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尘封录》赵小窗

13、3.2

　　城西的一条石街上，推开灰暗破旧的木门，便是秦公子嬴连的居所。
　　几间小屋，远不及马贩大哥家亮堂。青苔斑驳的围墙，院中一条狭窄的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展到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很破旧的房子，一间紧紧挨着另一间，似乎饱经风霜。
　　我轻轻走进院落，没有遇到一个人。再往里走，靠近柴房的地方，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又听到有两个人正在说话，不由施起水音咒。
　　只听一个女声说道：“公子，你莫要撕篾，这篾子锋利的很，拉破你的手可怎么好。”
　　“小沫，你既不让我撕篾，又不让我锁边，这箩筐全由你一人制成，我竟一点用途也没有了。”是秦公子嬴连。
　　“公子莫生气，这几日你已帮我劈了许多竹片。竹篾薄如刀，已把你的手割破了好几处了，万万不可再弄了。”
　　“可是你手上的伤痕多的数不清，我这点小伤算什么。”
　　“公子身份高贵，我只是个小丫鬟，自然要由我伺候公子的。”
　　“我哪里高贵，不过是个逃亡他国的废人罢了。”
　　“公子莫伤怀。这几日我们做了这些提篮、筛子、背篓、簸箕还有箩筐，定能在市上买个好价钱。”小沫欢喜地说道。
　　嬴连也笑道：“是了，以后我便做个篾匠，走家串户帮人加工竹篾器，活做到哪里，就吃住哪里，吃喝不愁，生活无忧。”
　　“小沫只要是跟着公子，便是去要饭也是高兴的。”
　　不知不觉我已走进柴房，映入眼帘的是一筒筒青竹、劈成条的竹片、剖开来的竹皮，和成捆成捆的篾丝，还有做好的篾器，堆的整整齐齐，几乎有一人高。
　　角落里坐着一位粗布衣裳的姑娘，正喜盈盈地笑着。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只是弱骨纤形，我见犹怜，双手长满茧子，正一边将那比头发还细的青篾丝，编织成细密精致的篾器，一边口中喃喃说着：“咱们做的扁担，要上肩轻松，刚韧恰当；编的筛子，要精巧漂亮，方圆周正；织的凉席，要光滑细腻，凉爽舒坦。若是日后市集上的人都认了我的手艺，公子便再也不愁吃穿了。”
　　坐在她身边的嬴连正要答话，看见我走了进来，急忙起身，诧道：“七七姑娘，你怎么来了？”话未说完，脸已羞红。
　　我冲嬴连和那叫做小沫的姑娘一笑，对他说道：“我见你这几日没有来马贩大哥家，便来瞧瞧你。”
　　“劳姑娘费心，真是过意不去。我……我竟没有在门外迎客，失礼，失礼，快请进正屋。小沫，沏一壶茶来。”嬴连颇有些狼狈地从竹器材料中爬了出来，先离我远远地拍净了身上的灰尘，才小心翼翼地走近我身旁，恭敬地迎着我去正屋。
　　那正屋并不比柴房好到哪里去。屋外墙皮脱落，外墙上凹凸不平，门锁也已生锈。屋里倒是干净整洁的，只是冷不丁地从破旧的窗户外面刮进几缕凉风，让人不敢想那雨天的光景。
　　嬴连搓着衣角，十分惶恐地解释道：“这几日……招待我的那官吏休假……我手头有些拮据……只好自己做些手艺器材，拿到外面换些银子……还望七七姑娘……莫要见笑！”
　　我听着心中一阵难过。我虽也曾四处流浪，却只需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便可，哪像嬴连这般被自己的母国追杀，藏身他国又要看人的眼色过活。而一旦两国交锋，第一个受辱受骂的又是他！想来他十多年的流亡生涯，必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七七姑娘请喝茶。”小沫轻轻将茶放在我面前，行礼退下，打断了我的沉思。
　　这才想起他方才的话，我回道：“我怎会笑你，我只羡慕你，若有你这般好手艺，我早就每天给自己做无数个竹蜻蜓玩了！”
　　嬴连这才少了些羞愧神情，欢喜地说道：“七七姑娘喜欢的话，我便给姑娘做一百个，一千个竹蜻蜓了！”话一出口，又满脸通红。
　　我见他如此害臊，便扯开话题说：“你这府里只有小沫一个下人吗？”
　　嬴连低头说道：“我自己本就不好过，也不愿连累他人，便叫下人们都散了。只是小沫是从小将我带大的乳娘之女，自幼服侍我，乳娘去世之后，她也不愿离去。我便也待她如妹妹，不拿她当下人的。”
　　我一听，起身道歉道：“啊，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嬴连也忙起身，说道：“我……我没有责怪七七姑娘的意思。七七姑娘来这里看望我，我……不知多高兴。”
　　我想起此次前来的原意，这才收起笑脸，正色说道：“此事本与我无关，但我既将公子你当朋友，需得说了这番话才不负朋友之义。公子是秦国先王所立的太子，祖祖辈辈皆为秦王。如今恶人势强，逐你出国又追杀你，他们愈欺负于你，你愈当奋起振作，万万不能叫他们称心如意。”
　　那嬴连从小被封为太子，听的都是阿谀奉承之言，其后避难逃到了魏国，与他相交之人不是有意贬低他这个废太子以抬高自己身份，便是贪图他日后或有或无的王位来为自己谋求高位，无不是有目的利益的，而愿意与他真诚相交的却是从未有过，当下感动，说道：“我嬴连何德何能，竟让七七姑娘如此劳心，此后定要报答姑娘才是。”不禁又满脸通红。
　　我以为说中了他的焦虑，又道：“如今境况虽不好过，但事在人为，总是有希望的。”
　　嬴连又是感激又是忧虑，叹道：“只是我手无寸铁之力，别提夺回王位，便是在这魏国活下去也是万分艰难啊。”
　　“总是有办法的。”我思索一番，说道，“先王秦灵公定然有不少忠心旧臣，秦国民众中也必然有人同情公子君位被夺，公子可以联络这一股势力，等待时机回国。至于魏国嘛，翟璜和李悝两位德才兼备，公子应向他们好好学习；那公叔痤我私底下是看不上的，公子不要与他交心便是了。”
　　嬴连一怔，起身对着我深深鞠躬，道：“一言惊醒梦中人！我从此便悉心遵照七七姑娘的教诲，既密切注视秦国国内的局势，又学习研究魏国的强国经验，奋发而起，决不敢辜负姑娘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