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孤女》花小北大人

2、姐妹

　　卯时刚过，青菀就醒了，今天守夜的是来喜，她素来浅眠，青菀刚睁开眼睛不多会儿她就走过来拉开帷幕，小声说：“姑娘，时辰尚早，你还可以歇息一会儿。”
　　青菀却摇摇头，秀挺的鼻子微微皱了下，刚刚的梦实在是太不祥了，她真的不放心。她不相信宿命，但相信自己的直觉。且不管从理性层面还是感性层面，她都希望姜老太太可以长命百岁。
　　简单梳洗过后，青菀就到了姜老太太的铜雀苑，迎面刚巧碰到了崔嬷嬷。
　　“三姑娘怎起这么早？”
　　崔嬷嬷看着面前面色有些许苍白的青菀，不禁心疼。她年轻时候也曾嫁过人，不过可惜夫家早死，是姜老太太把她又留用在身边，这些年她早已将青菀当成了亲孙女一般疼爱。
　　姜青菀知道崔嬷嬷这责怪的语气里更多的是担心自己，便笑着说：“青菀放不下祖母，就想着过来看看祖母睡得可好。”
　　这时，一个身着天翠色毛羽坎肩，梳着双垂髻的女子对着青菀福了福身，说：“三姑娘，老太太已经醒了。”
　　这女子是姜老太太身边四个一等丫头中的点翠，今年十七岁，去年刚认了崔嬷嬷做干娘。
　　青菀对着崔嬷嬷点点头，这才走进去。走进屋里她并没有马上进到里间，反而是在外间的火炉旁等了一会儿，待身上的寒气去得差不多了，这才走进去。
　　这一细节被崔嬷嬷看在眼里，心下自然感动不已。
　　点翠嘴巴向来巧，立马说道：“干娘，翠儿虽然不比三姑娘心细，但也希望能像三姑娘一般尽孝。”
　　崔嬷嬷笑着点了点点翠的鼻尖，没有说什么。
　　此时姜老太太已经在另一个大丫鬟映红的搀扶下正半倚在软榻上，见青菀进来，笑着放下手中的绛红色凤眼菩提念珠，拉着她的手，心疼地说：“怎不多睡一会儿，我做姑娘的时候恨不得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你倒好，每日这么早起。”
　　见姜老太太今日的精神头似乎是真的还不错，便笑着说：“青菀还不是心里念着祖母，瞧祖母这才刚好又开始念经了。”
　　自从姜大老爷死后，姜老太太便茹素了，每日卯时一到必定起来念经，十年来除了病了的那几日不能之外，没有一日是漏下。
　　刚好念得差不多了，见青菀这么说，姜老太太索性不念了。
　　祖孙二人又是说笑了一会儿，就听得门外来报说李氏与大姑娘二姑娘来请安了，青菀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
　　“儿媳给母亲问安。”
　　李氏今日穿着的是一件绛紫色烫金滚边绸缎襦裙，再配上脖子上不容忽视的金项圈，整个人都是富贵逼人，站在她右手边的绿萝亦是穿着大红石榴拖地蜀锦长裙，发髻中若隐若现的金丝八宝簪珠钗，富贵中也没有丝毫减少少女的可人。
　　但站在李氏左侧的大姑娘姜白蔻就差多了，今日她穿着一件粉色绣花袄，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首饰也就那一副赤金缠绕珍珠坠子，据说这还是当年姜白蔻的生母余氏得宠时姜大老爷赠与的，如今余氏年老色衰，恩宠不再，女儿竟然连一件时兴的首饰都没有。
　　两个少女跟着李氏盈盈一拜，等姜老太太叫起之后，绿萝立马就提着长裙一溜步跑到了姜老太太的面前，半跪着讨巧：“三妹妹可真是一点不落人后，这么些年日日给祖母请安都是头一份。”
　　绿萝虽然是青菀的姐姐，但其实也就比青菀大一个月多点，十三岁的小姑娘这样撒娇的口吻说出这番话，一般人听来都只会觉得这是自家小姐妹之间的小心思，却哪里知道此时绿萝是真的恨不得姜青菀可以立刻就死掉才好。
　　昨日并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姜大老爷却宿在嫡妻的房里，这不得不让李氏跟绿萝都开心了一阵，毕竟这些年姜二老爷跟李氏的感情真的只能说相敬如冰来形容，这些年除了初一十五宿在正房里，几乎没有别的日子了。
　　只是李氏还来不及高兴多久，便从丈夫那里知道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大病初愈的婆婆竟然要求丈夫在明年开春就把青菀送嫁到傅家，一时间李氏是又惊又慌。
　　老太太怎么这么快就开始行动了，难不成她是知道自己跟表姐一起准备毁了这门亲事？
　　当年姜大老爷还在世的时候，与嫡妻感情甚笃，所以就算嫡妻过门五年未产下一儿半女都未有所表示，只收了两个通房，并且言明通房的孩子一律寄养在嫡妻的名下，只为了巩固嫡妻在府里的位置。
　　而第六年，姜青菀的出生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伯爵府嫡出的姑娘，母亲又是如此受宠，簪缨世家的傅家自然也愿意要这样的儿媳妇，当即傅大太太就为她的嫡次子定下了这门亲事。
　　只可惜，好景不长，仅仅三年，姜大老爷与嫡妻双双亡故，如今姜青菀只是一介孤女，要不是姜老太太的一再维护，在这伯爵府，她还不知道该如何生存。
　　此时已成为傅家当家主母的傅大太太又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迎娶这样一位毫无家世的女子，傅大太太与李氏是姨表姐妹，两人一拍即合，就商定了要悔婚的事宜。
　　面对姜绿萝的挑衅，姜青菀并不在意，或许潜意识里她还是觉得这个长相艳丽，形容娇纵的女孩，只是个孩子罢了，虽然从生理年龄上来说，她比自己还大一点。
　　见姜青菀无动于衷，姜绿萝感觉自己一拳就像打在棉花上很是没劲，便转过视线对着姜老太太说：“祖母，前儿个您在病中，绿萝知您不能诵经，就跟母亲一起日夜抄经，还望祖母不要嫌弃才好。”
　　说着，有小丫头递上一本厚厚的经书。
　　姜老太太接过，翻开看看，点点头说：“好，好，祖母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
　　姜青菀也眼尖地瞥了一眼那手抄经书，果然字体秀美，让人赏心悦目，只可惜太过秀美了。
　　姜家设有族学，虽然大齐亦是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世家大族的女子当然不可能完全不识字，所以姜青菀姐妹几个也是从小都在族学上学。
　　明显这些字并不是姜绿萝的手笔。
　　姜青菀笑着，并没有点破，看了看姜白蔻带着血丝的眼睛，便心如明镜了。
　　只是她不是什么热心肠的女子，且就算她有心要帮姜白蔻，她也未必会心存感念，有个失宠的生母，她的亲事完全都在嫡母的掌控中，所以她只能讨好，甚至连嫡出的妹妹也只能是讨好。
　　而这时，屋里的玛瑙帘子又被人撩起，鱼贯地进来几人，打头的是一个贵妇模样的女子，只是年岁上比李氏年轻几岁，她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一手牵着个小男孩，两个孩子都是粉雕玉琢的，甚是惹人爱。
　　这是姜三太太邹氏跟她的一对子女，女儿今年九岁，唤作紫珠，儿子今年才五岁，唤作明轶。
　　紫珠的性子很活泼，草草地请安后，立马就蹦跳到姜老太太的身边，探着小脑袋说：“二姐姐又给祖母找了什么好东西，紫珠也想瞧瞧。”
　　说着就要伸手去抢，却被绿萝强行夺了过去，“这是我跟母亲亲手抄的佛经，专门给祖母的，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看什么，没得弄坏了。”
　　姜紫珠的眼珠子一转，突然大声地说：“咦，我怎么见前几日祖母病中，是大姐姐在日夜抄经，不成想二姐姐也这么有孝心，看来只有紫珠最懒散了，祖母您罚我吧！”
　　一时间满室安静。
　　姜绿萝与李氏差点咬碎了银牙，邹氏则一脸的骄傲与宠溺，而姜白蔻脸色苍白，似乎身子还微微颤抖。
　　“祖母，白蔻愧对祖母，因不忍抄经的孤寂，便半途而废了，如今……”
　　说着，姜白蔻的脸上很是悔恨与羞愧，似乎她真的是抄到一半没有耐心继续。
　　“你这丫头，就是懒散，也怪我平日里对你多有宠溺。”
　　姜白蔻的话显然让大太太满意，她嗔怪了几句她，就又对着老太太说：“母亲，回去我定然好好罚她。”
　　姜老太太却不想再继续，只说：“好了，都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经书自然枯燥，时辰也不早了，摆饭吧。”
　　下人们鱼贯地进来，将早就准备妥当的早饭摆上，一场经书闹剧这才是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