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来时路》北海客

31、流浪（二） 天气很好，

　　天气很好，阳光普照，只是没有春天的那份温暖，微微的北风吹着，不怎么有寒意，偶尔有个塑料袋在风中游动。爷孙俩惬意的睡着，仿佛与世无争的世外高人。
　　十点来钟，他俩睡醒了。“香川，咱们溜达溜达，拣点破烂换几个钱。”香川不知道怎么给自己定位，是乞讨者还是拾荒者，或许两者结合更为准确。空酒瓶，易拉罐，包装纸都是他们眼里的宝贝。在整个社会里，他们的要求是最低的，有口饭吃有件衣穿，饿不着冻不着就行。捡破烂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休闲，既活动筋骨还能换几个钱。香川年纪小，眼神好，腿脚利索，老人看不到的废品他能看到。傍晚时分，老人背的编织袋已经快装满了。“爷爷，我背着吧？”“行，你背着，我歇会，岁月不饶人哟。”老人佝偻着身子，撑着竹竿，香川背着编织袋，俩人走向西边的那一抹金黄，温暖中带着些悲凉。
　　爷孙俩来到废品收购站，换了五块八毛钱。“老王，什么时候多了个伴？”“前天在街上遇到的，以后就是我们爷孙俩相依为命了。”老人接过钱，小心翼翼地装进钱袋里，“老张，我们回去了，你该关上门数钱了”。老张哈哈一笑，说道：“我这就关门数钱，赚得多了分你点。”
　　回到家，香川躺在所谓的床上，“今天快累死我了”。老人拿碗舀了点凉水喝了几口。大冷天的几口凉水下肚浑身冷得直发抖，老人这些年也习惯了。“十几岁的孩子还不如我这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时，跟着大人走几十里路都不嫌累。”
　　自从遇到香川老人的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对于上了岁数的人来说，孤独是最可怕的，现在有了香川这个伴，闷了可以说会话，要不然哪天自己一觉不醒死了都没人知道。“香川，你看看咱们缺什么家什，以前我一个人过这就是个窝，现在咱俩人过这就是个家了。”香川从床上爬起来仔细打量着，“缺碗，缺水壶，缺板凳，缺电灯，缺电视，还缺……”老人打断香川，“你要求还不低，缺电灯，缺电视，连电都没有，给你电视也没法看。不过前几样倒是应该添置。”
　　过了会儿，香川睡了，今天他确实累了。“香川，香川。”老人叫了几声，香川没有反应。老人走到房间西南角，把地上的一块砖掀开，从砖下拿出一个塑料袋。老人回头看了看香川，睡得正香。他拿着袋子来到蜡烛旁，轻轻地打开塑料袋。里面全是一块两块的零钱，老人把今天卖破烂的钱放进去又轻轻地系上袋子，朝香川看了看，轻轻地把袋子放回原处。
　　他们是最自由的人，无人问津，无拘无束，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香川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没有表也不知道几点了。老人还没睡醒，鼾声微微。香川不想赖在床上，轻轻爬了起来，他睡觉不脱衣服，既省事还保暖。
　　冬天的早晨萧索寂静，房子位于城郊，更显寂静。树上零星的挂着几片树叶，形单影只，随风摇摆，摇摇欲坠。香川在周围逛了逛，房子不知何时建的，外面已经斑驳，似乎有倾颓的危险。幸好它废弃了，老人和香川才有个栖身之所。旁边有个拉水井，年久失修，勉强能拉出水来，香川知道老人就是在这打的水。空气是干冷的，香川鼻子呼出两条白雾，他喜欢这种感觉。每到冬天他就喜欢大口大口地呼气，看着从嘴里呼出的白雾，以为自己是吞云吐雾的龙王。
　　“香川，香川。”老人醒来不见香川，喊了起来。听到老人叫自己，香川不再吞云吐雾了，回到房子里。收拾好之后，俩人又出发了。依然是昨天的装束，依然是昨天的路，不同的是他们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俩人吃过免费早餐后依旧找地晒太阳。香川没睡，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看着别人穿得那么光鲜，又看了看自己穿的，老奶奶给他的衣服已经脏的看不出本来面目了，一种自卑感涌上心头。香川低下头，看着路面，一个黑色钱包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香川抬头见一个年轻男子打着电话，钱包掉在地上全然不知。香川刚想提醒转而又沉默了，自己走过去捡起钱包装进衣兜里。周围没有人，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爷爷，醒醒，醒醒。”香川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立马把老人叫醒了。老人微微睁开眼，懒声懒气道：“怎么了？”香川没说话，从衣兜里掏出钱包给老人看。看到钱包老人来了精神，“从哪弄的，是不是偷得？”“不是偷得，刚才那个人从这路过掉的，我没告诉他。”“走，离开这儿。”老人催促着，好像要发生什么事，香川莫名其妙的跟着老人离开了。
　　爷孙俩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四下瞧了瞧确定没有人才把钱包拿出来。“快点打开看看里面有多少钱”，香川迫不及待地催着。老人打开钱包，里面有三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三百八十二块钱现金。“三百多块钱，咱爷俩拣半年破烂也不一定卖这么多钱。”老人又看了看银行卡，他还从来没见过，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随手扔在了地上。
　　香川看了看身份证上的信息：赵宇，男，1963年7月28日，秀水市天映区丽都苑5号楼一单元302室。老人把钱装进自己兜里，随手把钱包扔在一旁。香川捡起钱包，把银行卡放回原处。“爷爷，咱们把钱留下，把钱包送回去吧？”老人看着香川纯真的眼神，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误导了香川。“行，咱们把钱包放到公安局门口，让警察送回去。”
　　到了公安局门口，老人在一旁看着，让香川把钱包扔进去。香川用力一甩钱包飞进公安局院内，继而飞快地朝老人跑去。“爷爷，我扔进去了，咱们走吧。”老人想不清楚他们是做了一件好事还是做了件坏事，感觉有点盗亦有道。
　　突然有了一笔横财，爷孙俩很是兴奋。天快黑了，老人想改善伙食，带着香川来到一家肉食铺。老人朝店主喊道：“老板，给我来只烧鸡。”老板坐在椅子上瞥了他俩一眼，没搭理他们，心想：“这俩要饭的饿疯了吧，满嘴胡话，要饭的也想吃烧鸡。”
　　见老板不吭声，老人又喊了一遍，“老板，给我来只烧鸡”。老板不耐烦了，“去去去，哪凉快哪待着去”。老人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老板，给我来只烧鸡。”这次老板愣住了，他卖肉食卖了十多年了，头一次见要饭的买烧鸡。有钱的顾客都是上帝，老板转身从店里拿了只烧鸡，和声和气道：“三十二块钱。”老人接过烧鸡，把钱递给老板。“你们这有没有酒？”“有有有，喝什么样的？”“给我拿瓶二锅头。”老板拿了瓶二锅头递给老人。“烧鸡三十二，二锅头八块，找你十块钱。”老人把酒递给香川，把钱装进兜里。“要不再来点下酒菜，花生米，猪头肉什么的？”“不要了，有钱得省着点花。”
　　老人领着香川走了，店老板看着他俩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年头什么事都有，要饭的都有钱喝酒吃肉，我混得还不如要饭的。”店老板拿着手里的钱对着灯光照了照。开店做生意图的就是利，只要有钱阎王爷的生意也有人敢做。顾客手里的钱才是上帝，大家注意的是上帝，至于上帝的使者是谁没人在乎。
　　回到家，老人点着蜡烛，把烧鸡撕成两块，递给香川一块，又倒了半碗酒。“先别吃烧鸡”，香川正要啃被老人拦住了。只见老人拿了两个硬馒头，递给香川一个。“先把馒头吃了再吃烧鸡。”老人知道一个烧鸡根本不够他俩吃的，吃完馒头再吃烧鸡是从地上到了天上，吃完烧鸡再吃馒头就是从天上掉到地上。虽然吃的东西没变，但顺序一边感觉就截然不同。
　　香川早就馋得口水直流了，老人既然说了他只好放下烧鸡先啃馒头。香川看着烧鸡，三五口就把馒头吃完了。“好了，吃烧□□。”老人声音刚落，香川拿起烧鸡啃了起来，他记不起自己多久没吃过肉了。老人慢吞吞吃着，一是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二是好不容易吃次肉，不舍得吃。
　　啃完烧鸡，香川舒服地打了个饱嗝，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上的油，回味着烧鸡的味道。老人放下烧鸡端起碗喝了口酒。“香川，喝不喝？”香川以前从没喝过酒，好奇道：“好不好喝？”老人又喝了一小口，细细的品味着，一副陶醉的样子。行动是最好的证明，看到老人享受的样子，香川端起碗喝了一口，刚喝进嘴里就哇的吐了出来，“辣死我了，辣死我了，你骗人”。老人呵呵笑了，只是看到香川把那么好喝的酒吐了不免有点可惜。
　　酒这个东西智者见智，仁者见仁。喜欢喝酒的人说它是玉液琼浆，嗜酒如命；不喜欢喝酒的人对它不屑一顾，视若糟粕。只有上了年纪的人喝酒才是真正的喝酒，年轻人喝酒是为了热闹，酒是配角，中年人喝酒是为了应酬，酒是工具，老年人喝酒没有这么多目的，酒是老友，单纯的为喝酒而喝酒，自斟自饮，自品自醉，心无旁骛。
　　香川睡觉了，老人悄悄地把钱袋取出来，数了数，加上今天的横财将近八百块钱。老人看了看香川，脏兮兮的衣服，脏兮兮的脸，脏兮兮的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副乞丐相。老人沉思着，他能遇到香川是他俩的缘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已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怎么活都行，香川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能让他要一辈子饭。老人决定以后不能再乞讨了，要来的是饭，失去的是骨气是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