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5.2 ...
-
二、真情告白
院子里原本有个下雨时淌水的沟渠,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沟渠像年迈的老人一样渐渐爬上干裂的皱纹。众人因暑气而心烦,我却完全安定下来,姐姐的家便是我的姐,从此蹭吃蹭喝以及娘家等问题全都解决了。
趁人不备,悄悄将沟渠一点点注满水。待看着它一点点充盈,一点点满溢,像回到了潜山中的炼丹湖旁边,只觉得心安。再悄悄做出一些冰块来,捂在手心,冰凉冰凉的,好舒坦,心想若是我自己能变成一块冰,那该有多好。
正在偷乐,翟璜带着吴起走了过来,冲我眨巴眨巴眼睛:“早猜到你会在这里!”又似笑非笑地对吴起说道:“今日把你领到七七身边,可不许再偷跑了。”说完急忙闪开,躲过我眼中冒出的熊熊怒火。
翟璜一走,顿时有些尴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冲我淡淡笑了笑,转望着水面,过了一会才说:“我知道你怨我。”
我摇摇头:“没有。”
他苦笑一声,突然自言自语地说道:“以前我是个山野小子,什么也不会,连一件崭新的衣裳都给不了你。我总在想,若是有了一番成就,便把我那蛇皮腰带赎回来,我们从此再也不用受苦度日。”
我搓搓衣角,低声说道:“我倒觉得做个山野之人没有什么不好。”
他似乎没听见我说话,依旧自说着:“我来魏国投军,人们问我叫什么名字。凡人都有名字,我平日里也给深山里的动物起名,偏偏它们没有给我起个名字。当时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七七不在我身边,自然是无七了。”缓了缓,笑道:“他们却说这名字好,祝我下山闯荡的人生能‘起’个好头,渐渐把我叫成了吴起。”
我一愣,听他接着说道:“后来我擂台夺帅,一下子从兵卒当上了将军,我终于有能力养你了!随后我便接到命令出征中山国,同时立即派人回深山寻你们。可是,寻了好久,一直到灭了中山,也没有你的消息。”
“那日灭中山国凯旋而归之时,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在挤成海的人群中。我回府之后,忙着打听你,想着该如何才能让你跟我走。如今我的情况好多了,再也不会给你破旧不合身的衣裳了!”
他默了一会,说:“正在想方设法的时候,手下的偏将告诉我,你在帝师段干木家中常住,想必……想必不久就要嫁予帝师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讲武堂上练兵,嘴角含着丝笑,眼神迷茫,只觉凄凉的风一阵阵穿过胸口,心中空了一大块。直到后来,听说要嫁给段干木的是你姐姐,我……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高兴过!可是……可是偏偏,你们要去刺杀韩相严仲子,我帮不了你……”说着神色凄苦,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紧咬着唇,心中已是一阵暖意。
“我带着三晋联军攻楚,听到你们去韩国刺杀严仲子的消息,不禁心慌意乱,又听说你和嬴连孤男寡女前去,简直心乱如麻,想起他对着你时总是目光灼热……”他苦笑着。
我忍不住插话说道:“我和他只是知己,没有什么的。”
他凝视着我,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接着说道:“我早也盼,晚也盼,天天守在段干木家中,终于等到你们从韩国回来。婚宴上雅歌投壶,我自然是要维护你和你姐姐的,甘居她后。嬴连却也暗暗藏起实力,歪歪扭扭地投了进壶,好逗得你大笑。其中的缘故我不愿细想,只觉不舒服,只想尽早让你知道——”他握住我的手一紧,我心中一阵慌乱,只听他柔声说道:“我心里一直有你,只有你一人。”
我的心一下一下猛烈跳着,想起自己不到十三岁就盼着要嫁给他,要生一堆胖娃娃,想着自己凄苦无望地守候了两年多,才得到这份迟来的温情,终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他伸手将我揽在怀里,那双手与两年多前的有些一样,又有些不一样。沟渠中的水轻柔地流着,随着我的哭声一阵一阵波动,手心里的冰块静悄悄融化。我温顺地靠在他怀里,缓缓闭上眼睛,感觉着他的呼吸,麻麻酥酥痒痒的,像是在轻挠我的心。他的手细细抚摸着我的发,手心里的温度一丝丝传来。
这么热的天,在平时我是离谁都八丈远,哪怕是青竹来了,我也要保持距离的,像是怕那热气熏过来,把自己给融化了似的。这样子在大夏天两个人靠在一起取暖,倒是第一次。
我心念一动,挥手做了两个雪人出来。一个是梨花带雨的我,一个是气宇轩昂的他,回身对他俏皮一笑:“像不像?”
吴起微微一笑,看着我说:“像!只是以后不要再哭了。”轻抚了一下我脸上的泪珠。我脸皮虽厚,可也有些不好意思,瞬间变得滚烫通红。
又听他说:“七七,这邪术以后还是少用吧。”
我一怔,辩解道:“哪里邪了,分明是源自天地的招术。”
“我自幼在山中长大,只见过大自然呼风唤雨,化水为冰雪,从未见过人力强为之,这邪术只怕你炼的久了,伤了自己身子。”
我心想,那只是你没有见过,并不是没有的。青竹早前便与我说,世人不接受这等招术,只会当成是妖怪施法。谁知你竟也与世人一般见识。只有嬴连说是很好的。
又不想与他争执,便柔声道:“你既不喜欢,以后我不炼便是。”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屋内,翟璜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带着五分笑意,五分得意,挑眉看着我,我回了他一个恶狠狠的瞪视,吓得他赶紧吐了吐舌头,我却不禁脸上一红。
只听李悝正在侃侃而谈:“主上问我,为何不先攻击小国,而要与那秦国争雄?要知道,我魏国四周的小国有郑国,有宋国,有卫国,有鲁国,甚至是韩国也比我国弱小,而那秦国却战力强悍,兵士众多。”
李悝见我进来,便朝我一笑,说道:“我便把从七七那儿听来的故事说给主上听。”
翟璜一听,立马感兴趣地问道:“哦?七七的什么谬论,快说来听听。”
李悝缓缓说道:“我对主上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在一片丛林之中,有很多狼,还有很多的兔子,因为兔子多,每只狼便都尽情地捕猎。渐渐地,兔子越来越少,而狼之间也互相攻击,有些狼死了,有些狼存活下来。终于有一天,丛林里只剩下了七只狼,和四只兔子。
“主上思索了一会儿,道:‘没错。狼多兔子多,那是从前周室衰微、诸侯刚刚开始割据之时。如今小诸侯国已经被纷纷吞并,只剩下七个强大的诸侯国,以及那郑、宋、卫、鲁四个小国。’
“我接着说道:‘正是当前这个狼多而肉少的局面。这七只狼当中有一只饿了,便想捕猎一只兔子吃,然而其他狼却不肯让它吃独食,联合起来撕咬它,不将它咬的伤痕累累誓不罢休。从此,每当有狼攻击兔子,其他狼便结成群保护兔子。’
“主上叹道:‘此前楚国攻击郑国,我三晋联军为救郑国这只小兔子,将楚国打的大败,便是群狼撕咬饿狼了。’顿了一下,问道:‘这七只狼为何不联合起来,分了四只兔子吃?’
“我说:‘只因这七只狼并不一条心。而且有的狼和有的兔子关系亲密,自然舍不得将自己的囊中之物分给别人。’
“主上点头应道:‘是了,鲁国服从齐国,而卫国又服从我魏国。若是让寡人主动把卫国拿出来分给其他狼吃,确实有些难了。’
“我又道:‘这七只狼心中所想的,其实并不是分了那四只兔子吃。它们真正想要的,是占据那片丛林为王,将其他的那些狼通通杀光。’
“主上闻言大惊,面露惭愧地说道:‘相国所言甚是。寡人眼中只看到这些小兔子,而忘了四处虎视眈眈的群狼,真是目光短浅之至。敢问相国,如何才能灭了群狼,称霸丛林?’
“我说道:‘既然无论哪只狼攻击兔子,都将受到群狼的夹攻,那么,只有两狼相斗了。’
“主上喜道:“不错!群狼不愿见独狼猎兔,却是极愿见二狼相斗、互相撕咬,以坐收渔翁之利的。”
听到这里,翟璜哈哈大笑,说道:“你这番哄得主上大喜的功劳,可是得自七七而来的。”
李悝笑道:“我从不居功,事后便对主上说了,这个故事是从七七姑娘处听来的。主上还问:‘常听你们提起这位七七姑娘,不知她究竟何人?’我说,她从小生于山林间,于万物有独到的见解,常常叫我这世俗之人醍醐灌顶。对我而来,她既是朋友,亦是师长。主上说:‘听你这么一说,寡人倒是很想见她一面。’我不敢欺瞒主上,便说主上早已见过的,就是段干兄家中的那个姑娘。主上笑吟吟地道:‘确是不错的。’”
众人齐齐盯着我,我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道:“要去攻秦?”
翟璜点着我的脑门骂道:“你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吗?李悝正是将你曾经说过的狼兔之寓讲给主上听,主上才最终决定攻秦的。”
我没有像以往一样追着翟璜打,只是呆若木鸡地喃喃道:“竟是这样!”又低声道:“可是嬴连是我们的朋友,怎能攻伐他的祖国而不顾他的感受?”
李悝沉声道:“那秦国趁我们与楚国大战之时,从后方突袭我们,攻我不备。此贼不除,后患无穷。”
翟璜笑着对我说道:“七七妹子,我当你是明白人,怎么又糊涂起来了。既然如今狼多肉少,群狼不得不相争,我不去攻秦,秦也迟早会来攻我,还不如占据先机,你说呢?”
我木讷地道:“话虽如此,可终究是对不住嬴连的,以后还怎么面对他?”
翟璜拍拍我肩膀劝道:“傻妹子,福祸相依,这对公子连而言,也许是个机会呢。”
李悝又对吴起说道:“主上说,正是吴起将军提议,攻伐秦国,争夺秦国之地,他才问我意见的。想必吴起将军提议之时,也是有一番考虑的。”
我心中一惊,骇然凝视着这个方才对我真情告白、揽我入怀的人。
吴起满脸通红,像做了坏事被揭穿的小孩,低声说道:“我……我那是一己之见,愚鲁的很。莫要再说了。”
待到众人都散了,我当即转身出门,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轻唤了声“七七”。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待要拨开他的手,他急急说道:“我那攻秦的话语似是脱口而出,其实是因为心底深处的介怀,是因为秦公子嬴连对你表现出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他脸上那道伤疤,时时都在提醒着我他对你的付出。更让我介怀的是,你心中待他也非同一般!”
“私怨不入公门,你怎能……”我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愣了愣,放开我的胳膊,颓然靠在门上,低声自语道:“是啊,公报私仇,我这是怎么了?七七,你知道吗,那些深藏心底的暗流汹涌而来,叫我好慌乱。于万军之中驰骋沙场,兄弟战友血溅眼前,也从未让我如此害怕过。我越是想止住这种混乱的杂念,却妒忌越深。……我真是枉称正人君子,算什么英雄豪杰!”
我见他言语中竟有凄恻自伤之意,不禁心生怜惜。正要宽慰他,他已提步而出,伸手拉门时,回头黯然看了我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我呆立片刻后瘫坐在椅子上,忽觉得四周前所未有的寂静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