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火》死人枕头

3、苗青（2）

　　自苗青记事起，战事就断断续续，从未停过，但战火从未蔓延到火武城，对多数人，战争仿佛只是书里的故事，血腥残酷，但永远不会带来直接的伤害。
　　征兵不是强制的，但每年申请入伍的年轻人都很多，虽然一去不回，断胳膊少腿的回来是常有的事，但多数人都只看得到那些荣归故里的人，理所应当自己也是福大命大的的后者。

　　宋仁专治刀伤，筋骨挫伤，苗青每天从各式各样的伤口上体会到争斗的恐怖和□□的脆弱，，她想做个大夫，却恐血，学不了宋仁的医术，只学了怎么做跌打油。
　　苗青改进了配方，做出来的跌打油不但能治疗跌打损伤，还能能加速伤口愈合，祛疤生肌，因此十分畅销，后来招了几个小工来，做出来的油效果大打折扣，似乎只有苗青亲手调制的跌打油才有这许多药效，一个人一天能做得了多少？宋仁好面子，不好坐地起价，一天三十瓶，一瓶只赚个10钱，发财是没戏了。

　　宋仁觉得这世上也不缺跌打大夫，便没有另外收徒弟，似乎有苗青这个废材徒弟就足以了。不过，比起师徒，他和苗青的关系更像是父女。
　　苗青曾有五个哥哥，她是幺妹，苗青的父母最不喜欢她，穷人家的女孩子本来就是累赘，加上她生下来就不会哭，长大了之后也不会说话，常定定的盯着某一处，张着嘴，口水淌得一下吧都是，像是个痴呆，她不是不想表现得像个正常女孩，只是总提不起力气，一年闹饥荒，她父母就把她丢进了山里。
　　苗青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记得回家的路，但却不想回去，山里有种香甜的气味，她四处寻找那香味的来源，似乎那种气味指向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她找漫无目的找了许久，后来累了，就靠着树桩睡着了，醒过来时，已经在宋仁的马背上。
　　那时宋仁长居的城市被攻破，失去了妻子和女儿，正打算去火武城投靠他的哥哥宋诚，在山道边的草丛里捡到了苗青。
　　每次说起这事，宋仁都要感叹造化的神奇，路边的草丛有好几片，他偏偏选了那一片解手。
　　宋仁一见苗青就十分的喜欢，奇怪的是苗青也不怕他，还冲他笑了笑，宋仁觉得这是老天送来女儿，待苗青如己出，慢慢的，苗青的“傻病”好了，虽然寡言少语，但至少像个正常孩子。
　　苗青对宋仁十分感激，将药铺打理的井井有条，干活尽心尽力，但时不时的，还是会回复之前的傻态，在院子里一站就是老久，盯着某一处，像是一截树桩。

　　比如现在。

　　“你傻站着做什么？”木婆婆在她身后吼了一声，苗青被吓得急忙回魂，颤颤巍巍的转过头，“药油卖光了。”木婆婆口气平常，落在苗青耳朵里确实气势汹汹，她忙搬起箱子，说道
　　“我马上去配”一边垂着脑袋快步往药方走，走了几步，回过身，半天挤出一句“早上麻烦您帮忙照顾店里了。。。”
　　木婆婆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苗青又冲她鞠了个躬，便缩回药房里。

　　药房里很暗，有股干燥药味，苗青每天多数时间都窝在这个地方，听得最多的声就是咕咕咕的煮药声，人多的地方，空气总是想浸过油，苗青受不了那种气味，呆在这里，药物的香味总是让她特别安心。
　　苗青的嗅觉异于常人，所有的事物，水，火，空气，风，对她来说都是有气味的，她平时对各种味道总是格外留意，有种味道，她只嗅见过一次，就是那天树林里的那种温暖香甜，柔和地将她包裹起来的香气

　　苗青配好药，烧开水，把草药倒进锅里，甘甜的药香充满了整间屋子，苗青盯着锅里的水泡，正出神，突然前厅传来一声巨响，把苗青手里的铁勺震进了锅里。
　　宋仁不在，药铺只剩下卖跌打油这项业务，每天不过中午便关门，哪来的声音，难不成是要柜子倒了？
　　苗青连忙冲到了前厅。
　　前厅一片坦亮，地上躺着两扇门板，门外站着几个兵士，纹丝不动，想几柄插进地里的铁剑。好事的人不敢走近，只得远远的探着脑袋。
　　靠着门框，立着个身影，背着光，苗青只看到一头红发，像是流泻的火焰，点绕了周围的光线。
　　身影踏入屋里的阴影中，有了女性的形貌。剑眉，杏眼，弯弯的嘴角似笑非笑，红色的长发在脑后随意束成马尾，一身贴身青色皮甲，上有灰色的翔龙浮纹，腰间配着黑钢短剑，脚穿金属包头的战靴，右手不耐烦的甩着个令牌。那天把宋仁请走的军官，也带着形状相近的桃木令牌，不过眼前这块是白玉的。

　　“把跌打油都给我拿来，我全要了。”这红发姑娘年纪不大，来头不小，派头十足，口气凶恶，一开口就要压人一头。。
　　“卖光了。”苗青冷冷道。
　　“马上配！”
　　“得到晚上才能配好。”
　　“现在就给我拿出来，不然烧了你的铺子！”说罢，短剑铮然出鞘，将旁边的桌子削下个角。
　　围观的人脖子都是一缩，苗青面不改色，缓缓的回了一句“烧了铺子，就不止等到晚上了。”。
　　红发女子似是没料到小铺子里还能碰上钉子，愣了愣，拉长着脸，快走几步，扯住苗青的手，说“那军务紧急，只好请大夫到营里去配药了。”说罢，拖着苗青往店门走，苗青也不挣扎，踉跄的被拽着往前走。门外的看官忙作鸟兽散，想来时怕苗大夫知道自己看她的热闹，以后记仇。
　　“苏千总，巨鹿将军他。。。”打头的一位士兵捏着嗓门叫了一声，似乎这位军官这么随意抓人，让他十分为难。
　　“巨鹿将军怎么了？”
　　“。。。。。。”那兵士被呛了一句，立刻闭上嘴，女子猛的一拉苗青，把她甩到那群兵士中间，兵士身上一股血臭味，苗青闻了有些反胃，忙一脸煞白的捂住口鼻。
　　女子以为苗青怕在人前出丑，现在恐惧战胜自尊，吓得小脸苍白，幸灾乐祸道“怕了？”
　　苗青皱着脸没有说话。
　　女子不再与她多话，吩咐道“带上她，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