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火》死人枕头

2、苗青

　　乌云遮住了阳光，湿冷的铅灰色包裹着火武城，从远处看去，整座城市就像受潮的柴堆。
　　在雨幕中，城里的房屋垂头丧气的的站着，飞檐上火焰雕繁复几陀红色的抹布，石柱上的火焰浮雕看起来就像几条缠在一起的麻花。街道被空旷占据，除了雨声，隐约可以听到破碎的悉索声，仿佛有巨大一只老鼠躲在暗处，一口一口的啃食着这片铅色的宁静。
　　城楼上的旗帜贴着的旗杆，上面的火焰图案皱成了一团，守城的士兵纹丝不动的站着，仿佛人形的立柱，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里，不知道正盯着何处。

　　咚咚咚，报时的钟声响了，声音重而沉，仿佛有个巨人在城中跺了跺脚。火武城应声醒了过来。

　　一些屋子里亮起了灯，几缕炊烟慢慢悠悠的升上来，说话声，婴儿哭闹声，桌碗瓢盆碰的碰撞声，汇成势不可挡的声浪，搅动着灰色的空气，不一会儿，街上出现了许多披着雨蓑的人，步伐急促的，各自往在分散城市各个角落，静待他们完成的工作走去。
　　又有一天照常开始了。

　　但苗青又困在了那个讨人厌的梦里。
　　梦中天已经大亮，她眼前是一排向阳的窗户，窗门开着，大片的树影混着光斑从窗外投进来，铺在木质的地板上，像落了许多金色的花瓣。
　　视线领着她从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视野里有一双手，手指细长，关节小巧，像是一双孩子的手，它一刻不停的忙里忙外，打扫屋子，洗衣做饭，平滑的皮肤上，透着一种快活的玫红色。这双手属于视线的主人，而不是苗青，苗青只是个没有控制权的旁观者，被迫从第一视角观赏别人的生活。
　　苗青算着时间，另一个人要出现了，一个女人，中等个头，黑色的长发随意的束成马尾，五官的轮廓柔和沉静。
　　苗青对这个陌生人无比熟悉，因为梦中的视线总是追逐着她的身影，描摹她走路时的步态，腿部腰肢的线条，抬手时手臂舒展开的躯干，流连于她细白脖颈上几根松懈的软发，微翘的嘴角，颤动的睫毛，带笑的眼角，还有总是看着别处的，红褐色的，织结着暮光的眼瞳。
　　她有种克制的美感，让人想起瓶子里安分守己的鲜花，可苗青不喜欢她那副小心翼翼的卖着乖的样子。
　　女人走进院子里，站在院子中央的一棵巨树旁边。
　　那棵树高耸入天，树冠是白色的，映着阳光，看上去就像是起火的云彩，较粗的树枝上挂着着淡蓝色的巨大花苞，挂钟一样倒垂着。
　　苗青刚想数数看有几个花苞，视线又落到了那女人身上。

　　苗青翻了个想象中的白眼，她靠自己无法脱离这个梦境，必须要有谁来叫醒她，不然就得躺上一天，被同样的梦抓住，不得脱身。
　　但毕竟不是第一次了，苗青从容的开起了小差。
　　“师傅被军队招走了。。啊可恶。。。那怎么办？等等会有人来看病吧，但门锁着他们怎么进来？啊。今天送药大叔今天也要来要来，真麻烦啊。。。现在什么时候了？”
　　正想着，突然一声巨响，视线陡然转暗，朦胧之间苗青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
　　快睁开眼！
　　眼睛睁开了，苗青看见发黄的白色幔帐，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
　　她一转头，看见一张皱巴巴的老脸，皮褶子里一双无神的灰色眼睛看着她，苗青大叫一声坐了起来，全没了睡意。
　　“鬼叫什么？”干瘪的嘴唇缓缓的分开，吐出一句话。
　　苗青这才想起这是药铺的兼职杂役木婆婆，每个月都回来上一次，打扫卫生，每次她出现在店里，苗青总是莫名其妙的紧张。
　　木婆婆瞥了她一眼，挪着碎步，往屋外走，她个子十分矮小，穿着青布长衫，背弯的厉害，胸口几乎要贴上膝盖，从后面看，就像一朵成精的草菇。

　　等目送木婆婆出了房门，苗青才爬起来，飞快的穿戴整齐，刚进院子，就迎上了送药大叔苦大仇深的目光，“你这个小娃娃怎么回事？我都等了一个时辰了。”
　　苗青自知理亏，挠着头，说：“不好意思啊，这些总共多少？”
　　“30银。”大叔递上清单，竖起三个指头，
　　“这点药材要30银？”苗青扫了眼清单，不过寥寥列了几样药材。
　　“现在在打仗，你看城里什么东西不涨价，还有你要的翠螺。最近翠螺城出了怪事，你没听说？没人敢进盆地里采螺了，这些可都是我的存货，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才给你的！”
　　大叔的三根指头牢牢竖着，一副寸步不让的样子
　　苗青想几天前确实听一个病号说翠螺盆地出了吃人的蝙蝠，已经拍了精锐过去，但听说战了几天，精锐折了好几个，每天还是有人要进蝙蝠的肚子，涨价确实有理有据。
　　见讲价无望，苗青只好从荷包里掏出了三十银，大叔默默的接过去，盯着手里的银子看了老一会儿。
　　苗青见他收钱的样子没有平时开心，以为银子有假的，紧张的问了句“怎么了？”
　　大叔嘿嘿笑道“没事，就是想你师父讨价还价的架势。。哈哈哈哈。。他可没你这个女娃娃这么好打发。”
　　苗青尴尬的笑了笑。
　　“放心你师父过几天就回来啦！。。。。有南荣将军在，那几个蛮子几天就搞定啦！”大叔拍了拍她的肩，“等你师父回来，我家那小子也回来啦！”
　　大叔的儿子苗青见过几次，一年前刚入伍，现在已经是个百夫长了。这次军医病重，不能随军出征，就是他举荐的宋仁。
　　“等你师傅回来，那就是立过军功了！到时候可就不一样了。”大叔得意的眨眨眼
　　“我还得去配药油呢。。。。”苗青没有接话。
　　大叔一愣说“诶，去吧。。。诶你跟着宋大夫这么久，怎么就学了这点手艺，不过没关系，姑娘家找个好人家嫁了就好了。”
　　“恩，大叔慢走。”苗青随口应了一句
　　大叔撇了撇嘴，几个大步出了院门，啪的一声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