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尘封录》赵小窗

12、3.1

　　我曾想，吴起会不会感念我的恩德，从此对我体贴备至，凑过来热脸非要对我以身相许。我只好装成淑女的样子，拒绝他个一二十次，待他急的要撞墙自杀之时，才傲慢而勉为其难地说道：“我答应下嫁于你便是。”直把他乐得感激祖坟上冒青烟。
　　在那之后，吴起果真偶尔来马贩大哥家的“茶餐厅”喝茶，只是总与李悝、翟璜一起谈天说地。三个月之后，我与他屈指可数的几次会面，还仅限于“啊，吴起将军你来了。”“是的，七七姑娘你好。”
　　只有他不在时，我才敢与众人一起喝茶，畅聊天下事。
　　李悝是个忧心的命，这天又放声大哭，捂着通红的眼呜咽道：“若是能日日这般畅快，不去思量我大魏之忧患，该有多好！”
　　翟璜劝慰道：“如今我们国君四处招贤纳士，雄心勃勃地要干一番事业。不是很好嘛！”
　　李悝涨红了脸，喊道：“可天下之事何等之多，要从何治起！”又拍着桌子叫道：“如今我们魏国可以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小鸟。虽说是三家分晋，但成果大半被赵国占去，我们魏国只得到了很少的一部分。赵国像一个庞然大物压在我们魏国的头顶，而韩国的领土则深深地插入魏国的心腹。”说完又嚎啕大哭起来。
　　我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道：“弱小有什么不好？我只知道小水沟里大鱼游不快，可是小泥鳅却能游得飞快；小山丘里的老虎黑熊会被捕杀，可是兔狐却能藏身其中。”
　　李悝抹了抹眼泪，说道：“不错。如今我们正是那小小的泥鳅，是那弱势的兔狐。但不知要如何才能翻身？”
　　我举着酒杯，眼前浮现出小时候在潜山中的情景，有感而发道：“你们可知道，水若是不流动，便会变为一滩死水，发臭，恶心，难闻。渔父爹爹曾教我‘洼则盈，敝则新’，小时候的我不明白，如今我懂了些，意思是，身置低洼处才会获得盈满，鄙弃旧观念才能推陈出新。”
　　李悝若有所思地重复着：“鄙弃旧观念才能推陈出新。七七姑娘认为，首先应该从何治起？”翟璜问道。
　　我“嘻嘻”笑着，指着桌上的空盘子说道：“要我说，吃，当然是最重要的。吃不好，话也不想说了。”
　　众人放声大笑，段干木招呼伙计：“再上些点心来。”
　　唯有李悝低头沉思，说道：“正是，我们魏国人多地少，粮食问题确实是第一大要解决之事。”
　　翟璜笑道：“七七你这说了半天，原来是为了吃点心。我还真当有什么大道理呢！”
　　我瞪他一眼，说道：“我是尝尽了民间疾苦，你知道什么。”
　　李悝却又认真地问道：“不知七七姑娘还有什么要提点的吗？”
　　我夹起一块雪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只要你们不失进取之心就行了。像你们国君一样，执着地求马贩大哥给他当老师，马贩大哥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终于被他的诚意感动了。”喝了一杯茶水，这才咽下，饶有兴致地问道：“马贩大哥，你是教国君如何兜售马匹，还是教他选店址招伙计啊？”
　　段干木笑道：“我不过是师从孔子的学生子夏，念了几年书罢了。”
　　李悝恭敬地说道：“我仍记得那日，主上彻夜与我们商议国事，一宿未睡。谁知大清早的，马贩大哥便来给主上讲课，主上恭敬地站着请教国政，站得久了累的双腿直打颤，也不说休息。拳幸之忱，溢千言表啊！”
　　翟璜接着他的话说道：“即便如此，马贩大哥也始终不肯出山为相，不然李悝你的位置就危险了，哈哈！”
　　李悝郑重地说道：“我一生以段干兄为师，区区一个相国之位，你老兄尚且不在意，我又有什么不能退让的呢？”
　　段干木大笑，说道：“罢罢罢，求你们别再提起此事了。我只去了那几日，便再也不去给他上课了，只想踏踏实实当个马贩，浪迹市井，逍遥自在的过日子，岂不妙哉？”

　　就在此时，我的衣袖中忽然一阵抖动，众人面面相觑，我也吓了一跳，忙道：“胳膊有点痒，你们聊，我……去……出个恭……”
　　到了无人处，果然看见衣袖中的青竹正浑身颤抖不已，我担忧地问道：“青竹你这是怎么了？竹蜻蜓也会生病吗？”
　　“我……我心跳！”青竹吞吞吐吐地说道。
　　“什么？心跳会颤抖得这么厉害？……”待一细看，青竹果然面披红霞，一脸羞涩。
　　“青竹，你总嚷嚷着要我不露功夫，别叫人瞧了出来。如今倒好，是你自己把持不住，差点叫人起疑。”
　　“我……我只是……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把持不住……”
　　“啊？你不会是……”我嘿嘿笑起来，“我们在这里蹭吃蹭喝好得很，不用卖了你结亲的。就这样吧。”
　　青竹气的直呼呼，又是止不住地脸红，低声道：“我我我……是真心诚意的……”
　　我柳眉一竖，脸现愁容，随即收敛，说道：“你真喜欢段干木，想嫁给他？”
　　青竹晕生双颊，轻轻点了点头。
　　我登时全身一震。
　　急急回去，抓住段干木就问道：“马贩大哥，你真的没娶妻？”
　　段干木一愣，说道：“这还能有假？”
　　“那你有孩子吗？”
　　“我既然没成亲，哪来的孩子。哈哈！”
　　我放下心来，青竹不用给人家当后妈，挺好，挺好。
　　翟璜爱嬉闹，这会子便凑上脸来嬉笑着道：“七七你是要给段干兄当妻子，还是要给他生孩子？”
　　我气的追着他满屋子跑：“看我不打死你。”
　　段干木忙道：“我这把岁数，足够当七七的父亲了，即便是七七愿意，我也不能耽误妹子的大好青春。”
　　我嘻嘻笑道，暂时放过翟璜，说道：“不是我，是我的姐姐，自幼与我甚好。她眼光高的很，寻常人看不上，就喜欢马贩大哥你这种……这种……”不知青竹喜欢他哪一点，便随口说道，“这种有风度的老男人。如今她也是老姑娘了，我便将她许配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翟璜一边躲在椅后，一边朝我笑骂道：“七七你又胡闹，这嫁娶之事自古以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妹子将姐姐许配于人的？”
　　段干木却很高兴：“若是真有姑娘愿意与我这粗鄙的马贩相知相守，那将是我毕生最大的荣幸啊！”
　　我一喜：“如此甚好！我这便去……去修书一封予姐姐。”

　　袖里已跳动不已，我急忙回屋，关上房门。青竹一飞冲天，在我的头顶盘旋，只乐得不肯停下。又急急说道：“快！快替我准备魂火匣，我恨不得立刻化为人形，与他长相厮守。”
　　我郑重地问道：“青竹，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若是化为人形，你便没有永恒的生命了。”
　　青竹的声音轻轻飘来：“永恒地做一只竹蜻蜓，不如做数十年的人类。享受自己的短暂的一生，不是很好么？我默默修炼了这么久，便是为了此刻啊！”
　　“可是你从此便只能以两根羽毛化为的双腿走路，再不能飞翔。还要受足一百天的火烧，才能慢慢蜕变为人形。你可要想清楚了。”
　　青竹轻声道：“我便在他身边一天，也是欢喜的，担心那些作甚。”
　　竹蜻蜓的心思，真是搞不懂。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偏偏吴起那榆木脑袋一句话也不肯跟我多说。“好，那我便为你置魂火匣。”
　　“对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的本身。我……我不想让他知道。”
　　“哈哈，这个我懂得，谁想娶一个竹蜻蜓呢！”被青竹狠狠一瞪，我赶紧闭嘴，说道，“我答应你就是了。”又道，“你若是烧的疼了，受不了了，便告诉我，我对他说姐姐在故乡已嫁人，也没什么的，好不好？”

　　那日之后，我每当与段干木一起，便“姐夫”长、“姐夫”短的，又细细说着姐姐的种种好处，直惹得段干木更为期盼这百日之后方能来到的女子。
　　一日，翟璜又闹我，问道：“你在床下置一魂火匣，四周拱以石堆，不会是在进行什么神秘的仪式吧？哪天我定要去扒开瞧瞧。”
　　我急道：“那是我在北方所住的炕床，里头烫得厉害。你若是想让我们吃你这个烤猪蹄，便去扒了看吧。”
　　公叔痤问鞅儿：“七七有炕床，鞅儿有没有？”
　　鞅儿这些日子已与公叔痤极熟，那公叔痤见翟璜李悝等人都喜爱鞅儿，便也刻意地对他甚好。大概是公叔痤年纪恰好能当鞅儿父辈，而我只是十多岁的半大毛孩，段干木虽也年长，终究放浪形骸，洒脱飘逸，哪里懂得五六岁的娃娃的心思。唯有公叔痤父爱般的关怀，叫鞅儿分外受用。
　　这时见公叔痤发问，鞅儿起身恭谨地回道：“我那时小，不记得见过这炕床。如今我也是不用它的，大好男儿要那等畏寒护身之物，只会有损体格。”
　　众人见他语气豪放，都笑了起来。翟璜问道：“鞅儿长大之后要做什么？”
　　鞅儿气宇轩昂地说道：“我要想李悝哥哥一样做大事，还要像吴起哥哥一样打大仗！”
　　翟璜伸手想点鞅儿的脑门，被鞅儿避了开，他笑道：“鞅儿从来只是听我们说话，极少言语。每每出口，必是惊人之语。”
　　李悝摇头笑道：“少年老成。”
　　翟璜又对鞅儿调笑道：“今日嬴连没来，你若是说与他听，将来说不定便能当上秦相呢。哈哈！”
　　秦公子嬴连前些日子常来这“茶餐厅”，这几日却没见，我想起他害羞脸红的样子，那样的懦弱之人竟能让鞅儿当上秦相？不禁好奇问道：“他既是秦国公子，为何不在秦国，却在魏国居住？”
　　李悝缓了缓道：“他本是秦灵公之子，秦灵公在位时被立为太子。之后秦灵公驾崩，秦灵公的叔叔见嬴连年幼，便夺了他的王位，又要杀了他。嬴连逃到我魏国，至今已经流亡十多年了。”
　　公叔痤目光如炬，阴沉沉地说道：“只要秦国陷入内乱，我们就支持他归国夺权，建立一个亲魏的秦国傀儡政府。哈哈哈……”
　　我冷冷地听他说话，斜眼侧睨，心想：“这公叔痤虽有政治能耐，但凡是皆以利字当头。我见他与嬴连交好，原来全是为了日后能将他卖个好价钱。”不禁为那嬴连感到愤慨。
　　我虽是在山野长大，自幼接受的是渔父万物有灵且美的教养，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唯利是图之事。也许是稚气未脱的缘故，第二天便寻着了嬴连的住处，想着要他振作起来，不要像聂政一样叫人悄悄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