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尘封录》赵小窗

14、3.3

　　从秦公子嬴连处回来之后，我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放下。刚回到马贩大哥家中，便听得屋里传来吴起的说话声。
　　“啊！他来了！”待会儿定要在院子里假装碰巧遇见他，制造一场巧遇！我捂着嘴偷乐，只是想到就喜不自禁。
　　只听吴起笑呵呵地道：“如今主上已下令，大力选募良材，扩充我的精英武卒。”
　　李悝说道：“吴起将军，你建立这样的军队，要重用勇士和志在杀敌立功的人，厚待他们的家人才行。”
　　吴起开怀大笑，说道：“没错，主上已答允我，为精英武卒的全家免粮免税，还能定期领到政府的补助。”
　　翟璜赞同道：“如此甚好，这些精英入选条件苛刻，训练比一般军队艰苦，待遇自然也应当不一般。”
　　“如今我的精英武卒已愈七万之众，只待主上下令，便可挥斥方遒，振我大魏声威！”吴起气宇轩昂。
　　“眼下恰有一良机，”翟璜悄声说道，“楚国正在攻打郑国，楚王请了著名的木氏家族为其攻城，每攻必下，如今已打到了首都新郑。郑国迫于灭国之危，向我魏、韩、赵三晋求救。”
　　李悝道：“那郑国位于中原腹地，南有楚国，北有魏国，西有韩国，东有宋国，战略位置方面可攻可守。又土地肥沃，水陆交通便利。若是为楚国所夺去，我三晋将寝食难安啊！”
　　翟璜又道：“如今，韩国的严相国、赵国的公仲相国等使臣已齐聚我都安邑，待商议之后，将联合起来反击楚国。那时吴起兄弟的精英武卒便可一展雄威了！”
　　话音刚落，从来默默只是听他们说话，从不插嘴的鞅儿突然出声询问：“韩国的严相国？他们住在哪里？”
　　翟璜笑道：“鞅儿似乎总是对韩国分外留意。使臣自然是住在驿馆里的了。”
　　我正欲再听下去，只见鞅儿已掩面从屋中奔出，看到门口的我，怔了怔，又无声地哭着走了。
　　我忙要追上他，却听身后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转头一望，正是吴起。他默默地看着鞅儿奔跑的背影，又看着我，淡淡地冲我摇了摇头，转身回屋了。
　　我这才确认，他，是记得我们的！记得鞅儿，记得我，记得那次韩国都城的黑鹰破空，救了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们呢？
　　早没了巧遇邂逅的心情。
　　第二天，鞅儿一大早便敲开我的房门，拽住我衣角，什么也不说，只是双眼含泪。
　　我知他心意，便与他一起到驿馆门口悄悄守候。
　　正是清晨时分。等了许久，才见数百仆从簇拥着一个衣冠华丽之人缓缓而出。只见那人举止斯文，眼神偏偏带着些狡黠。众人向他跪拜：“参加严相国。”
　　正是那个以情义诳骗聂政，为他杀了韩国前相国侠累的严仲子。
　　鞅儿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我急忙拉住他，把他拽到墙后藏起来，见严仲子上轿离去，才轻声对鞅儿说：“不要冲动，这时候杀出去，咱俩都要被乱剑砍死。”
　　“便是死，我也要杀了这畜生！”鞅儿万分痛苦，又说道：“七七姐姐，你难道不想为我娘和舅舅报仇吗？”
　　“我何尝不想啊！”我重重叹了一口气。
　　“那我们一起杀出去，宁死也要宰了这个畜生！”
　　我被鞅儿激励着，正有些心动。突然，一双强有力的手抓住我和鞅儿，将我们拉拽住便是疾走，直拽的我胳膊生疼，越使劲摆脱越是疼得厉害。
　　直到远远离开了那驿站，那双手的主人才放下我们，扭头看了我们一眼，蒙着面孔的眼睛里透出丝丝温情，又或是些许恼怒，转身快步离去。
　　我幽幽地说：“你就是蒙着面罩，我也认得你，吴起。”
　　他止住脚步，叹了一口气，回身说道：“我昨日见你们神情有异，便担心你们要冲动。”
　　“正是这严仲子，害死了我娘和舅舅。”鞅儿咬牙切齿道。似乎一点也不奇怪会碰见吴起。
　　吴起忙捂住他的嘴，道：“说话小心，这严仲子如今可是韩国的相国。”
　　鞅儿“哼”了一声道：“他便是诓了我舅舅杀了原来那相国，才当上的相国。”
　　我想起聂氏姐弟对自己的恩情，泪水夺眶而出，举袖擦眼泪，呜咽道：“如今你已是魏国将军，可有什么法子杀他吗？”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我跟他无缘无故，他怎么可能帮我呢！
　　吴起果然叹道：“这严仲子是来谈三晋联合出兵之事，怎可杀他。况且我魏国与韩国正在和谈，若是韩国使臣死在了我国，使臣代表的是韩王，此事可就大了！”
　　“我知道，你是怕我们连累了你。”心下难受，牵着鞅儿便走。

　　一连几日，我都在闷在房内，又是苦恼又是无奈，更怕见鞅儿的泪眼，索性陪着青竹，看着她身处熊熊烈火之中，又是另一种煎熬。
　　待到第六日，翟璜踹开我的房门，笑吟吟地说道：“七七，你躲在房里这么多天，不怕发霉么？我瞧你眼睫毛都长霉点了。”
　　我也不理他，只把他一个劲地往门外推：“出去，你出去。”
　　翟璜喊道：“别撵我走啊，哎哎，我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的。”说着冲我挤挤眼，笑道：“吴起这些日子，每天都来段干兄家中。我看他心不在焉地与众人聊天，眼神却只巴望着你紧锁的房门。有一次，他走到你房门前了，手举了半天，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又悻悻然走了。”
　　“哦？那天是他啊。我还以为是你们国君又来找马贩大哥，找错房间了呢。”
　　翟璜呆了一呆，又笑吟吟地说道：“我看他对你有意思了！妹子，你的单相思总算熬出头来了，哥哥真替你高兴啊！”
　　待他说完，我始终默不做声，只是斜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翟璜接着挤眉弄眼道：“我知道你心中肯定乐开了花，哈哈，本来我想着，只要坚持六天，就帮他敲开你的门，谁知到了第六天，他被叫到宫里与韩赵使臣商议围攻之法了。你看你也太矜持了，人家碰了五天钉子，便也索性忙去了。”
　　我冷冷地说道：“他爱忙就忙他的去，跟我有什么关系？”直往门外推他。
　　“唉唉，还没跟人家好上，就开始耍脾气、闹小性子了啊？”
　　我心知确是如此，但仍是难受，只是关上门，倚在门背上，默默瘫坐在地，任凭翟璜在门外大喊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