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尘封录》赵小窗

20、4.4

　　突然，雪允归的喊声传来：“南归，你追我赶了这半日，大家都累了，不如停下歇会儿，待歇饱了再来跑，像我们小时候一样，你看好不好。”
　　“好，允归哥哥，听你的。”雪南归的眼前浮现出十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六岁的幼童，无忧无虑，每天便是与允归哥哥、震归，还有音归妹妹一起玩耍。雪南归还记得他们常常寻着足印抓雪兔，挖陷阱，陷阱里还捉到过人。他们最爱玩的莫过于比赛爬雪山了，允归哥哥总是照顾他，悄悄让他第一，而当他得了第一时，震归有多么不服气，他才不管呢。可是见到音归妹妹哭，他又心疼的很，便悄悄让音归妹妹跑在自己前面……
　　想到这里，雪南归只觉命运弄人，年幼那时又怎会想到如今的拔刀相向，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他心中沉重，脚下也跟着沉重，不由地靠在一颗树上，泪水纵横。
　　朦朦胧胧中，瞧见四周群山环绕。原来他们不知不觉已来到郊外的潜山中，雪南归心想：“这里的景色是很美的了，但总不及我家乡的奇异多姿。”又见眼前又一碧湖，那湖水波光粼粼，如一块碧玉镶嵌于山间，便想到：“这湖若是在我家乡的雪山之中，四周白雪皑皑，湖面上升起雪雾，便更美了。”不禁向往起来。
　　十丈之外，依然能听到雪震归和其他人的嘟嚷声，雪南归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这你追我赶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下，心中竟悄悄地希望震归和允归哥哥能快点追上他，然后他们便能像小时候一样，在赛程的终点闹成一团。
　　忽的感到脖子一寒，只见一把银剑已架在肩膀上，紧贴喉管。雪南归本能地缩了缩，瞥见来人真是允归哥哥，竟像愿望实现一般，开心地笑起来。
　　原来雪允归悄悄离队，以雪震归等人的笑骂声做幌子，悄悄绕到了雪南归身侧，猛地跳出将他挟持。
　　“终于抓住了！哈哈哈……”雪震归等人跟着聚过来。“快说，‘止水’究竟被你们藏在哪里了？”
　　雪南归悲戚一笑，道：“我真是不知道，你们不相信也没有法子。”
　　“还敢狡辩！你这小子伙同跛脚贼人盗了我族圣物‘止水’，后来你就不明不白失踪这么多年，不是做贼心虚逃之大吉是什么？”雪震归抄着嗓子喊道。
　　见雪南归低头不语，雪允归右手一动，收了银剑，叹了一口气，道：“南归弟，我们奉命追回‘止水’，并不想跟你为难。若是你能告知‘止水’的下落，我们自去寻它，不劳你动手。我们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们，滇族之中谁都知道，前族长之子雪南归六年前便死了！”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他们也并不愿与雪南归为难。那雪震归更是不说话，他从小就不服气雪南归，什么都要跟他比，但若真取他性命，却是打心底不肯的。
　　雪震归鼓了鼓嘴，犹犹豫豫地说道：“雪南归，虽然我一直不肯叫你哥哥，你也就比我大两天而已，他奶奶的！”众人哄笑，他又道：“不过我心里是一直拿你当兄弟的，你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我……我还偷偷哭了好几天。”说完狠狠抽了几下嘴巴：“说这些屁话干嘛！总之，雪南归，只要你肯告诉我们‘止水’的消息，以后我到中原，或者你回族里，咱俩还是兄弟！”语毕，像是吐出一块胸中大石，呼哧呼哧大喘气。
　　一时默默无声，十多双眼睛都盯着雪南归。只见雪南归早已泪眼迷离，在中原日久，他原本黝黑的面孔白皙了许多，滇族人脸部特有的红斑也已褪去不见，这时他的脸庞涨得通红，试图憋住泪水，可泪水早已奔流成河。
　　雪南归心中激动，他何尝不想回到从前，六年来不知道梦见过多少回。心中想道：“只是我确是不知那跛脚人和‘止水’在哪里。但那乐师府的主人既然当初救了我，想必和跛脚人离不了关系，不如去问他？”又暗暗摇头：“人家救了我，我怎可如此不义。虽然没有见过他一面，但心中早已把他当成恩人，府中的杨婆婆和路叔叔又养育了我六年，恩同父母。这边是兄弟之情，那边是父母之恩，叫我如何是好？”
　　雪允归见他一会沉思，一会摇头，知他必是知道内情又不肯言，便道：“既如此，你跟我回族里，让族长荣轩叔叔亲自审问你。”说着，右手一招，便有两人一左一右，将雪南归架起来。
　　雪南归晃过神，听见“族长荣轩叔叔”几个字，脸色煞白，任由那二人架着他走。待走近那碧湖边，雪南归口中轻啸，引湖边柳枝于手，猛地荡开左右二人，纵身一跳，跃入湖中。
　　雪震归急道：“雪南归你小子不要命了？你忘了我族禁令吗，竟敢私自下水，你想让自己的祖先不得安宁吗？”
　　“他早不把自己当成我们滇族人了！”“怎么办，祖先有令，我可不敢违背。”“就是！而且水会坏了我们练的冰雪术！”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渐渐地，雪南归沉入水底，什么也听不清。

　　“我跳进那炼丹湖之后，便是被你们救了出来。”雪南归看着我一笑。
　　“你说的那跛脚人，是水叔叔？”我心中也是一惊，那人自称楚相漠，水叔叔是楚国人，名叫水相漠，合起来不正是楚相漠么？
　　“不错。”雪南归点点头，“那日我和你钓鱼归来，见峰上有一人正在攀山。那人的身影十分熟悉，尤其是从后面看去。那人攀到平坡上，那一走一跛的姿势，立刻把我的思绪带回六年前那个追踪他的深夜。待他转过头来，我定睛一看，果然是他！”
　　雪南归重重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见那跛脚人与七七亲密拥抱，又与渔父熟稔地招呼，那笑声回荡在山谷之外，听得雪南归心乱如麻。“那盗走我族圣水的跛脚人，显然与渔父和七七相熟且交情匪浅。我若是去寻那跛脚人要回圣水，渔父和七七必定恼我，渔父对我有恩，我怎能让他为难！”
　　又想：“若是当作不认识那跛脚人，当作完全不记得他盗水之事，罔顾事实，又怎对得起族中祖先，怎对得起爹爹们为寻那圣水而丢掉的性命？”
　　雪南归只觉亲恩不能两全，他万般无奈，瘫倒在那树丛中，直到日落西山。
　　远远听到七七和青竹下山寻他，雪南归仓促爬起，跌跌撞撞地往山外跑去。
　　熟悉的砖石路，熟悉的白墙黑瓦。正要推门而入，雪南归才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竟走回了乐师府。“可是我这个不详之人正被人追杀，岂能连累了养育我的恩人！唉！也不知道杨婆婆和路叔叔怎么样。”思念之情溢出，不由地翻墙而入，悄悄进到府内。
　　乐师府并不大，但景致极美，府中有溪涧之水蜿蜒流淌，后院的南山景致青翠幽深。
　　雪南归先来到他住的西厢房。当年他醒来之时，第一次见到这座屋子，周围的一切让年幼的他惊异不已。
　　这屋子不像他们滇族的营帐那样通亮，幸而窗户还是有的。屋顶上面竟架着几根木头，幸而没有掉下来。墙壁上挂着几串竹片，画着莫名其妙的符号。
　　直到好久之后，雪南归才知道，原来这里的屋子像树一样把根扎进了土里，不像营帐那般可以迁移。屋顶上的木头叫屋梁，是牢固的支撑物，但雪南归仍是担心它们有一天会掉下来。墙上的竹片叫做书，那上面的符号叫做字。雪南归学了几个，越看越觉得它们像族里森林中的鸟儿，千姿百态，十分有趣。心想：“我大病未愈，整日躺在床上，幸好有这些‘鸟儿’做伴。倒也真是因祸得福了。”
　　如今这座屋子，依然打扫的一尘不染，只是缺少了人气，显得分外冷清。
　　再往里走，便是厨房。那时他伤的很重，杨婆婆便整日奔跑于厨房和他的床前，时时爱怜地看着他，念叨着：“孩子啊，来，药煎好了，快趁热喝。”“孩子，你刚来时只剩一丝气息，又足足半个月不醒，叫我好生担忧。”……
　　那时他心中只是挂念着远在家乡的音归妹妹。每次喝药，总是很苦，便想起和音归一起上山玩耍，突然降起大雪，音归不小心摔倒，哭的泪水汪汪，指着流血的伤口对他说：“哥哥，疼。”他背着她四处摘草药，不知跌了多少次，终于找到了，喂她吃却又不肯，撅着嘴说：“哥哥，苦。”不知音归妹妹现在怎样，自己恐怕是回不去了的。想到这里，倍觉命运凄惨，泪珠掉进药碗之中，也不知喝的是药还是泪。
　　如今，挂念的人多了许多。
　　厨房再往里，是后院的柴房。那时他受寒冰掌的寒气不愈，杨婆婆有时便抱他来这里，呆在暖和的地方真是舒服。烧火的路大叔见他可怜，便以木柴为武器，教他苍木术，让他防身。
　　不知不觉走近府中的正房。印象中，这正房从来都是黑着灯的，因这府中的主人几乎不回来，今日却灯火通明，真是稀奇。
　　雪南归从小便想：“我在这乐师府里住了这么多年，早该去拜谢府主人的。只是杨婆婆说这府中的主人很少回府。待见到他，定要给他磕头谢恩。”
　　今日机不可失，雪南归脚下生风，快步走向正房。
　　只听屋内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他既走了，便让他走了吧，终是我害了他一生。”
　　这声音，不正是日间潜山上那跛脚人么？雪南归暗暗停下脚步，从门缝往里看去。
　　只见跛脚人坐于中堂，身后有一幅他的画像，似乎年代已久，署名“溪儿此生最得意之作”。画像上的人朱唇皓齿，风神如玉，一脸青涩的笑容，与如今的跛脚人真是判若两人。
　　而躬身立于他面前的两人，却是杨婆婆和路叔叔。
　　杨婆婆身着一身戎装，说道：“我们奉主人之命监视他。我看着这孩子从小长大，心性朴实，将来必不会为非作歹，主人敬请放心。”
　　杨婆婆竟也有武功在身？雪南归大吃一惊。
　　又听路叔叔说道：“只是他幼年所学的冰雪术太过粗浅，遇到敌人只有挨宰的份。我奉主人之命教他功夫，但想到教辟水术会惹他怀疑，只好教了他一些苍木术。可惜属下所知有限，对于木家的苍木术只是粗通皮毛，幸好那孩子聪慧的很，倒是自己悟了不少。”
　　雪南归呼吸渐重，没想到这跛脚之人竟如此周到，处处为他着想。只是这份来自家族仇人的恩德，他该怎么面对？
　　“是谁？”跛脚人惊觉而起。杨婆婆和路叔叔立刻飞身扑出，屋外早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