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尘封录》赵小窗

4、1.3

　　雪南归也一呆，随即又恭敬地鞠了一躬，说道：“是！多谢渔父恩公。”神情却不免有些舍不得，说道：“我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族人抛弃，幸而遇到恩公相助。欢乐时短，离别日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恩公。”
　　“不可，不可！”我一闻此言，匆匆插话道，“渔父爹爹，你为什么要赶南归哥哥走？南归哥哥，你不要走嘛，好不好？”抱着他的胳膊一阵摇。
　　南归嗫嚅着道：“我……我……”
　　渔父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与南归玩耍呢！”
　　我手足无措，想起身后的青竹，转身一指，道：“是青竹！是青竹想留他。”青竹默默落在一旁，像被说中了心事。我又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们三个一起玩耍，总是很好的。”
　　渔父却叹道：“你不让他走，六日之后，他自己也是要走的。”
　　雪南归忙摆手，道：“不会的，大家待我这般好，我怎么会要走。再说，我也没有地方可去。”
　　我跳起来直拍手：“那便这么说定了！”
　　转眼便到了第六日。清晨，渔父来对雪南归说：“孩子，今日你去对面山中那清潭里，替我钓些鱼儿。记得多钓些，装满两个鱼桶的吧。”
　　“是，我这便去。”
　　这么好玩的事情，我当然不能错过。他钓鱼，我便一会儿挠他痒痒，一会儿玩水花儿。
　　雪南归无奈地说道：“七七，钓鱼要安静，耐心地等待鱼儿上钩，你这样把鱼群都给吓跑了。来，坐这儿，盯着鱼漂，只要鱼漂动了，便是鱼儿咬着钩了。”
　　我听话地坐下，托腮望着鱼漂，叽咕道：“鱼儿什么时候才上钩啊？好慢呀。”
　　“哈！看我的！”我猛地跳起来，手作招式，潭面上便结了厚厚一层冰，只在冰面上留下一圆洞的潭水。潭底的鱼儿闷坏了，不一会儿便纷纷从洞中探出来呼吸，被我捞了个正着。
　　我叫道：“我厉害吧！”左捞又捞，两只鱼桶很快都满了。
　　雪南归忙道：“够了，装不下了。”我兴致不止，口中嚷嚷着要创立一个“捞鱼门派”，只练这个叫做“左右连环捞”的功夫……
　　正午还没到，我们便已走到了天柱峰脚下，比跟渔父约定回来的时间提早了大半天。
　　“咦？好像来了个人。”我道。山峰中间正有一人在攀山。
　　“呀！是水叔叔！”我欢快地朝那人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口中甜甜地喊着：“水叔叔……”直接把雪南归忘在脑后。
　　“相漠兄，你来了。”渔父笑着迎出来，见了我却神情一变，怒道，“七七，青竹找了你一上午。”
　　“啊！忘了青竹了！”我伸伸舌头，蹦蹦跳跳地跑进屋，听见后面这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
　　“仙翁，好久不见。”水叔叔说。
　　“我给你飞叶传书，是想让你过段时候再来的。”渔父爹爹叹了口气。
　　“那片飞叶我收到了，只是明日又要回郢都，不得不今日匆忙赶来啊。怎么了？”
　　“也没什么。只是命运自有安排，强求不得。”
　　“仙翁，你说的话我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别再叫我仙翁了，我不过山中湖边一渔夫而已。如今七七他们都叫我渔父。”
　　“你称呼我为‘相漠兄’，我怎能称呼你为‘父’？这辈分也太乱了吧！”
　　“啊？哈哈哈……”
　　等了许久，却不见南归哥哥上山来。难道是被野兽叼去吃了？我暗暗担忧，邀了青竹一起下山寻他。夕阳掩映下，看见他仓促从树丛中爬起，跌跌撞撞往山外跑去的背影。我的呼喊声哑在了嗓子里，终究没有喊出来。
　　他从此再也没回来过。

　　我想，南归哥哥定是因为渔父爹爹赶他离开，他这人反应迟钝，在六天之后才突然间想起来，于是不告而别。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原因？这件事萦绕了我其后整整八年的童年时光，直到我快过十二岁生日之时，渔父爹爹突然跑来找我。
　　“礼物！一定是礼物！”我笑嘻嘻摊开双手，准备迎接生日礼物。
　　渔父爹爹却一脸郑重地对我说：“七七孩儿，你已长大，可以独立生活了。我这个老头子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哎呀，许久没有游历四方了，心中甚是痒痒，可惜我曾立誓不出潜山！唉！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去替我完成吧。没完成任务千万别回来，我可不让你进门。”
　　“噢？游历四方？”我歪着头，摊开的双手兀自空空，抽着嘴角：“渔父爹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的。”
　　第二天一早，渔父便把我的行李收拾好，又一把把我推到山下，叫来青竹和我一起离开。
　　青竹不肯走，他便悄悄伏在她耳边道：“你照顾好七七便是，我老头子这把年纪，早已活够了。”说完放声大笑，独自一人回峰顶。
　　青竹依依不舍地看着渔父孤单远去的背影，甚是担忧。
　　只听渔父苍茫的声音在空旷的山中回荡：“大道坦坦，去身不远。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物，其德不绝。”
　　“真是怪老头。好，我替你完成游历四方的宏伟心愿！去哪里呢？青竹你知道哪好玩嘛？”我耸耸肩，表示出一副释然的样子。
　　青竹摇了摇头。
　　“这里这么热，太难受了。听说北边要凉快些，咱们北上玩玩吧？真是好主意。”我欢呼着，跳着跑远了。离开便离开吧，离这里越远越好。只是心中却不免凄凉，回头看那山上的人影，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成记忆中一个永远无法再见到的思念。
　　幸好这里离淮水不远，一人一竹蜻蜓随着淮水西流，不久便入了海。见了大海让我这个山野村姑惊呼不已：“比我们潜山中的湖还要大！”海水满盈盈的，波浪像顽皮的小孩子似的跳跃不定，一个浪花便拍进我嘴里。
　　又咸又苦，一点也不好吃。
　　可这是我十二岁生日这天唯一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