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尘封录》赵小窗

7、1.6

　　正在我担心鞅儿会不会学他娘撞死的时候，多亏了一队持刀士兵及时赶来。
　　“让开，快让开！”他们拨开围观众人。“我等奉命追拿刺客家属。咦，这贼妇人怎么死了？这个贼娃娃，带走！”
　　眼见那侍卫将鞅儿抓住，我急忙作势运法。然而此刻正值秋日午后，空气中干燥不已，大街上一滴水也没有。我从前在山中调动溪泉之水得心应手，此时使不出来，又是心急，赤手空拳便闯入敌阵。
　　侍卫惊诧：“刺客还有同伙！一齐抓走。”纷纷拔剑而出，瞬间就将我围在当中。
　　只见一柄柄长剑先后刺出，我闪身让开这把剑，身后便有另一把刺来，又匆匆避开，不一会儿便手忙脚乱。我辟水术炼的甚是拿手，拳脚功夫却是极弱，被刺的衣衫褴褛，幸而当时十二岁还未发育，不算坦胸露乳。好吧，我想应该不算吧。
　　一个士兵头头喊道：“抓她回去审问，不要伤她要害。”
　　我趁机大喊：“鞅儿快跑！”可是四岁的鞅儿正被抓住手腕，哪里挣脱的开。
　　我急得直跳脚，心想：“完了完了，没想到这大城邑里竟然还会闹干旱！这回完了，没有水元素相助，我不就像老虎没了利齿，苍鹰没了利爪嘛？”
　　突然间，空中传来一阵“啸啸”声，只见一只巨大的黑鹰划破长空，直朝地面俯冲而来，刹那间众人眼前一片乌黑，只觉狂风凌冽，风沙漫天，其势不可挡。
　　那黑鹰两爪各拎起一个侍卫的衣领，远远扔到一旁。包围圈有了缺口，我一跃而出，右手衣袖又被扯住，只听耳旁一个少年声音：“快跟我上鹰背。”我不由自主地由那人扯着，便觉脚下分外柔软热乎，已然上了鹰背。
　　突然，左手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握住，定睛一看，喜道：“鞅儿！”鞅儿朝我凄然一笑，又目光暗淡地往地面上那两具尸身看去。
　　黑鹰展翅，越飞越高，直冲云霄，地上的一切渐渐遥远而模糊，藏在不愿触及的记忆深处。
　　身前骑鹰的少年回过头来，我转身见他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乌眉灵目，穿着一身兽皮制成的衣裳，腰间系一根蛇皮，神情淡然，在无边无际的长空中显得清冷而孤悒。
　　那骑鹰少年说道：“你有衣服换吗？”
　　我“啊”的晃过神来，看着自己的样子，真是分外尴尬，打岔道：“是你救的我们？你认识鞅儿他们家人？我们要去哪里？啊，差点忘了，你是谁？”又问：“这只黑鹰是你养的么？”
　　那黑鹰“啁啾”一声，似乎很是不满。
　　骑鹰少年抚摸着鹰颈，缓缓道：“翼遥兄是我的好朋友，我自幼在深山长大，翼遥兄养大我才是。”转身对我说道：“我没有名字，跟谁也素不相识，只是路过此地，见你们有难，才出手相助。”
　　突然间，那鹰发出“嘎咕”“嘎咕”之声，少年一脸惊异地瞧着我，说道：“你身上有一只蜻蜓？”
　　我连忙捂着袖口，骇然道：“怎么？你的黑鹰饿了？”心道：“他若是非要拿青竹给那黑鹰喂肚子，我便带着鞅儿跳下去。哎呀，怎么飞这么高了……”一边望着重重的云雾发愁，寻思竹青为什么不是竹子做的老鹰呢？
　　骑鹰少年先是一呆，随即便哈哈笑道：“翼遥兄才看不上这小不点塞牙缝呢！噢？翼遥兄说了，那是个竹子做的蜻蜓，嚼不烂的，还……还拉不出来……哈哈……”
　　我“扑哧”一笑，袖里起风，原来青竹已气得鼓鼓了。
　　“对了，你们要去哪里？”骑鹰少年问道。
　　我看向鞅儿，他却低头不语，便说道：“鞅儿的家已经不安全了，我们也没有地方可去。”
　　骑鹰少年道：“这里倒是离我那山不远……”
　　我求之不得，忙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

　　我想我这辈子看来是走不出大山了，刚在平地上住了半年时间，又回到了深山里。还好在这深山里总是有野果儿吃的，不至于饿死。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正在山洞里换衣服，其实只是试图把衣服上的破洞用树叶挡住，以免钻进风冷的慌。当那骑鹰少年进洞的时候，他手里拿的粗布旧衣服掉在了地上，我手中的树叶也纷纷飘落。时间仿佛停留在了那一刹那。过了许久，鞋子踩过落叶枯枝的微响由远及近，停在我的身后，一双手伸了过来。
　　难道是要抱我？我愣住，不敢有任何反应。
　　那双手凭空晾了半天，将粗布旧衣服放在我身后，鞋踩落叶的声音渐渐远去，在洞口拐了个弯。
　　我默默穿上不知是他从哪得来的旧衣服，一点也不合身，只感到衣服上有他手心的温度，心中涌起一片温暖。
　　就在我还甜蜜地畅想，若是在这里住一辈子，我们生下一堆胖娃娃，每人骑一只鹰在天空翱翔是多么美妙的事的时候，他对我说：“我要走了。”
　　我怔住了：“这里不是你的家么？”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好男儿是要建功立业的。若不是遇到你们，上次我便已经下山从军了。”
　　那黑鹰翼遥带着他越飞越远，不一会儿，便在我们头顶的上空，渐渐遥远成一个黑点，终于消失不见。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心中似乎空了一块。鞅儿拽着我的手哭道：“哥哥不要我们了吗？”
　　我笑着说：“哥哥是去挣大钱，给我们买好吃的了。”
　　鞅儿破涕为笑，欢快地跑远了。我却猛地颤抖，脚下一软，恍然间不知何去何从。
　　第七天，远远地看到那黑鹰翼遥回来了，我一下子跳起来，跟着天空中飞翔的它一路奔跑。待翼遥缓缓落地，我不知何时竟悄悄脸红了。偷偷往那鹰背上一瞥——只是鹰背，只有鹰背，那个人不在。
　　翼遥飞落在我身边，似乎也甚是伤感，轻轻地依偎着我，只是磨蹭，不停地磨蹭。我这才流下泪来。若是从一开始便是一个人，想必不会失落吧。
　　直到最后，我也没想起来要问他：“你会回来吗？”“哪里才能找的到你？”
　　只记得他走的时候，腰间系着的那根蛇皮不见了。当时我还幼稚地想，可能是翼遥饿晕了，偷偷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