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尘封录》赵小窗

10、2.3

　　为了求解，我把段干木请进了我的闺房。今天李悝和翟璜等人没来，看来是宫里有夜宴，正好给了我单独逼问的机会。
　　我礼貌地问道：“马贩大哥，你那日遇见我们的地方，是韩魏交界处，你去那里做什么？”
　　段干木笑道：“妹子，大哥当然是去韩国贩马的了。”
　　不老实。看来这场谈话不会轻松。
　　我沉思片刻，郑重地问道：“你在韩国境内，可曾看到什么缉拿要犯的告示？”话刚出口，便发现自己问的简直毫无水准，简直就是在说：“对，你猜的没错，那通缉犯正是我和鞅儿！”
　　我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伙计的一声大喊：“老板，魏斯求见。”
　　我心下大慰，得救了！便说：“马贩大哥，既然今天有客人，咱们改日再谈吧。”待我想好措辞逼问你的。
　　谁知段干木竟然吓得倒退三步，双手连摇，说道：“我不见，我不见。”
　　我奇道：“那你也不能在我这里待一夜啊，虽然这是你家，但这里好歹是我的‘闺房’。”
　　段干木豪放一笑，说道：“妹子说的不错，我这就出去。”
　　脚步刚迈出房门，便听伙计又喊道：“老板，他们进来了。”
　　段干木忙三步变两步地跑到院墙边，慌手慌脚地爬上墙，逃走了。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大叔带着侍从走了进来，只见他头戴着冠，两侧有组缨下垂系于颌下，手摇折扇，虽然年纪似乎四五十岁，却也是风度翩翩，仪表非凡。
　　那中年大叔见到我，十分有礼貌地问道：“姑娘，请问段干先生在吗？”
　　我一呆：“段干先生？”
　　那伙计在一旁说：“哎呀，就是我们老板，他复姓段干。”
　　我“哦”了一声，说道：“他欠你多少银子，我替他想办法。”
　　那中年大叔好奇地瞧着我，突然间仰天打个哈哈，摇着扇子说道：“是我欠他才是。”
　　“那他怎么越墙逃走了？哪有债主见到来还钱的人，还逃跑的道理。”我低声自语。
　　中年大叔将纸扇一合，低声叹道：“段干先生始终不愿见我啊！”摇摇头，失落地踱步离开。
　　他那侍从半跪着恭送他，刚喊了一声“起驾……”便被他以眼神制止，半跪瞬间变成了双膝跪地，诚惶诚恐，再不敢出声。
　　第二日，我故技重施，将段干木请了进屋。段干木打着哈欠说道：“妹子，我昨日半夜才回家，这会子困得很，待会儿在你这闺房困得睡着了，你说可怎么好？”
　　“你赶紧答完我的话，赶紧走就是了。”我沉声问，“你们帮韩国抓逃犯，能给多少赏银？”心想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感觉他们也不是坏人，万不得己，我可以逼青竹去卖艺，表演个竹蜻蜓舞蹈什么的，把赏银给他们，别抓我们卖钱就是了。
　　段干木哈哈笑道：“妹子，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忧心。既然如此，我便如实告诉你了。”顿了一顿，恭敬地说道：“我段干木虽然是市井中人，但想来佩服狭义之事。当日那聂政为报恩作刺客，又自毁面目，我便十分敬仰他的为人。谁知他的姐姐聂荌更是个烈女子，竟当众撞死在其弟尸旁！”说着连连叹气。
　　段干木接着说道：“后来韩国知会我魏国抓捕逃犯，我在那通缉令上见了你们的相貌，得知聂家尚有后人，便趁着贩马之机往来于韩魏之间，四处寻觅。那日在山下溪流边，虽然隔了两年的时光，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你们。当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便送了两匹马给你们，谁知后来你们竟然找到了我这里，真是相聚有缘啊！哈哈……”
　　我听他说到聂氏姐弟之时只觉起分外凄凉，又听他说四处寻找我们，悲戚之意变为欣慰，眼眶里不由地涌出泪水，郑重地说道：“我们不是为了躲避官府才在山里待了两年，我们是在等人。”
　　“嗯，等我给你们送马。”他表情也很郑重。
　　“你说韩国知会魏国抓捕我们，怎么我们在魏国这么久了，官府也没来抓我们？”我擦了擦眼角的几滴眼泪，想起这个问题。
　　段干木笑吟吟地道：“你忘了李悝和翟璜他们在朝中是什么职位吗，他们一声令下，便撤了这命令。那厚厚一沓通缉令，如今都在我书房里呢，恐怕早就落满灰尘了！哈哈！”
　　“那这么说，李悝和翟璜也知道我们是……是逃犯了？”
　　“他们当然知道，不过他们对聂氏姐弟的敬仰之意不下于我。你们在魏国是一万个安全，大可放心。妹子，你别哭啊……”
　　我已经哇哇大哭起来，眼泪流到嘴里，嗒了嗒滋味，笑道：“味道甜甜的，马贩大哥，你也吃点么？”
　　段干木仰天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他分明一点也不困的嘛。

　　我蹦蹦跳跳地出门，没想到一不小心成了烈士后人，这下可以放心在这里蹭饭了。走到院门，便见昨夜里来访的中年大叔，正扶着门把手，一动不动地站着。
　　“大叔，门没锁，进来吧。”我热情地招待着，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主人了。
　　那中年大叔一愣，恍过神来，笑着对我说道：“多谢姑娘的美意。”口中深深叹了一口气，“段干先生不愿见我，我便立于门外向他遥遥致敬，也就够了。”
　　说罢，朝我微微一笑，低声对侍从说了声“走吧”，便默默离开了。
　　其后几个月，我常常能看见那中年大叔，有时候在门前扶着门把手，有时候对着院墙仰望，有时候想举起手敲门又悄悄放下。
　　还个钱而已，迫切成这样？
　　那天，李悝、翟璜和公叔痤都在，我便问道：“你们认识一个叫魏斯的人么？”
　　三人正坐着喝着茶，突然间全站了起来，公叔痤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下来。
　　翟璜轻斥道：“七七，那是我魏国国君的名讳，怎可轻提？”
　　我怔了怔，骇然道：“他是魏国国君？……难道马贩大哥卖马给国君，国君来还钱，马贩大哥不好意思收，就爬墙逃了？”
　　翟璜笑得前仰后翻，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李悝朝上敬礼，恭敬地说道：“那是主上敬仰段木大哥，顾忌他的声名，不敢下旨召他，便亲自登门拜访。谁知段木大哥遵从‘不为臣不见诸侯’的古训，坚决不见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