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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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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段干木哈哈笑着走进来,摆手道:“你们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个浪迹市井的马贩罢了。”
翟璜也难得郑重地说:“你轻富贵,傲王侯,只在市井中过着逍遥自在的隐逸生活,大隐隐于市。我们这些看不破世俗功名之人,又怎能与你相比?”
段干木笑道:“翟璜你不是刚刚把相国之位让给李悝了么,自然也是个看得破功名之人。又举荐了吴起为将军,我看啊,下一个便要举荐公叔痤为相了。”
那公叔痤脸露惊喜,忙献媚地说道:“翟兄知人善任,为我们魏国推举了大量栋梁之才。我自当用心行事,以能得到翟兄的赞扬为毕生幸事。”
翟璜道:“谬赞了。我这人不知忧患,只喜欢享乐,在盛世之时尚能治国安邦,但在如今诸侯纷争的乱世里,唯有李悝你这等能为国忧心之人,才能助我国君成就霸业。如今举荐了你们,我便退居二线,待彻底退出朝堂,便能与马贩大哥一起卖马了!”
段干木大笑道:“如此甚好!我那马场正缺人手,哈哈!”二人举杯互敬,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我凑过去问翟璜:“你推荐吴起当将军,你们一定认识吧?”
“那是自然了。”翟璜嬉笑道,“七七,你不会是看上人家相貌英俊,芳心动了吧?”
“我哪有!”
段干木笑道:“看我们七七脸红的。好,明日便请吴起来这里吃个饭。”
“我去请,我去请。”翟璜撺掇着,冲我直眨眼。
我转过脸不理他,心里却暗暗担心,明天就要见到他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这会子才晌午,还来得及买几件新衣裳,不知他喜欢什么样的。发髻定要请人梳一个好看的,可惜马贩大哥没有娶妻,就请街东头的王婆为我梳好了……
第二日,正在被窝里面做着美梦,便被破门而入的翟璜给拉了起来。
“唉唉唉,我还没洗脸呢……”
“你看看这都都几点了,吴起早就来了。”
我揉揉眼睛,果然看见日已西沉,没想到我竟然——睡了整整一天!还做了整整一天的美梦!
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翟璜拉到里屋的酒桌上。一桌子人早已坐满,正笑呵呵地看着发未挽、妆未理的我。酒菜尚未动筷,显然是在等着我。
段干木起身笑道:“妹子叫我们好等啊!”
我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环视一圈,李悝、公叔痤,还有嬴连也在,最要命的是,吴起正立于酒桌一角,淡淡地笑着看我。屋顶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他额头的头发有如金丝,熠熠生辉。他的侧面也被镶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像是一尊精美绝伦的黄金雕像,庄严的不可侵犯。
我颤颤巍巍地行礼:“见过……见过各位。七七这厢……有礼了。”
段干木扶起我,说道:“今日是给吴起将军接风洗尘的。我这妹子久仰吴起将军威名,定要见上一面。哈哈!吴起将军灭中山国,壮我大魏声威,一定要好好庆功才行!”说着把我推到吴起身旁坐下。
公叔痤亦躬身贺道:“恭喜吴起将军,贺喜吴起将军!吴起将军作战神勇,爱兵如子,叫我万分敬仰。将军此后前途必不可估量,建功立业只在一时,还望能多栽培栽培我公叔痤啊。”
吴起起身还礼:“各位太过奖了。”
此刻他就在我身边,我本有千言万语要与他说,可是碍于众人在场,话到口中又咽了回去。
谁知那翟璜一会冲我挤眉弄眼,一会又似有深意地看着吴起,恨得我牙痒痒,只想使劲踹他的脚。可惜刚才匆忙起床鞋子没有扣好,怕一踹之后鞋子飞到天上,那情景实在不雅,只好继续恶狠狠地瞪着他。
一扭脸,便看见嬴连瞥来诧异的目光,我也诧异地看向他,他却只望了一眼,又急急缩了回去,脸颊已经通红。
突然,公叔痤问道:“吴起将军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的时而面露忧色?”
我这才想起吴起正坐在身边,转身看他,只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下山从军,只为成就一番功业。如今难得建起了精英武卒,正是大展宏图之际,谁知乐羊向君上进言,要撤了我这支军队。唉!”一脸愁眉不展。
李悝点头道:“乐羊向主上说,只要吴兄弟的精英战队存在,大军便分了等级,不能同心协力作战。”
公叔痤道:“是了,吴将军,你与那乐羊在擂台结仇,他此时仗着功高,自然要压一压你,你忍一忍便是了。”众人只是摇头叹息。
吴起道:“我本答应手下众兵士,他们杀敌立功必定各有封赏。谁知如今众军士皆有赏赐,唯独我这队没有,反而要将队伍遣散……我真是……真是枉为将领了啊!”话未说完,已然虎目含泪。
我见他怆然泪下,也说不出话来。
李悝说道:“那乐羊如今立了大功,你们诸位日后要小心他。他为人心胸狭窄,又极为骄横,不是易处之人。”
翟璜嚷嚷道:“李悝你也太好脾气了,什么叫‘不是易处之人’,我看是骄纵蛮横之人才是。他仗着自己功劳大,竟不可一世起来,在朝堂上便主动提出要主上给他一块封地。我看啊,他定是想要中山国境,好在父老乡亲面前耀武扬威!”
李悝道:“那乐羊自灭了中山国,便觉自己是中山国理所当然之主。若不是军中有人不服,他早已在那里称王,哪还回什么魏国。如果魏君果真将中山之境封给他,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盘踞中山了。”
翟璜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怕他仗着手里有兵权,为所欲为,又有太子魏击做他后台。主上若是……若是受挟于他,该如何是好!”
见翟璜这般洒脱之人,竟也忧心起来,段干木也不禁皱眉。
我心念一动,说道:“既然那乐羊要封地,我们便帮他向主上进言,给他封地便是。”将主意一说。众人一惊,齐声喝道:“好!就这么办。”
“哈哈……七七此计甚妙。”第二日,翟璜一进门便兴奋地大喊,拍手称快。李悝随后进来,也十分高兴地说道:“如今没有了乐羊这个棘手之人,我实行变革容易多了。”
原来,在朝堂外见到乐羊之时,吴起便走上前招呼道:“多谢乐兄,我那些精英武卒正愁没有赏赐,如今合并到你的大军中,正好为我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哈哈哈……”
吴起走后,乐羊愣在原地,他本性猜疑,心想:“他这番主动前来,怕是早有预谋。难道他那些精英武卒里安排了间谍,要打入我军内部?”又想:“我何必连他的部下也赏赐?”当下便去找太子魏击,先不解散吴起的精英武卒。
太子魏击十分欣赏这位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很快便应他所求,在朝堂上向君王请求保留精英武卒。
待到太子魏击奏事完毕,李悝上前拜倒:“臣李悝,恭请主上为乐羊将军封地。”翟璜、吴起也随后请奏,跪成一排。
乐羊大喜,只听李悝接着说道:“臣请求主上赐乐羊将军封地于灵寿,封为海西侯。太子慧眼识人,监军中山国之役,功不可没,请主上封太子为中山君,封地中山。”
乐羊一惊。这时太子魏击已在高兴地谢恩,原来主上已准了李悝所奏。乐羊却呆立不动,猛地听到翟璜大声呵斥:“乐羊将军,主上封你为侯,你还不快快谢恩?”
乐羊应声而跪,却是心头大乱。
说完,翟璜笑得直不起腰,我鄙夷地看了一眼他的腰,他哈哈说道:“他那副吃了苍蝇的模样,七七你要是看见了,一定笑的比我还厉害。”
我“嘿嘿”陪笑着,转而闷声道:“不知道乐羊与太子的铁杆关系能不能彻底瓦解。你知道他们平日里在哪儿议事吗?”
“这还用说,当然是太子府了。”
是夜,我背着满满一大葫芦水,悄悄潜入太子府。
虽然我那小身板被这大葫芦压得直不起腰来,仍是十分欢喜。想起在韩国都城那日调不出来水,急得抓耳挠腮,便细细找了一下午,终于在厨房寻着了这么个大葫芦,有一人高,当宝贝似的收了起来。
太子的府邸比马贩大哥家大了好多,一座座房屋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我正不知从何找起,突然看见眼前一座大屋分外巍峨,比周围的房屋要高出许多。
“从前我和渔父爹爹便是住在潜山中最高的天柱峰上。这么说来,定是这间屋子了!”我爬到屋顶,扒开瓦片往下一看,果见太子魏击正坐于中间,乐羊立于一旁。
只听太子魏击赞叹着说道:“乐羊,你本是他国布衣,今日得以封为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乐羊低头默不做声。
太子魏击又感叹道:“想我魏国,虽然也称为一国,但始终没有周天子的正式分封,在诸国间地位低下。我爷爷只敢称魏宣子,我父亲贵为一国之主,带领我大魏走向强盛之路,也只悄悄地自称侯,却不敢张扬。如今君父封你为侯,真是莫大的荣耀!我没有白白培养你啊。”
我暗暗想着,乐羊此时若是磕头谢恩,二人皆大欢喜,我这计谋岂不是落空了?
幸好乐羊十分体谅我的心思,猛地一抬头,昂扬地道:“臣只想要中山之地!”
我吓得往后一倒,心中倒是放下大石。
只听太子魏击惊道:“你说什么?”
我悄悄往下扒望,只见乐羊双膝跪地,磕头道:“太子息怒,臣是中山国人,自然想要家乡那块封地,封侯不封侯的,实是无关紧要。”
太子魏击大怒,额头青筋暴起,喝道:“那中山之地如今是我的封地,你当知晓!”
乐羊磕头不止,体态姿势却仍是气宇轩昂,叫人不由地为之一振。
那太子魏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朝向窗边,双手负于身后,缓缓说道:“我如今已二十六岁,自从幼时被封为太子以来,只有太子的空名,而无丝毫实权。我私下里常常担忧,若是遇到像秦公子连一样的夺权之事,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是如今有了封地,便是有了自己的属民,也就有了镇守封地而必须的军队,从此坐镇中山,独当一面,这太子便坐的稳稳当当了。”
又沉声道:“当初我大力推举你,也是有给自己当臂膀,以壮声威之意。你应当知道。谁知你这鹰犬养大了,竟与我争起肉来!”
乐羊依旧直挺挺地跪着,也不吭声。
太子柔声说道:“那灵寿也是不错的,虽说地方小了点,总是一块封地,你要知足!”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这时,乐羊说道:“太子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太子镇守中山,臣定不敢图之。”他虽是颔首低眉,态度恭敬,语气却是不亢不卑。“但中山是我母国,我乐羊能灭中山国,也能复中山国。二十年后,我定当以灵寿为起点,为中山国复国!”
太子魏击见他怒发冲冠,一副气吞山河之神气,不由地心下大惊,不知说什么好,又不便与他撕破脸,便狠狠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屋顶上的我也是一惊,直到乐羊关门离去许久,才想起来计策已经奏效。至于二十年后的事,自不在我考虑范围之内。
二十年后,我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间,依稀听到人们正在饶有兴趣地谈论着中山复国、定都灵寿一事。那时的人们自然不会知道,中山国复国的起因,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为了讨好心慕之人而耍的小伎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