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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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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南归走之后,我想了很久。自我出生起,水叔叔就一直跛着脚,他说是我出生那年太激动来看望我,以致不小心摔断了腿,还要我对他负责呢。算来正是”止水”被盗那年。
左思右想,只觉得水叔叔定然是有原因的,日后若是见了水叔叔,一定要他把那”止水”还给南归哥哥。只是他与族人关系已经破裂,不知能不能和好如初……心乱如麻。
又想起南归哥哥所说“木家的苍木术”,不知那个叫做木翟的少年怎么样了,心中既希望他助楚国攻城成功,又希望吴起大败楚国得胜而归,真是左右为难,矛盾之极。
索性什么也不想,在城外那片干裂的荒地上潜心修炼了一个月。如今调动地下之水已经不那么费力了,翻手便可召唤出一条小河。大概可以一战了吧,掐指算来,青竹的百日之期快到了,便对一直守候在身旁的嬴连说道:“我独自一人去便可,你回客栈等我吧。”
嬴连骇然道:“我便是知道危险,才陪七七姑娘一同而来。七七姑娘怎可说这等话?”
我见他心意不可逆转,便将他与自己身上都裹上一层厚厚的冰霜护甲,足足用了十个时辰。一边施术,一边庆幸此刻没有大敌当前,否则身子还未裹全,便已被捅了个稀巴烂。
二人趁着夜色偷偷潜入相国府中。那府中守卫果然比上次更多了。左闪右避,才来到第二道门处。
“什么人?”守卫惊道。
我忙施出浓雾,那守卫眼中只有雾影,茫然回到岗位上。
二人趁着浓雾,弯弯绕绕来到第五道门。那管家严康正在来回巡视,小眼珠滴溜一转,嘴角吹起号角。
难道被他发现了行踪?忙躲在一边。只听他号角声一响,四周众侍卫便聚集一处,听他说道:“今夜这雾起的甚是贼,你们都给我小心点,别叫刺客跑进来,盯紧了!”
“是!”众侍卫齐声喝道。似乎有万人之多。
嬴连悄声道:“趁他们此时都集中于此,其他各门必定守卫空虚,我在这里耗住他们,你快去抓那严仲子。”说着便一跃而出,奔到离我藏身之处甚远的地方,大声喊道:“刺客在此!”
那管家与侍卫皆是一惊,“抓刺客”之声由上万人之口而出,其声如雷,响彻云霄。“杀啊!”齐齐向他追了过去。
转瞬之间,那个孤单而勇敢的身影便被人海刀山淹没。我的心中从未有过的颤栗——那个祖祖辈辈皆是秦王的王孙公子,那个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做篾匠活糊口的落魄太子,那个时常对着我羞涩脸红的少年,像是被潮水淹没了,生死未卜。
我咬了咬唇,往府内深处潜去。各道门中的侍卫果然都去抓刺客了,一路竟没遇到阻扰。待到那日的书房处,只见听到异常的严仲子正由一队贴身侍卫簇拥着,由书房逃向内室。
我一见他,便怒火中烧,追赶过去,召唤地下水形成洪流,将那一队贴身侍卫击飞。再冲进内室,却不见丝毫人影。
“想必是有暗间。”以冰封之墙挡住屋门,施起水探术。果然,水流在屋里流动了一圈之后,径直往地板下的一个低洼处流去,不多会便传来一人呛水的声音。
我掀开地板,那暗室之中瑟瑟发抖之人,正是严仲子。一时之间悲恨交加,想起因他惨死的聂氏姐弟,想到他们暴尸街头的惨状,想到鞅儿从此之后性情的大变,只觉杀了他亦是便宜了他,更何况嬴连还需要他来救命——如果嬴连还有命的话。
“让开。”以剑挟持着严仲子,路果然好走了很多。蜂拥而来的侍卫见主子被擒,也都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女侠饶命!”那严仲子极为怕死,也跟着喊道,“快点让开,你们这群废物,敢挡着女侠开路,老子要了你们的命!”他生死悬于一线,仍是作威作福,是惯了的。
我挟着他劈开一条道路,身后便自动凝结成一道冰封墙,将那些刺刀侍卫逼在墙后无法靠近。一路往嬴连所在处奔出,渐渐看到那如海一样的上万名侍卫,脚步不禁越走越快,口中大声喝道:“快放下刀剑,严仲子在我手上!”
严仲子亦跟着大喊:“你们这群废物快放下刀剑,女侠的话就是老子的话,你们给我听好了!”
那上万侍卫听了主子的声音,方才不再砍杀。
我忙大声问道:“那被你们包围之人,如今怎样了?”
管家严康叹道:“那冰人极为难打,打掉一层冰又是一层,不过我们已经砍到他的血肉之躯了……”说了一半便不说话了。似乎发现此刻不适合邀功,尤其是主子还在对方剑刃上的时候。
一片寂静无声。
我急道:“他怎么样了?是不是……死了……”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已然浑身颤抖不已,那愤怒之意不知何时竟尔变为凄凉,眼眶中溢出了泪水。
“我……还没死……”只见一个血人从草丛角落里爬出,手中的剑不足一寸长,身上那厚厚的冰霜护甲已被砍得七零八落,脸上却挂着笑容,血从脸颊间的笑痕里直往下滴,仍兀自笑着。
我放下心来,举袖擦眼泪,呜咽着向众人喊道:“放下武器,否则我便杀了你们的主子。”
严仲子亦跟着大喊:“放下武器,你们的主子少了一根毫毛,我便叫你们通通陪葬!”
只听“哗啦啦”之声不绝于耳,众侍卫已放下刀剑。我施法造出雪地,又在雪地上造一块大的冰晶,将严仲子四肢血液封住,让他无法动弹,便和嬴连一起带着他坐于冰晶之上,疾速向前滑去。
那些侍卫仍在身后远远跟着,我施出暴风雪之术,这才将他们远远抛开。
冰晶在雪地上飞一般滑着,发出尖利略带凄凉的叫声,带的四周都是一片幽冷。
浑身是血的嬴连渐渐坐不起来,只得静静地躺在冰上,身子像冰块一样冷,双眼依旧脉脉地看着我。他一动不动,像是一朵用血浇出的红莲,盛开在冰天雪地间。
“你的伤,可还好?”我问道,怕他一个打盹便再也醒不来。
“幸好他们人太多,围住我之后常常跘住了自己人,我便如泥鳅打滚,在狼群里钻来钻去,不知道多……潇洒。”
我扑哧一笑。那些锋利的刀剑一个个往身上招架,寒光凌冽,杀气毕露,他倒说是“潇洒”!见他还有心思说玩笑,倒是放下心来。
到了城外的那块荒地上——如今已成了沃野,便停了下来。
那严仲子这才敢开口:“女侠饶命!”见我不说话,便咽了口吐沫,急急说道:“我可以奉上毕生的财物,还可以推举大侠在我韩国为官,大官,女侠自然要当大官……”
我摇了摇头。严仲子又道:“女侠若是想当王,我回去就废了韩王,让女侠当韩王。女侠神功盖世,也不是不能的……只要女侠饶过小人这条命……”
嬴连气道:“王室之事,哪由你这种小人做主?”说一句咳一下,伤口中鲜血更似泉涌。
我知道他心中想到,当年若不是有奸臣叛主,为贼作伥,他也不会被抢了王位,亡命天涯这么多年。不由地暗暗握住他的手,默默地对严仲子说道:“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我的姐姐和哥哥能活过来。你能把他们还给我吗?”
严仲子一生杀死之人无数,何况间接害死之人。他的相国府护卫远远比之前的相国侠累多出数百倍,便是为了防范寻仇之人。
他不知道来人是为谁报仇,又不敢询问,怕引得来人回忆起来更是痛恨他,便又生一计,说道:“我这人愚笨,常常无意之中做了恶事也不知道,还望女侠见谅。但我心是善良的,你看,方才在我府中,我事事配合大侠,叫属下放下刀剑,又及时救了这位大侠的性命,一起逃了出来。若是我拼个鱼死网破,叫属下们奋力相斗,这位大侠想必是没命了的,女侠也……还望女侠看到我这份浅浅的恩义上,饶过我性命吧!”
我心道:“这是有理的,确实是他救了我们脱困。”
严仲子见我心动,便道:“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还请女侠断我一臂,让我牢记这个教训吧!”说着便伸出胳膊。
我点头道:“好。留你这条狗命,叫你记住这个教训。”严仲子大喜。
“我杀!”就在此时,一个清脆的童音划破夜空。我与嬴连皆一惊,只见鞅儿已一刀扎在严仲子心头。
“啊!”严仲子一声惨叫,眼珠瞪的老大。
鲜血很快从心头溢了出来。
“这一刀,是为了我舅舅聂政。”鞅儿又一刀狠狠刺下,“这一刀,是为了我娘聂荌!”
那严仲子徒劳地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却再无声息。
鞅儿满手是血,似乎用尽全身气力,猛地一下瘫坐在地上,无声地喘着气。
夜色苍凉,只有荒芜的枝桠上落了几只乌鸦,冷眼瞧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