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孤女》花小北大人

1、亲事

　　大齐隆僖二十二年岁末，朱雀巷忠义伯府的姜老太太再一次病倒，这一次来势汹汹，似乎是很难挨过去了。
　　“三姑娘，这会儿子老太太已经服了药躺下，正睡得鼾，您不如也去软蹋上躺一躺，老太太醒来后，婢子立马叫醒您！”
　　坐在床榻旁矮几上的青菀黛眉微皱，摇摇头。那丫头还要说什么，她便摆手示意她不用劝说，见此，丫头也是心下感叹，去外间拿了件烫金色狐裘披风给青菀披上，这才走出去。
　　一时间屋里又只剩下青菀与躺在床榻上，呼吸沉重的老人。
　　隆冬腊月，屋里除了地龙源源不断送着暖气，更是摆放着好几个炭盆，里面的银碳正烧得火热，自然不会冷，可青菀感觉到了一种刺骨的冷，仿佛正在侵袭着她的四肢百骸。
　　来这里十年，从抵触到迷茫，到现在的适应，却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这具身子的主人叫姜青菀。姜家祖上是医药世家，当年姜老太爷跟着大齐圣祖皇帝做随行军医，曾几次救圣祖皇帝于鬼门关之前，所以大齐一统天下后，姜老太爷便受封忠义伯，并兼任太医院院使。
　　姜老太爷死后，嫡长子姜大老爷也就是姜青菀的父亲，子承父志，年纪轻轻亦是总领太医院，只可惜好景不长，十年前姜大老爷突然病逝。没过多久，姜大夫人也是跟着去了，只留下姜青菀一个孤女。
　　姜老太太怜惜她，带着她在身边教养，至于真正的姜青菀为什么会死，她从未深究过。
　　姜青菀看着床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沉重的姜老太太，默默地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倾覆在眼睑上，轻轻颤抖，在她如玉的雪肤上留下了两排阴影。
　　床榻上的姜老太太突然动了动手指，姜青菀赶紧抓住她的手，轻声说：“祖母，青菀在这儿！”
　　姜老太太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一双浑浊但不失精明的眼睛里无不疼爱。
　　“青菀别怕，祖母还好好儿的。”
　　这一声羸弱的话语，让青菀蓄积已久的泪水再也承受不住地往外掉，十年前她初来此地，也是这个看似颇有威仪的老太太把她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一遍一遍地对她呼唤着：“青菀别怕，青菀别怕！”
　　“祖母，您先歇一会儿，青菀去给您叫三叔！”姜二老爷走上科举，姜三老爷继续继承祖业，如今在太医院里担任院判，只可惜医术并不多见高明，为此姜老太太深有遗憾。
　　姜老太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放开了手，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青菀没有马上就跑开，帮姜老太太掖好被角，确定她并不是回光返照，这才走出去叫人。
　　一会儿，偌大的里屋挤满了人，姜三老爷细细看过，对着姜二老爷说：“二哥，母亲这该是熬过去了。”
　　一屋子的人瞬间脸色各异，一个梳着牡丹头，各种珠玉镶嵌其中，一身气派的中年妇人先是愣怔了一下，但马上又一脸喜悦拉着大嗓门说：“老爷，如此甚好，妾身早就说过母亲是大富大贵之人，必然不会有事。”
　　她是姜二老爷的嫡妻，李氏，娘家是江南有名的纺织大户。
　　说完，她便冲着正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女使了眼色，那少女是姜二老爷嫡出的女儿，名唤绿萝，在姜家行二。
　　此时得到母亲的示意，立马上前夺过青菀手中的汤碗，“三妹妹衣不解带照顾祖母这么些天想必是累极，不如让我代劳吧！”
　　青菀倒不在意，姜老太太没事她已经觉得是上天赐予自己的恩德，况且再怎么说绿萝也是姜老太太的孙女。
　　倒是侍立在旁的崔嬷嬷暗自摇摇头，她自小便是姜老太太的贴身丫鬟，后来又跟着陪嫁到姜家，是这姜府的老人了，对于李氏跟二小姐明里暗里挤兑青菀的事情她也看在眼里，只是她一个下人终究不会去编排主子的不是。她赶紧扶着姜老太太半坐起，垫上足够的软垫这才退到一边。
　　绿萝见青菀没反对，心里很是得意，一屁股坐在了床榻旁的矮几上，说：“祖母可算是好了，都急死绿萝了。”
　　说着便舀出一汤勺药准备给姜老太太喂下。
　　姜老太太摆摆手说：“祖母知你素来乖巧，不过我现下有事情跟你阿爹说。”
　　姜老太太没喝自己喂的药，绿萝有点不高兴，但一想到老太太是跟自己父亲商量事情，便只撒娇般撅着小嘴说：“那祖母可要注意休息。”说完便把药碗搁在随侍左右的丫鬟手中，退了出去。
　　见姜老太太真的有事情要跟姜二老爷商量，青菀虽然担心她的身体也不好表示什么。
　　姜老太太在姜家甚至是整个大齐一直都是个传奇女子。当年姜老太爷跟随圣祖爷打天下，姜老太太亦是帮扶不少。姜老太太娘家是江南有名的大富，给了圣祖爷军队不知多少医药、棉服，可以说姜老太爷的忠义伯的爵位有一半是因为她这个深有见识的嫡妻。
　　待人都走后，姜老太太这才露出极为倦怠的神情，姜二老爷虽然没从医，但从小也算耳濡目染，不免担心道：“母亲不要硬撑，凡事还有儿子在，母亲该多多休整才是。”
　　闻言，姜老太太看了眼自己的二儿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无碍。”
　　母子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姜老太太才说：“照儿，为娘的身体自己清楚，恐怕下一次发病便没有这么好运了。”
　　姜二老爷当然知道姜老太太是什么意思，老太太今年六十。原本身体还是不错的，但是接连着老太爷跟大老爷去世，她的身体就垮了，这两次都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下一次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么幸运。
　　“你不用宽慰我。”姜老太太打断儿子正欲出口的话，说：“唯今娘只不放心一件事，便是青菀的亲事，不然哪天我下了地府，见到了你那命薄的大哥，还有你父亲，都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想到自己中年丧偶，没过几年又是丧子，姜老太太不禁悲从中来，竟然小声地抽泣起来。
　　母亲的要强，姜二老爷自然知道，这么多年姜家的风风雨雨何曾打击到她，但说到底她还是一个女人，母爱是天性，无从改变。如今这一份母爱又从姜大老爷的身上延续到了姜青菀的身上。
　　姜二老爷点点头，说：“母亲且放心，待您的身子好些，我便亲自与傅兄提起此事。”
　　见儿子答应，姜老太太这才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青菀的岁数是小了点，但咱们大齐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先进门不用圆房，等及笄后再行。”
　　姜二老爷点头。
　　说了这些，姜老太太有点累了，姜二老爷亲自扶着她躺下，等她睡去，他这才走出房门。
　　一出来，便看到依旧站立在房檐下的少女。
　　少女的发髻有些微的凌乱，只用了一根玉簪固定着，披着厚重的狐裘大衣，依旧让人觉得单薄。
　　“三丫头。”
　　青菀听到呼唤，赶紧转过头，见姜二老爷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心生疑惑。
　　其实姜二老爷对自己算不上特别好，只能说过得去，更加没有所谓的亲近感，对此青菀只能用古人的君子来解释姜二老爷的行为。
　　姜二老爷三十岁便坐上礼部尚书的位子，如今虽然已到了不惑之年，但依旧不减风采。
　　青菀福了福身，问好：“二叔。”
　　看着和顺的侄女，姜二老爷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几不可闻地叹气后，便说：“你祖母睡着了，你也累了这些天，且回去休息吧。”
　　青菀虽然不舍，但看着姜二老爷的样子，只得乖乖地点点头。
　　一旁的小丫头山楂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要知道这冰天雪地的，虽然是站在回廊上，又有火炉子，穿得也暖和，但是那风吹过来还是感觉刺骨地疼。
　　站在青菀右边的来喜白了山楂一眼，就扶着青菀往菀月居走去。
　　菀月居内，早已有丫头准备好热水，见青菀几人进院子，同是大丫头的来乐立马冲上来，说：“姑娘也真是的，三老爷都说老太太没事了，您还要站在那回廊下，这得多冷啊！”
　　来乐跟来喜不同，她为人直爽，又因为这些年青菀并没有拘着她的性子，让她有时候更像青菀的朋友，而不是奴才。
　　青菀不在乎地点点来乐嘟着的小嘴，说：“真是招架不住来乐的这一张嘴。”
　　说得整个屋子的丫头都笑了起来，来乐更是涨红了一张小脸。
　　当整个身子都浸在热水后，一阵疲惫感袭来，青菀便迷迷糊糊了。
　　跟着姜老太太这么久，她的脾性，青菀也是摸得差不多了，她大约能猜到姜老太太留下姜二老爷是什么事情。
　　可是真的要嫁人么？
　　她才十三岁！
　　在那个世界，这个年纪还在上初一，或许正在为考试烦恼，又或许正处于叛逆期，但现在她就已经在愁嫁了。
　　可是她还能不嫁人么？
　　答案，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