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说》野杉树

3、第三章 野杉树来的英凤来

　　柏油公路的十字街道三三两两驶过的五轮大篷车载满了行人，路道常年累月被汽车压轧裂得坑坑洼洼，五轮大篷车轰轰隆隆开的小心，却仍然颠簸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诶，顾师傅，水泥路口有下的”，高亢洪亮的叫唤声尖的让大篷车一抖，嘚嘚瑟瑟停了下来，一位穿着青布衣裳，头裹格子巾的大嫂子从车后仓爬了下来，“谢谢了，顾师傅！”在她与车上几位熟识热情的打了几声招呼，车便轰轰的带着一团灰黑的烟雾颤颤巍巍的跑开了。“啊呸——咳咳——”大嫂子甩了甩粗壮的手臂，取下头巾扑了扑衣襟的灰尘，紧了紧手中的绿色帆布包，沿着公路往回走。
　　路口的十字街道旁摆着数个买卖猪肉的小摊，几个孔武有力的中年大叔彪悍的甩着臂膀、举着弧形大刀对着路人吆喝：“大妈，今天肉新鲜，后蹄一早被人割去了，我说大妈，前蹄的肉也挺肥，给你割点儿？”
　　“诶呀，我说大后生，昨儿让你给我留点儿后蹄肉，你怎个就忘了，额（我）就要那儿个大后腿的肉，多好的肉啊，白花花的，拿锅里一炸，嘎嘣，哎哟为——那满锅的油香味儿，是你那前蹄子能比的吗！！”大妈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一块精肉上挑挑拣拣，一副煞是不满的神情，她歪着嘴，露出掉了一颗牙的银黄色大牙门，懊悔她掉的那块肉，摆摆手将一个裹着票子的布帕子塞进腰带里，“明儿再来！”
　　“大娘，你明儿再来，保证给您留个。”粗壮汉子有些无奈，对着一旁的同行哈哈笑了笑，手中的大刀却是不停的上下切割，“我说二狗子，你娘的别他妈的尽顾着笑，我就说别把后腿全卖给公家人，你偏不听，这下好了，乡里乡亲的，老太太明天再来，无论如何，也得给他留点。”
　　“诶，我说栓子哥，这老太太可真较劲儿，来了三天，天天嚷着只要后蹄子，瞧着这公家太太比俺们坑家坳的姨奶奶还难缠。”一旁年轻点的后生摇摇头。
　　“可不是，这位可是我家那口子三姨奶奶家的的大姑子的亲表婶婶，连着襟的，没什么正宗的儿女，下面就寄养着一位从野杉树抱来的堂侄女。”粗壮汉子换了把小巧的割骨刀，轻轻切下猪下水。
　　“我说这老太太咋又咱坑家坳子姨奶奶的一股泼辣劲儿，唬——”年轻后生像是被太阳晒得有些燥热，就着刀脱下青衫子，坦胸露乳大力使着劲儿。
　　“这老太太的闺女实实是个爽快人，我那小舅子前些年务工还是找她家帮的忙，她家那姑爷啊——诶，这说她家的她就来了。”栓子看着不远处十字路口的一个中年嫂子，热情的打着招呼，油腻的大手甩了甩额头上的汗，笑哈哈的露出一口白牙，“凤来大妹子，打哪儿来啊？”
　　中年嫂子就是不久前从大篷车下来的英凤来，她一手提着帆布包，一手指着一块前蹄肉，“来半斤肉，带点骨头！”英凤来扯着袖口抹了抹脸上的汗，“给我捎点儿猪下水，我儿子爱吃。”
　　“刚刚老太太来了，嚷着非后蹄不要呢！”汉子割了块肉，扔在了一杆子秤上。
　　“我老子娘？她不是在额（我）大舅家吗？怎么来了呢？”大嫂子掏出几毛钱放在肉板子上，有些疑惑的提了肉往回走，“多谢嘞，大栓子哥。”
　　远离市区的湖岸边有一条柏油马陆，这五年前也曾经是这座城市唯一的一条柏油马陆，虽然修得有些年岁，路面也早已坑坑洼洼，远远不及市中心那条新修的水泥路，这里的人们还是亲昵的称这条路叫“水泥路”，称“水泥路”唯一的一条十字路口为“水泥路口”。这条路直通九龙山边的大型国企水泥厂，过上窑口、中窑口、下窑口，水泥厂周围遍布着一些附属企业单位，数十年来带动了整个城市的经济命脉，而这十字路口便像是水泥厂的大门。
　　十字路口一路通往工人小区，凤来嫂子沿着石子路，拐进了小区边缘的一处区中小区。小区一边临着湖，每隔十来米便是一处两层楼的红砖白墙砌色小宅，宅前围着一个庭院。英凤来走到一处庭院前，回想着二十多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那时这里还只有几个茅棚，后面打着几个猪圈，城里来的哪些姑娘们个个都比她白净，一双双白葱似得玉手，整洁的扎着麻花辫儿，看到这几个茅棚生生吓哭了，呵呵，如今还有几个人还留在这儿？千秋？若不是阿顾姐姐在这，千秋他？凤来嫂子收回心神，抹了抹眼角的湿润，换手提了帆布包，走进宅子。
　　“妈——”脆脆的童声在耳边响起，“诺诺！”英凤来眉眼一开，张开臂膀抱起身边的小小子，“诺诺，让妈妈好好看看，妈妈可是想死你了——”说罢，一左一右使劲儿在儿子脸庞亲了一口。
　　“回来呢？”老迈的声音从耳房里响起。
　　“娘？你咋来呢？”凤来嫂子有些惊讶。
　　“额（我）咋来呢？额要是不来，俺的大孙子可就要饿死了，千秋呢？也不知道咋么当人爸的，俺们来了这些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哦，真是作孽哦——”老太太痛心疾首，举着拐杖狠狠的拄着地，像是要将地面穿出个洞才肯罢手。
　　“千秋他？想是太忙了，左不过呆在厂里罢了，娘，你可别当着孩子的面吓着孩子。”凤来嫂子有些责怪母亲，拉着许诺走向厨房：“诺诺，来，妈今天买了些肉，妈煮红烧肉给你吃，好不好？”英凤来爱抚的摸摸许诺的头，看着许诺乖巧的点点头，欢喜问道：“诺诺，你爸呢？”
　　“我爸前几天被厂里人叫走了，说是要忙上好些天。”许诺细声细气的说着。
　　“那你在哪儿吃饭？你爸没安排？”英凤来像是不经意间随意问道。
　　“我——我——”许诺嗫喏着不敢看妈妈的眼睛，“我把爸爸给的饭票弄丢了。”许诺有些委屈，抽抽泣泣的不敢哭出声来。
　　英凤来舒了一口气，笑道，“傻小子，没了饭票不知道去找隔壁家的婶子借点？活该你挨饿！”她安抚的亲了亲许诺的脸，将一块煮熟的肉放进他嘴里，“傻小子，不许给老娘哭鼻子！快去叫阿婆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