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料不及》深渊之澜

11、第十一章

　　沈佳佳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知道自己踉踉跄跄走在路上，如同一只孤魂野鬼。稀里糊涂打了车，一步一晃地上了楼，刚一进家门，就把包甩到了地上，抱着膝盖缩到了角落里。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胳膊里，蜿蜒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满脸的泪水。

　　沈佳佳无声地哭着，心中有着无限的委屈，不可言说，也无法言说，只能都哭出来。

　　裴染赶到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蹲在墙角的沈佳佳。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快把她整个人都包围了。她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惨烈却又没有声音，好似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裴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伸出手来戳了戳她，没反应。再戳戳，还是没反应。

　　“沈佳佳，你没事吧？”

　　完全没有回应。

　　裴染转过脸，有些焦躁。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忽然很想找支烟来抽，好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在原地蹲了很久，腿都有些麻了。沈佳佳还在哭。他实在也没什么好办法，该死的徐嫣然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扔下这么一大堆烂摊子，竟然就自己逍遥快活去了。他又深深叹了口气，起身拿了包纸巾塞到了沈佳佳手里，“拿着，擦擦眼泪。”

　　沈佳佳失神地坐在那里，手上根本没有力量，那包纸巾还没在她手上停留多久，就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裴染看着沈佳佳的眼睛，“做胃镜需要空腹的，你今天到现在都还没怎么吃过东西吧？我去做点给你。”说着，他走到了厨房，这才发现冰箱里根本没有什么吃的。

　　裴染伸出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于是略收拾了一下，出了门准备买些菜回来。

　　等到他拎着菜回来的时候，屋子里静静的，沈佳佳还在原地抱着膝盖坐着哭。

　　裴染无奈地去做了些粥，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折腾了半天，把饭菜摆上桌，进屋一看，沈佳佳竟然还是连姿势都没变过，一张小脸红红的，脸上的泪痕已经有些干了。大约是哭了这么久，终于有些哭不出来了。

　　裴染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再次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沈佳佳平齐，“真有这么伤心吗？”

　　“你……不懂。”沉默许久的沈佳佳终于艰难地开了口，鼻音浓浓的，听起来有些撒娇的感觉。

　　“哦？”裴染养了养眉毛，目光平静如水，“他是你的男朋友，也曾经是嫣然的男朋友，他是最了解你们两个的人，他会发现的。”

　　沈佳佳在听到“嫣然”那两个字的时候就难受得不行，用手一下子捂住了耳朵，可那些话还是不受控制地钻进耳朵。

　　“那又怎么样？”沈佳佳反问，“就算他知道了那不是我，他就一定会跟她分手吗？”

　　裴染沉默了。

　　沈佳佳继续哭道，声音有些嘶哑，“裴染，我们都是成年人，虽然我们第一天认识，但是，你扪心自问，这个年纪的我们，爱上一个人，可能只因为他的灵魂吗？”

　　裴染蹙起了眉头，半晌，摇了摇头。

　　“可如果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呢？那时候我们的感情，从来不掺假，从来都是盲目执着的，那时候的感情有多么纯粹？”沈佳佳咬住了嘴唇，有些哽咽，“对于谢衍来说，我首先是一个工作稳定，跟他处于同样的社会阶层，上进而又身世简单的女人，然后，才是沈佳佳。”

　　“可徐嫣然呢？在他心里，就只是徐嫣然。”

　　“他当初喜欢她，就是喜欢她本身而已，无论他们最后是如何迫于现实而分手，在他们内心深处，总有遗憾。就算他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如今他们有机会去弥补当初的遗憾了，终于可以没有现实的阻碍，幸福地在一起了。我还能算什么？”

　　“可是谁又知道，我同样也是爱着他的灵魂，爱着他这个人本身而已啊……”沈佳佳抱着膝盖，难过得已经再也说不出来话。

　　裴染沉默地听她说完，不置可否，只是将她拉了起来，一直拉到饭桌前面坐下，然后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裴染指着她满脸的泪痕，耐心道，“别用眼睛，用心去看，看你自己的灵魂，然后告诉我你是什么样子的？”

　　沈佳佳愣了，嚅嗫道，“我……”

　　“你太自卑了，”裴染笑了笑，“你承认吗？”

　　沈佳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你说得对。”

　　“你的话里，我只听到了你从自己的角度给谢衍和徐嫣然下的判断，你有没有想过，谢衍究竟是怎么想的？徐嫣然又是怎么想的？和你认为的一定是一致的吗？”

　　“可是……”沈佳佳想说，就算不一致，已经是这样的局面了，她又能怎么样？可咬了咬嘴唇，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今天看到戴在徐嫣然手上的戒指了吗？”裴染大约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严厉了，不由得语气柔和了一些。“不用猜也知道，谢衍他想娶你。”

　　沈佳佳忽然记起自己车祸昏迷之前，谢衍似乎在自己的手指上戴上了什么。她还以为那只是她自己的幻觉，原来，那是一枚求婚戒指。他那天带着自己去吃西餐，是想要……求婚？沈佳佳惊讶的捂住了嘴。

　　“相信我，我是男人，所以我比你更了解。一个男人在打算娶一个女人的时候，考虑的决不仅仅只是你以为的那些。他一定是爱你的。”裴染笑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许的落寞，“可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爱吗？”

　　“我……不知道……”沈佳佳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知道吗，”裴染的语气更加萧索，“如果两个人真的不适合，不论重来多少遍，结果永远都是一样的。”说着，裴染手指敲了敲桌子，“把饭吃了吧，我只能说这么多，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去想明白。”

　　沈佳佳已经被说愣了，呆呆地拿着筷子，夹起了菜，却不知道往嘴里送。

　　裴染弯起嘴角，“吃吧，我先走了，别总盯着你失去的东西，想想你得到的。不管你失去了什么身份，你始终还是你。”裴染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如果你还愿意一起开店，记得给我打电话。”

　　沈佳佳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傻傻地看着他走到门口，穿鞋，开门。就在他走出去之前的瞬间，沈佳佳忽然鬼迷心窍一般脱口而出，“裴染，我可以问你，为什么你今天会来这里吗？”沈佳佳眨了眨眼睛，“你有她家的钥匙。”

　　裴染的背影顿了顿，动作有些僵硬，“没有为什么……我走了，你……多吃点饭，记得吃药。”说着，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沈佳佳听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恍惚地把菜吃到了嘴里，浓郁香脆的口感，好吃得她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个家伙，做菜竟然还这么好吃。

　　沈佳佳讷讷地吃过了饭，正打算收拾碗筷，忽然发现整个屋子都有些不对劲。虽然她昨天出门之前，已经打扫过了，但这房间的整洁程度，显然已经远远超过了她打扫的能力。无论哪里都窗明几净，没有一丝灰尘不说，厨房的碗筷都洗得干干净净，按大小、类型，按套系整整齐齐地放到了一起。而她走之前放到脏衣篓里的衣服，已经被悉数洗净，晾在了阳台上的自动晾衣架上。

　　这屋子里除了她跟裴染，还有另外的人也来过？！

　　沈佳佳心跳有些加速，下意识找出徐嫣然的手机。这一看吓了一跳，竟然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全都是陈轩之的。原来还有这个家伙，她都快把他彻底忘记了。

　　想了想，她给陈轩之回了电话。

　　“你有我家的钥匙吗？”

　　电话那头的陈轩之还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终于愿意给我了吗？你今天怎么不接电话？”

　　沈佳佳顿时感觉好像吞了只苍蝇，“没事了，”说着，果断挂掉了电话。

　　回到房间里，沈佳佳才发现桌子上面有人留了纸条，“袋子里的东西都帮你分了类，收在衣柜左侧最后一个抽屉里。——王姨”

　　沈佳佳顿时泄了气，原来只不过是个保姆。她真是太幼稚了，徐嫣然那样的人，肯定从小被伺候惯了。就算是搬出来自己住，又怎么会不另请保姆呢。百无聊赖地躺在了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别盯着你失去了什么，看你得到了什么。”裴染这句话说的其实没错，如果她们真的再也换不回来，她就是徐嫣然，徐嫣然就是沈佳佳。她们都要用新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徐嫣然拥有的却不珍惜的一切，却可以让她实现从前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很多事情，很多梦想。

　　至于谢衍……沈佳佳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既然她是沈佳佳的时候可以让他爱上自己，那么她是徐嫣然的时候，为什么就不行？

　　可是……沈佳佳心里不自觉地有些退却，算了，还是先搞明白以后的生活吧。

　　沈佳佳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