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来时路》北海客

32、有尊严的活（一） 第二天老人

　　第二天老人比以往起得早，从钱袋里拿出三百块钱。打了盆水认认真真、彻彻底底地洗了把脸，双手放进脸盆里原本干净的水不一会变浑浊了，老人洗了两三遍才把脸洗干净，又打了盆水等香川起来让他洗。
　　不多会儿香川醒了，揉了揉眼睛，伸了伸懒腰，走到门口撒了泡尿。“香川，过来洗脸。”香川从离开家就没怎么洗过脸，听到洗脸这个词有点陌生。“爷爷，今天什么日子，好端端的怎么洗起脸来了？”“洗洗脸干净，以后每天都要洗。”香川把手放进水里，水变浑浊的速度比老人那盆水还快。老人给香川换了三盆水才洗出香川的庐山真面目，红扑扑的脸蛋，有神的双眼，两道微扬的剑眉。“嗳，这才像回事，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将来连媳妇都娶不上。”香川冲老人嘻嘻笑了笑。“今天是咱们最后一天讨饭，从明天起咱们就捡破烂，收废品，自己挣饭吃。”
　　老人带着香川出去了，一路上思潮起伏，想着自己被赶出家门在外面流浪了这么久，早就把自己当成老叫花子了，没曾想会遇到香川，会为了一个孩子而改变自己的生活。天空依旧湛蓝，几朵白云挂在天空，一切和昨天没什么区别。老人要了点吃的，爷孙俩找了个僻静地吃他们最后一顿讨来的饭。还剩半个馒头，香川吃不下了，老人让他吃完，说剩下不吉利。
　　吃完饭，老人把他讨饭的碗扔了，一副决绝的样子，似乎要和以前的生活一刀两断。“爷爷，咱们去哪啊？”“捡废品去。”爷孙俩在大街小巷穿梭，在别人眼里他们还是乞丐，但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已经不是乞丐了。
　　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老人拄着竹竿，香川背着编织袋，老携幼，幼牵老。到废品收购站卖了五六块钱。老人从收购站买了辆破三轮车，又拣了几件衣服，买了两条被子。“爷爷，咱们买三轮车干嘛？”“收废品用，咱俩背个袋子能捡多少废品？”老人又买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特意买了两幅画装饰他们那个破家。
　　三百块钱花完了，换了一辆三轮车和一三轮车东西。天还没黑爷孙俩提前回家，俩人把房子彻彻底底的收拾了一遍，原来的两床被子被老人扔了出去。家里清理干净了，老人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件拿下来。“香川，过来帮我把画贴上。”老人特意挑选了两幅画，一副竹子，一副对联，写着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看着焕然一新的家，老人心里说不出的温暖，这一切变化都源自香川。世间种种或许冥冥之中都是老天的安排，老天让香川离家出走，又让孤身流浪的老人遇到香川，一老一少两个孤人因缘际遇相依为命。
　　“香川，饿了吧，爷爷给你做饭，让你尝尝我的手艺。”老人已经记不得多长时间没正儿八经做过饭了，以前老人是村里小有名气的厨师，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请他去帮忙，现在不知道手艺生疏了没有。再出色的厨师也得看料下锅，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人他们从外面回来时买了点米，买了几颗大白菜，买了点胡萝卜，老人决定炒米饭。“香川，去外面捡点柴火来。”香川乐得屁颠屁颠地出去捡柴火。
　　冬天枯枝荒草随处可见，香川不一会儿抱着柴火回来了。“爷爷，这些柴火够不够？”“够了。”“还让我干什么？”“没你的事了，玩去吧。”“我帮你烧火吧。”香川蹲下来帮老人烧火，爷孙俩配合的挺默契，一个做饭一个烧火。老人先往锅里到了点油，又把煮好的米饭倒了进去，切好的白菜胡萝卜也倒了进去，拿铲子来回翻炒着。一个厨师厨艺的高低不在于食材的珍贵还是平常，功夫都在手上，在眼里，对火候的把握，用料的控制，看似简单，实则大有学问。
　　没多会就饭香四溢了，香川贪婪地嗅着。锅里的米颜色金黄，甚是诱人。香川等不及了，“爷爷，好了没有”。“再等会儿，马上就好，好饭不怕晚。”做饭跟做事一样，要有耐心，急不得，欲速则不达。“好了，把碗拿过来。”香川应声立马把碗拿了过来。色泽金黄的米粒，碧玉般的白菜，红润的胡萝卜，加上扑鼻的香味，可谓色香味俱全。
　　香川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刚吃了一口停下了。“这么热，烫死我了。”“刚出锅能不热吗，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让一个孩子面对眼前的食物无动于衷是很难做到的，要么食物不好吃要么这个孩子生病了。香川一粒粒的夹着吃，直到不那么热了才狼吞虎咽地大口吃起来。看着香川吃的这么痛快，老人很高兴，自己也吃起来。这么久不做饭能达到这个水平很不容易了，唯一的不足就是没有鸡蛋，放两个鸡蛋会更好。
　　第二天爷孙俩都换上拣来的新衣服，正式告别他们的乞讨生活。“香川，把换下来的衣服扔到沟里去。”人都喜新厌旧，香川看着地上的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有点不相信这是刚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香川捂着鼻子，皱着眉头捏起衣服飞快地跑了出去。
　　一切准备就绪，爷孙俩出发了。老人骑着三轮车朝市区行进，香川在后面坐着。老人骑得很慢，边骑边吆喝，“收废品，旧书旧报纸，酒瓶易拉罐”。老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加上蹬着三轮车更加透着一种悲凉。
　　爷孙俩走街串巷的穿梭着。“爷爷，你歇会儿，我替你喊。”香川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收废品，旧书旧报纸，酒瓶易拉罐，有卖废品的吗，没卖的我们走啦。”香川这么一吆喝周围的人都好奇地朝他们看。“哎，收废品的，过来。”老人见来生意了，调转车头来到中年妇女跟前。
　　“酒瓶多少钱一个？”“一毛五。”“这么便宜，前几天那个收废品的说两毛钱一个。”“没有两毛的价，我们爷孙俩也不容易，一毛五也是实在价，您要想卖我们就收着。”“行，一毛五就一毛五，我也不在乎这几个钱。我家还有些旧报纸，包装盒什么的，都卖给你，你看着给价吧。”“都拿来吧，别人给什么价我给什么价，不让您赔钱也不让我赔钱。”老人跟着中年妇女来到一栋居民楼下，等着中年妇女。
　　香川看着眼前的居民楼，数了数一共十八层，红色的外墙，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着道道白光，有的房屋窗台上摆着花，香川很想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爷爷，你知道房子里面是什么样的吗？”老人没进去过，在他记忆里有次在楼道里避雨被人赶了出来，至于房间里什么样的他想都不敢想。“我没进去过，绝对比咱们那个家好千倍万倍。”香川看着房子憧憬道：“我以后也要住这样的房子，等我有了钱咱俩都住这样的房子。”老人只当香川在说梦话，不过香川的一片孝心也足以让他心里热乎。
　　谁能断言香川说的以后实现不了呢，连想都不敢想的人肯定做不到，心到不了的地方身体永远到不了。“刘嫂，拿这些破烂干嘛？”“楼下有个收废品的，卖给他。”“是吗，我家里也有一堆破烂，一块卖给他算了，你别让收废品的走了。”“行，我让他等会儿。”人都有从众心理，看到别人做什么自己也想跟着做，毫不夸张地说哪怕有个人在大街上看天也会有人跟着看。不一会儿又有几家卖废品的，三轮车已经装不下了，几户没卖的让他们明天再来。送上门的买卖老人当然求之不得。
　　他俩满载而归，老人在前面蹬，香川在后面推。到废品收购站卖了一百多块钱，去掉本钱赚了三十多块钱。老人让香川把喜欢的旧书旧报纸留下。
　　爷孙俩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虽然比乞讨辛苦，但心里踏实。不看人脸色不求人，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老人觉得舒坦痛快。他们老实本分，看上去也容易让人心生恻隐，居民渐渐地都习惯把废品卖给他们爷俩。生意好时能赚五六十，不好也能赚二三十，足够爷孙俩花的。
　　春节快到了，时不时的能听到鞭炮声。这几天爷孙俩的生意特别好。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打扫卫生，清理废品，爷俩忙得连中午饭都顾不上吃 ，在路边摊买几个包子对付。一天往废品回收站跑三四趟，一天下来能挣一百多块钱。
　　北风依然，寒风如旧，街上来往的行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脚步匆匆。严寒抵挡不了节日的脚步，路两旁的彩灯已经高高挂起，沿街的商铺也挂上了红灯笼，贴着福字，卖力的吆喝着。“春节大酬宾，服装大甩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不买不要紧，看看也欢迎。每件十块，十块每件，十块钱您买不了吃亏，十块钱您买不了上当。”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拿着喇叭卖力地吆喝着，跟前放着一大堆衣服。周围围了很多人，中年妇女和老太太居多，老人领着香川也凑了上去。衣服质量还说得过去，价格也不贵，老人寻思着过年了该给香川买身新衣服。“香川，过年了咱也穿身新衣服，想要哪件？”香川捡了条裤子又挑了件上衣，老人选了身棉袄棉裤。
　　回到家，香川迫不及待地换上新衣服。“爷爷，好不好看。”“好看，真是狗窝里藏不住油饼，刚买来就穿。脱下来吧，等过年时再穿。”香川不情愿的脱下新衣服，老人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
　　除夕到了，从早晨开始鞭炮声就不绝于耳，四面八方都是鞭炮声，如果真有年这种怪兽早就吓得逃之夭夭了。老人带着香川赶集买年货，鸡鱼青菜样样得买。香川最喜欢逛鱼市，喜欢看鱼在大盆里扑腾。“爷爷，这些都是什么鱼啊？”“这是草鱼，那是白鲢，红尾巴的是鲤鱼，没有鳞，头宽须长的是鲶鱼。”“咱们买什么鱼？”“买鲤鱼，过年吃鲤鱼喜庆。”
　　老人看着鱼池里的鱼，仔细挑选着。“师傅，我要那条。”鱼老板顺着老人指的方向捞起一条瘦长的鲤鱼。离开鱼市，爷孙俩继续买其他年货。“爷爷，你怎么挑了条这么瘦的鱼，是不是带的钱不够？”“这条鱼是公鱼，公鱼比母鱼好吃。”
　　买完了鸡鱼青菜，香川吵着要买鞭炮。对于孩子来说，鞭炮是过年必不可少的年货，可以不穿新衣服，可以不吃好吃的，但不可以没有鞭炮。该买的都买了，爷孙俩蹬着三轮满载而归。
　　回到家，老人开始张罗年夜饭，忙着杀鸡宰鱼，香川在外面放鞭炮。老人找块石头磨了磨刀，左手抓住鸡翅膀，右手拿刀在鸡脖子上用力划了几刀，把鸡扔在地上。鸡在地上扑腾着，鸡血洒了一地，天气很冷，不一会儿就凝固了。香川不放鞭炮了，在一旁看着。“爷爷，咱们是不是太残忍了？”“这有什么残忍的，鸡生来就是让人吃的，这就是它的命。”老人把死鸡放到盆里，舀了点开水浇在鸡上趁热拔鸡毛。
　　接下来该宰鱼了。那条鲤鱼还在盆里游着，鱼鳃一张一合，红色的尾巴很显眼。香川在一旁看着，只见老人从盆里把鱼捞出来放在地上。鲤鱼在地上蹦跳着，或许知道大限将至，在做临死的挣扎。老人按住鱼身，用刀背猛拍鱼头，拍了三四下之后鱼不动了，嘴里渗着血，尾巴轻微摆动着。老人把鱼鳞刮干净，接下来该开膛破肚了。“香川，剩下的活你干，我歇会儿。”“我没杀过鱼。”“没啥大不了的，把鱼肚子划开，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就完事了。”香川硬着头皮从老人手里接过刀，小心翼翼割开鱼肚子，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注意点儿别弄破了苦胆”，老人在一旁指导着，“我就说这是条公鱼，没错吧”。
　　鸡杀了，鱼宰了，老人开始做菜了。香川看到刚才血腥的一幕，两条生命在他面前消失，也没心思玩了，躺在床上看起了书。一股香味把香川的魂儿勾住了，老人已经做好一个菜了。香川凑上来想先尝为快。“现在不能吃，过来帮我烧火。”香川咽了咽口水，坐下来帮老人烧火。
　　终于所有的菜都做好了，辣子鸡、糖醋鱼、木耳炒鸡蛋、韭黄拌猪肝。“香川，把酒拿过来，我得喝两口。”香川对酒没有一点兴趣，自顾自的吃着菜。老人看着外面，远处人家亮着灯，空中不时绽放几朵烟花。老人手里端着酒杯，自斟自饮，离开家这些年了，他虽然恨那个家，但每到逢年过节，看着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处处欢声笑语，孤独寂寞还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老人以往每到除夕都会早早的睡觉，一睡解千愁，睡着了什么事都忘了。今年不同往年，有香川在，老人心头的苦闷减轻许多。香川只顾着吃，老人的心思他不知道。“香川，我的手艺怎么样？”“好吃，咱们以后别收废品了，干脆开饭店吧。”“想的挺好，开饭店还不得让你给吃黄。”
　　房子里没有电，蜡烛暗淡微弱，爷孙俩不想睡这么早，无事可做出去遛弯。街上的人很少，除夕夜正是合家团圆的时候，离家千里万里的游子都会赶回家团聚，有谁会像他俩这么悠闲在街上遛弯。鞭炮声声，烟花闪闪，整个城市都沉浸在声光的海洋里。“爷爷，外面人怎么这么少？”“人家都在家吃团圆饭、看电视，谁像咱爷俩似的闲着没事干。这个时候也就火车站的人多。”“那咱就去火车站，我以前还在火车站睡过觉。”
　　俩人说着话朝火车站走去，空荡荡的街上拉出两个长长的背影。平常嘈杂的火车站今天也冷清了许多，站里的旅客或坐或躺，脸上都透着不能回家的无奈。大屏幕上播放的春节联欢晚会也没能消解羁旅的惆怅。爷孙俩找了个空座坐下来看电视，他们没有回不了家的烦恼。
　　过了会儿，一群人走进火车站，居中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穿着黑色大衣，身后跟着一个二十七八的男子，戴着眼镜，旁边有人扛着摄像机。爷孙俩正聚精会神看电视，没注意到这群人的到来。
　　戴眼镜的男子说道：“各位旅客，大家好，秦市长看望大家来了。”说完带头鼓起了掌，大家听到市长来了也跟着鼓掌。爷孙俩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大家都鼓掌，他们也凑上去鼓掌。市秦长示意大家停下来，说道：“各位来自五湖四海的旅客，大家好，我是秀水市市长秦世成。由于各种原因大家不能及时赶回家过年，我仅代表秀水市委、市政府向大家致以节日的祝福，祝大家春节愉快，阖家幸福。请大家此刻把秀水当成自己的家，大家都是兄弟姐妹，都是一家人，今晚我们就是来陪大家过除夕，包饺子的。”话音刚落，戴眼镜的年轻人及时而准确的带头鼓起掌来。
　　车站的工作人员送来桌椅板凳，活好的面，调好的饺子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家都围在一快包起了饺子。秦市长看着香川挺招人喜欢特意把他叫到自己身边。大家聊着笑着，手里包着饺子，奇形怪状。旁边的摄像人员忙碌的工作着，他们的任务就是记录下领导和群众其乐融融的和谐场景。明天的新闻头条会播放除夕夜市长一行前往火车站慰问滞留火车站的旅客，并与他们一起包饺子过大年。
　　饺子煮好了，工作人员盛好一碗碗的端了上来。秦市长给香川夹了个饺子，亲切道：“香川，尝尝咱们包的饺子怎么样。”香川是吃过饭出来的，现在肚子还饱饱的，他不想吃但还不敢不吃，只好勉强大口吃了起来。“好不好吃？”“嗯，好吃。”“好吃就把碗里的饺子都吃了，吃完再盛。”
　　香川为难了，他想说自己已经吃饱了，可是看到这么多人都津津有味的大口吃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又是个大官，他不敢搞特殊。“饺子太好吃了，我想带回家吃。”“没事，吃吧，临走我让他们给你装点。”秦市长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香川无话可说了。
　　对于一个吃饱的人来说，哪怕面前放的是山珍海味，玉盘珍羞也引不起他的食欲。香川好不容易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如释重负感油然而生。“香川，吃饱了没有，再让他们给你盛一碗。”香川打着嗝，连连摇头，一副谈饺子色变的表情。秦市长一行人跟大家寒暄了几句后离开了，临走时特意嘱咐火车站工作人员在香川走时让他带点饺子。
　　爷孙俩这次不虚此行，见到了市长，临走时还拎了一袋饺子，明天的早饭有了。第二天《秀水日报》的头版头条刊登着昨晚市长一行去火车站慰问的新闻，附着市长和香川一起包饺子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