人借道。
如此反复,清歌到底是踏上了第九百九十九步梯,第一个叩开了青云寺的门。
开门的是面容慈善的僧人,见是清歌,微怔,片刻后方才侧身,让清歌进了寺,与他对面而立,捏着衣袖,熟稔地为清歌拭了额角密密的汗,又褪下清歌的背包,挂在自己臂弯,也不言语,径自向着寺内走去。
寺内的落叶原本已被清扫干净,拢在角落,趁着僧人开门的间隙,又乘着风在青色石板上翻滚。
清歌在原地等了片刻,却不见僧人放慢步子,更未曾回头,只好大步跟了上去,与僧人并肩。
“怎的都不问我?”清歌有些气恼,突的抓住了僧人的手腕,隔着麻质的僧衣,有微微的暖意。
“你自然有你的事。”僧人并不看向清歌,眼角却衍出了细细的纹路,竟是笑了,“回来就好。”说罢,反握住清歌的手。
回来就好……清歌细细咀嚼这四个字,一时间心情大好,手指一动,与僧人的九指相扣。
僧人的尾指不经意地一颤。
清歌的左手只有四指,在被僧人收养的时候便是了。
彼时他尚在襁褓,被置放在寺门,僧人被婴儿哭声唤醒,匆匆披了僧衣,打开寺门,就见了清歌,裹在清歌身上的棉衣已被断指处的血浸湿大半,寺前还有点点血迹,从石板上延至山梯旁的草丛里,看上去好不惊心。
想来是青云山上的野兽,饿极了,才寻到青云寺。又听闻寺里的动静,才惊逃走的。
自己本就是被遗弃的,倘若不是这个人,早该成了牲畜的腹中之物。
清歌四指在僧人手背上摩挲,指头抚过粗糙的皮肤,顿了顿。
又快到冬天了,有了自己用绒线织的手套,今年落雪,他的手该不会生出冻疮了吧。念及至此处,清歌又忍不住好心情地晃了晃僧人的手臂,方才的感伤过眼云烟般消散。
“怎了?”僧人偏过头,看着清歌。
清歌泯了小心思,笑道:“我开心,见了你就开心。”
翻腾的枯叶一瞬间都歇在了青石地板上,两人遂也停了步子,伫立在庭院里。
山中树多,密密地围着青云寺的院墙,偏生庭院内就留了一棵银杏,还是清歌到来那年种下的。
树下的石桌与石凳倒是有些年头了,风吹雨淋许些年,石桌上刻下的棋盘也不甚清晰,在清歌儿时被当作书桌,僧人也曾在这桌上教他对弈。时光一晃而过,如今,清歌的个头比僧人还要高上几许,眉眼也长开了,透着英气,倒是棋艺丝毫不见长进,总是惹得僧人叹息。
风起,凉意袭来。
僧人单手环住清歌的肩,“走罢,天凉了,回屋里。”
清歌颔首。
两双模样相似的布鞋踏在风里,偶尔踩碎几片枯叶,抬脚时,碎屑便沾了鞋面,仿若约定过的别样图案。
推开沉厚的木门,没有往日熟悉的声响,清歌皱着眉看向僧人,不解。
“镇里昨日来人翻修,要将这里重新漆一次,我想你是不喜欢这些变动的,故你住的这间只修了门。”僧人细心解释着,“西边的那两间已经漆好了,这几日还会再来的。”说罢,跨过了门槛,将臂弯的背包搁置在矮柜上。
“这些屋子本就砌得好看,添了新漆,倒显得俗气了。”清歌倚在门边,看僧人忙碌,直至僧人为他挑起素色床帘,才进了屋子,将手臂展开,扬在僧人身前。
僧人抬眼,正对上清歌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浅浅叹息一声,终究还是遂了清歌的意,为他褪去了外衫。
“如此任性……”僧人无奈。
“但为君故。”清歌无赖。
僧人也不再同清歌蛮缠,掖好他肩头的被子,起身。
素帘中探出一只手,拽住僧人的衣袍。“你也不喜欢这些变动的,是不是?”清歌的语气里有些负气。
僧人并不应答,拍了拍清歌手背,安抚一般,“好好歇息。”
闻言,床帘内的人终是放下了心,缓缓合了眼。
僧人并未立即离去,顿了步子,垂眸看着床帘,似是出了神。
这些年里,多亏得近里镇里来的香客,多少知晓他收养清歌的事,感慨之余,也眷顾了清歌,香火钱里又多出一份来被置用在了清歌的学费上,镇里的老师也费了心,减免之下,倒也不算难过。清歌懂事,明白自己与别个不同,也不求其他,只安分念书,不让僧人忧心。
明年就该毕业了,僧人心里隐隐有了打算,却又不能定下来,到底是关乎清歌的,还是同他商榷后再定夺的好。得抽个空子与他谈一谈。
僧人出神的当口,清歌已沉沉睡去,呼吸亦缓下来,显然倦得很。
清歌如今在邻镇上学,明明是昨日准许的假期,脚程不过小半日,偏偏今天早晨才归来,是为何耽搁了呢?僧人不自觉紧了眉头,全然不似前头清歌眼里的不在意。
半晌,僧人也想不出个由头,苦笑,离了清歌的屋子,随手掩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