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5 ...
-
事实证明,竹蜻蜓有的时候还是很有前瞻性的,起码在这件事上。
虽然之后我一直为此事称赞青竹有远见,不愧为年纪比我大的生物,她却隐隐后悔,说自己看错了人,应当陪聂政一些时光。
我无耻地在聂家吃住了三个月,那天,我和鞅儿午睡,聂荌坐在床角轻轻为我们扇风。
“吱”的一声,聂政推门走进,犹犹豫豫地低声说道:“姐……”
聂荌叹了一口气,道:“你尽管说吧,尽管去做吧。我见你这几日闷闷不乐,一直在想这件事,索性痛痛快快如自己意愿而行。”
聂政得到鼓励,立刻挺起胸膛,豪气万丈地说道:“正是如此!我不过是个低微的平民百姓,而严仲子是诸侯的卿相,却不远千里来和我这种人结交。当年我只是因为母亲在世,无法报答他的恩情,如今已为母守孝三年,该要去还这份恩德了。”
聂荌颤声道:“你需小心,那韩相侠累侍卫众多,若是力不能敌,便逃回来吧。你已尽力,事不能成,也是没有办法的。”
聂政森然道:“姐姐你错了。若是力不能敌,便寻时机再战,直到精疲力竭的最后一刻,否则何以报答大恩?”
聂荌叹道:“士为知己者死,也是应该。我新缝制了一件黑麻布衫,你穿上吧。”
“好,那我便去了。好好保重,不必挂念我。”聂政说到这里,低下头来,已然虎目含泪。
待听到门又“吱”的一声合上,我悄悄睁开眼,见聂荌只是两眼无声地发呆。心中突然一阵难过,转头拭泪,却见睡在旁边的鞅儿早已鼻头通红,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无声地往外流。
乱世里的消息传得飞快。一个月后,果真听说有人刺杀了韩国的相国侠累,却不知道那刺客是谁,全韩国的人也不知他的姓名。韩人便将他的尸首陈列在街市上,悬赏千金,征闻这刺客的姓氏和籍贯。
聂荌听到后一呆,只说了句:“那是我的弟弟啊!他暴尸街头,我不能坐视不理。”
那天夜里,她为我们做好了第二天的饭,便无声地走了。早晨见到她的留言:“暂别一月,安心待我归来。”
我想,一个月还是很快的,幸好聂家虽然不富裕,储存的米倒是有的,实在不行就拉着鞅儿跟我挖红薯,挖土豆,还可以捕鱼,毕竟我是“捞鱼门派”的掌门……
鞅儿却不肯,他自小便调皮捣蛋,缠着我带他去找娘和舅舅,说若是我不带他,他便自个儿寻摸着去。
他若是自己去了,便没有人跟我一起挖红薯、挖土豆、捕鱼了。我怮他不过,只好带着他悄悄前往韩国都城阳翟。
一路艰辛不提,不知不觉已来到阳翟城内。打听到陈尸的街市所在,便径直奔了过去。只见在街市最繁华的一道墙边,一群人正围成一个圈往里看,墙上贴着悬赏千金认刺客的告示。
我曾想过千百种再见到聂政哥哥之时的场景。想过可能他头被砍了,胳膊断了,甚至是胳膊和腿都断了,但是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这种情景——
只见那人的眼皮、嘴唇、鼻子、耳朵都已被割下,面皮也被剥掉,肚子被挑破,肠子流出来了……
身上穿的,依然是那件崭新的黑麻布衫。
那个哭喊着求大夫治病、那个曾跪在我面前拜谢的七尺男儿,那个对母亲对知己情谊深重、那个忧心姐侄年幼不舍离去的大好青年,如今化为一滩没有生命的血肉,连面孔也不曾留下。
我急忙捂住鞅儿的眼睛,但哪里还来得及,鞅儿早已目瞪口呆。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奔来,扑在尸首上痛哭,抽泣着说:“聂政!我的弟弟啊!”
围观的众人这时都吓了一跳。他们远远地看上一眼,便觉毛骨悚然,回去要做十多日的噩梦了,哪里敢像这少妇一样搂抱住这尸首不放。
有人见她极为哀伤,便说:“这个人杀害了我国宰相,夫人怎么敢来认尸?”
聂荌哭泣着说:“我弟弟受人所托刺杀韩相。那人不顾我弟弟穷困低贱而结交他,恩情深厚,我弟弟还能怎么办!我只知道他以身许义,勇士本来就应当为知己牺牲性命啊!”
街上的行人问道:“那他为何在行刺成功之后,便自己剥掉面皮,挖出眼睛,彻底毁坏了面容,又自己挑出肚肠,自刎而死?
聂荌痛苦不已:“那是因为我姐弟二人相貌相像,他为了保护我,怕牵连到我,才自行毁坏面容躯体。可是,我怎能因害怕杀身之祸,而永远埋没弟弟的名字呢!”
聂荌高喊三声“天哪”,身后残阳如血,她已撞死在聂政的尸骨前。
早已入秋,秋叶这才纷纷落下,凭空添了许多苍凉。
我只是在想,聂荌这么一认尸,怕是聂家那房子明天就要被查封了,可我只带了一袋干粮出来,不知道够吃几顿的。突然间鼻子一酸,正在想抽出哪只手擦眼泪的好,鞅儿却已用力推开我的双手,趴在两具尸身上大哭:“娘!”“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