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来时路》北海客

33、有尊严的活（二） 北风渐弱，

　　北风渐弱，寒意渐退，地上有了绿意。爷孙俩对季节的变化不甚关心，冬天也是过春天也是过。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没有诗人画家的那敏感，他们的切身感受是天气不那么冷了，可以少穿件衣服了。
　　香川喜欢下雨天，下雨天不用出去收废品，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雨天老人一般会倒杯酒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独酌。确切的说老人不是在喝酒，是在泯酒，一杯酒能喝两三个小时。香川也会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风雨烟树，拿本诗词古文看，老人的几本旧书快让香川翻烂了，诗词古文背了一大堆。
　　春天总是短暂的，一年四季中冬天和夏天是不争的主角。流浪的人最喜欢夏天，不用忍受冬天的寒冷，热了找棵树乘凉，还热的话就跳进河里洗澡，顺便洗去一年的污垢。
　　三伏天最难熬，太阳毒辣的炙烤着大地上的一切，狗儿躲在阴凉处伸着舌头，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一丝风，知了在树上拼命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这时的人们恨不得自己变成青蛙，找个池塘跳进去避暑。
　　大街上一位老人蹬着三轮车，脚穿一双浅黄色塑料拖鞋，大裤衩，发黄的白背心，脖子里搭着一条褪色的毛巾，头戴草帽。三轮上坐着一个少年，同样是大裤衩大背心，手里拿着军绿色水壶。“收废品，旧书旧报纸，啤酒瓶易拉罐。”老人蹬了一路，收获甚微。天这么热，人们都躲在家睡觉，谁闲的没事出来卖废品？“爷爷，咱们歇会吧？吆喝了这么长时间一个卖废品的都没有。”老人擦了擦汗，抬头看了看太阳，“不干了，咱们也找个阴凉处凉快去。”
　　爷孙俩找了棵大树，从车上拿了个袋子铺在地上，老人坐在袋子上牛饮似的喝着水。“爷爷，我想吃冰棍儿。”老人解下裤腰带上的钱袋，掏出一把零钱，给了香川五毛钱。香川接过钱一溜烟的跑到附近的小卖铺买了两根冰棍。拿到冰棍香川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一股清凉顿时传遍全身，五脏六腑都舒坦了。“爷爷，给你冰棍，咱俩一人一根。”
　　老人接过冰棍，没有打开，放在额头上降温。香川不舍得大口吃，在嘴里含着，那种满足感犹如猪八戒娶到了嫦娥仙子，现在谁要是给香川一箱冰棍的话香川说不定就跟人家走了。香川的冰棍吃完了，老人才开始吃，他不好意思再给老人要钱了，眼巴巴地看着老人。老人知道香川心里想什么，“香川，你吃吧，我怕肚子疼”。香川就等这句话呢，接过冰棍大咬一口，冰得牙根疼，还舍不得把嘴里的冰棍吐出来。“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知了声日渐稀疏，秋意渐浓。爷孙俩依然走街串巷。这天，爷孙俩路过一个结婚典礼现场，他俩停下来隔着马路看热闹。彩虹门下新郎牵着新娘的手，新郎穿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满脸笑容，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手捧鲜花，脸上略带羞涩。一颗颗礼花在空中炸响，留下团团烟雾，渐渐飘散。爷孙俩专注地看着别人的喜悦，老人回想起当年自己娶媳妇时的场景，香川想象着未来自己结婚时的样子。地上满是燃放过的礼花筒。“爷爷，待会咱们把那些礼花筒拿来吧？”“嗯，等他们散了你过去拿。”
　　婚礼举行完了，香川跑过去打扫战场，正捡着呢被一个男孩喝止住了。“我一直在这等着，你不能捡。”男孩年龄和香川相仿，长得比香川高点，脖子里有几道疤痕，像是被人挠的。香川没理会他，继续捡着。“哎，你他妈耳朵塞驴毛了，我说的没听见吗？”男孩上前制止香川。“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让我捡？”“凭什么，就凭这个”，男孩伸出拳头在香川眼前晃了晃。香川有点害怕，他自知打不过对方，但老人在马路对面坐着，万一打起来老人会来帮他。香川依旧没理男孩，男孩急了，推了香川一下，香川也急了，俩人厮打起来。
　　老人看到香川和男孩扭打起来，想过去把男孩赶跑，刚迈开步子又退了回来，坐在三轮车上看着对面。男孩比香川高，香川已经未战先怯了，结果被男孩打倒在地。男孩指着香川叫嚣道：“服了没有？你要是服了，叫我声大爷我就饶了你。”香川被激怒了，爬起来眼带火光盯着男孩。“呦呵，还敢瞪我，看来打得不疼啊。”香川握紧拳头朝男孩打来，男孩压根就没把香川放在眼里，挡开拳头顺势把香川按倒在地。“服不服？”香川拼命挣扎，把吃奶得劲儿都使上了可就是挣脱不了。男孩见香川一直不说话，不想跟他纠缠了，放开香川，拿着礼花筒扬长而去。
　　香川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恶狠狠地看着男孩的背影，恨不得一刀宰了他。老人在对面叫香川回去。香川来到老人身边，一句话不说，心里埋怨老人不过去帮他。“香川，是不是生我气了，怪我没过去帮你？”香川低头不语。老人继续说着，“我想让你吃点苦，这个社会就这样，人大都欺软怕硬，咱们这些无亲无故的更容易被人欺负。现在多吃点苦以后少受点罪，只有等你比别人厉害了别人才不敢欺负你。被人打一顿不丢人，丢人的是被人打了不敢还手。咱们不惹事，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了就豁出去了。人活一口气，活一张脸，做人要有骨气，我这一辈子低三下四惯了，你以后可不能像我这样”。老人见天阴的厉害，不收废品了，打道回府。
　　黑云越来越多，越来越厚，风也大了起来。老人逆着风吃力的蹬着，香川在后面推。“看这阵势雨小不了，咱得快点，万一淋在路上就麻烦了。”“淋就淋呗，就当洗澡了。”快到家了，雨也下了，雨滴打在树叶上啪啪作响，路边的野草被雨滴砸得东倒西歪。爷孙俩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反正已经淋湿了，他俩也不着急往家赶了。香川仰着头，啊啊的叫着，伸出舌头感受雨水的味道。
　　回到家，爷孙俩站在门口拧着衣服上的水，看着外面的大雨。“这下凉快的多了，以后天一热就下雨多好。”“天有不测风云，只有龙王爷知道是晴天还是下雨。”房子年久失修，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老人找了几个盆放到漏雨的地方，雨点嗒嗒嗒有节奏的滴着。
　　香川跑到雨里欢快地大喊大叫。“回来吧，再淋就感冒了。”“没事，我得好好洗个澡。”“再不回来我自己吃西瓜了。”食物对香川永远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我这就回去，等着我。”香川回到屋里，从老人手里拿过菜刀，西瓜一劈两半，香川捧起半个西瓜，拿勺子挖着，吃得爽哉快哉。
　　雨停了，经过这场雨的洗濯外面仿佛换了个世界，树叶绿得发亮，池塘里，河沟里的水都满了，放眼望去眼前飘渺迷离，如梦幻仙境，空气清新，沁人心脾。
　　香川在外面蹚水玩，看到房子经过这场雨的冲刷倾斜的更严重，墙面愈发斑驳零落。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吉利的想法：万一房子哪天突然塌了把我砸在下面怎么办？吃饭时香川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人，老人毫不在意，“小小年纪担心的倒不少，我在这住了这么长时间什么事都没有，倒不了”。老人的宽慰没有打消香川的担忧，香川晚上一夜没睡好，生怕房子突然塌了把自己拍死。
　　天亮了，一夜平安无事，香川担心的事情没发生。爷孙俩一如平常出去做买卖。“爷爷，我的右眼皮直跳。”“那是你晚上没睡好。”“我听人家说左吉右凶，右眼皮跳说明有坏事发生。”“我看你是闲的没事干，去把那个瓶子捡过来。”
　　快中午了，香川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爷爷，咱们回家吧，我饿了？”“今天天挺好，回家做饭耽误时间，在外面吃点得了。”“在外面吃，爷爷，你是不是捡到钱包了？”“非得捡到钱包才能在外面吃饭啊？你蹬会儿，找家饭店吃点饭。”老人坐在三轮车上歇息，香川一边蹬三轮一边找饭店。逛了几条街，香川在一家饭店门前停下了。
　　饭店装修考究，门口两位身穿旗袍的女子满脸笑容的迎来送往，一旁的停车场里停满了小轿车，不时有人上车下车。“爷爷，咱们就在这随便吃点吧？”老人睁开眼看了看，进进出出的人都穿得光鲜亮丽，又看了看自己穿的，拖鞋、裤衩、背心，腰里的钱袋鼓囊囊，加起来也没有二百块钱。香川看着楼顶的字“海川大酒店”，下面还有五颗金星。“爷爷，咱们就在这随便吃点吧？”
　　老人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到这么豪华的酒店里吃饭，“香川，你看看人家穿的什么衣服，咱穿的什么衣服，人家是什么人，咱是什么人，咱们身上的钱可能都不够喝杯茶的。咱也就配找家小饭馆吃碗面条。”
　　香川蹬着三轮不舍的离开了，爷孙俩在小胡同里找到一家面馆。“老板，有没有面条？”“有，拉面，刀削面。”“多少钱碗？”“大碗四块，小碗三块。”老人要了两大碗刀削面，又给老板要了壶热水把随身带的水壶灌满。面馆很简单，四张桌子，几张长凳，除了他们爷俩还有两位民工模样的中年男子在吃饭，也是两大碗面条，就着蒜瓣滋溜滋溜吃着。
　　刀削面做好了，老人又要了一小碟免费咸菜。“这才叫实惠，咱们就配吃这样的饭。”“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去刚才那家饭店吃饭。”“行，等你有钱了想去哪吃去哪吃，现在老老实实地吃面条吧。”吃过饭，爷孙俩继续在大街小巷穿梭……
　　回家的路上，老人蹬着三轮，香川坐在后面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路旁河沟里满是水，蛙声从水中往四周播散着，微风阵阵，树叶摇曳，天空很蓝，明丽清新。
　　到家了，香川看着倾斜的房子依然心有余悸，生怕它突然倒了。老人坐在板凳上数钱，这是他回到家的首要任务，他得知道一天赚了多少钱。“香川，晚上吃什么饭？”香川在外面蹬三轮车玩，对吃什么饭没有要求，“我不管。做什么吃什么”。“那就吃凉面，中午的面条做的不好，调料放少了，没什么味。”
　　老人让香川剥根葱，剥点蒜掰，自己擀面条。香川剥好面条躺在床上看书，老人煮好面条又过了一遍凉水，把剥好的葱、蒜切碎撒在面条上，又倒了点醋。“香川，过来吃饭，尝尝我做的面条，绝对比中午在外面吃的好。”香川刚吃了一口就把碗放下了。“啊，辣死我了，辣死我了，这得放了多少蒜掰。”“多吃点蒜不肚子疼。”“辣死我了，我宁愿肚子疼也不吃蒜”，香川说着把蒜都拨进老人碗里。“不识好歹，肚子疼别怪我。”“行，不怪你。”
　　半夜里香川肚子疼了起来。“爷爷，我肚子疼。”老人还没睡着，“疼也活该，叫你吃点蒜你不吃”。“不行，憋不住了，我得去厕所。”香川拿了张旧报纸往外跑去。房子周围没有人家，香川所说的厕所就是外面的野地，广阔天地，就地解决，方便快捷。
　　香川正在方便，忽然听到轰的一声闷响，他以为有鬼，吓了一跳，赶忙擦了擦屁股朝房子跑去。来到房前，香川惊呆了，房子倒了，刚才那声闷响就是房子倒塌的声音。“爷爷，爷爷”，香川大声地叫着，他出来时老人正在床上躺着睡觉。
　　乱砖碎瓦堆得跟小山似的，老人被埋在里面了。香川哭着跑到废墟前，拼命地扒着，“爷爷，爷爷，快点出来啊”。香川就这样愚公移山般的扒着，手指流血了也全然不知，面前的废墟还是那么高那么多。香川最后精疲力竭瘫坐在废墟前，泪流满面。这对老人来说也算不错的结局，本来就是孤身一人，四处漂泊，在睡梦中不声不响地离开这个世界，没有痛苦，这堆废墟就算是他的坟墓，还有个孙子在一旁悲痛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