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阮小九

9、无情

　　迦衾住回了皇宫，我在书房执政时，觉得心里安心了不少。
　　宝彤姑姑给我梳头时说：“有什么喜事呢？笑得这么开心。”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弯弯的嘴角：“没事。”
　　由于迦衾是孤儿，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日，住持就将见到他的那天立为他的生日，和我的生日前后差了不到三天。
　　再过一个月我就要迈入二九年华，我的生日不用我操心。迦衾比我小一岁，我问他想怎么过。
　　“跟着你过就行了。”
　　元朝常年战乱，不要说百姓，就连达官显贵甚至是我，都不会大办生日，但是二九是个特殊的日子，象征着长寿和永好。
　　本来我都打算从简了，这种庆典复杂之极，一天下来我的皮都要脱掉一层。谁知蒋祉廉和远方的甄纶纷纷上奏：希望我大办。
　　我不知道蒋祉廉打得什么主意，可是甄纶让我又是感动又是气绝。
　　“月儿，生辰快乐，吾愿打下天下为汝礼——”
　　“——皆为聘礼。”
　　甄纶，你要不一心想着娶我该有多好。

　　甄将军都发话了，那些大臣也不好以国库亏空得理由来说什么。
　　我把生辰得事交给了宝彤姑姑和一干女官，我当起了甩手掌柜，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给迦衾过生日。
　　掉了几天头发，我终于决定亲自动手给迦衾做件衣服。
　　我请来京城最好的秀娘，在戳破了几个手指头后终于上道了。
　　绣娘讨好的对我说：“君上如此用心，不知是哪家郎君如此幸运。”
　　此时迦衾正好过来，手里不知握着个什么。
　　如今迦衾已经长成了让大多数女子羞愧的容貌，也不似刚入宫时那般顽皮，不知为何我觉得他越来越冷，特别是他的眼睛，如同一块墨黑的宝玉，散发着淡淡的寒意。
　　“迦衾，”我对他笑了笑：“快过来。”
　　我把衣服在他身上比了比：“看看合不合适。”
　　绣娘见到迦衾先是流露出赞叹的神色，随即看到他光光的脑袋，上面的戒点香疤——怕是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直到我扫了她一眼：“还不快来？”
　　她才立刻小跑过来上下打量：“合适合适。”
　　我在心里默默叹气，将她打发了。
　　迦衾看我周围没旁人了，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我：“这是什么？”
　　他手上是一份奏折，我接了过来看，是今早奉天府府尹呈杨云上来的。
　　这杨云是个典型的蒋党，蒋祉廉是他的恩师，为人酸腐，可我偏偏不好治他，因为他除了在朝堂上支持蒋祉廉，并没有做过别的。而他的奏折却是弹劾按察使司钟书玄。
　　如今二十有二的钟书玄是我参加第一次殿试的状元，为人刚正不阿，十分有才华，我几乎在殿试的第一眼，就认准了他。
　　奏折里杨云弹劾钟书玄得内容说的有凭有据——如果不是我了解钟书玄，我肯定就要信了。
　　“钟书玄是个好官。”迦衾对我说。
　　“朕知道。”
　　“那你怎么同意了？”迦衾指着奏折下的批阅。
　　正是我的字迹：“朕已阅，允。”
　　我看着迦衾：“你信我吗？”
　　迦衾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晚上我秘密召见了钟书玄。
　　我将奏折丢在跪在地上的他的面前。
　　钟书玄把走着读完，气得发抖：“臣是被诬陷的！”
　　我看着他：“朕只问你一次，蜀地灾款缺失和你可有关？”
　　“臣一分未见过！”
　　“你可曾私下乱用私刑？”
　　“臣，以性命担保！”
　　钟书玄一直跪在地上，可是身形坚毅，不曾有一丝动摇。
　　他看到我的批注时，给我磕了一个头：“望君上给臣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臣必不负上！”
　　“不必了，”我让小福子扶起他：“朕信你。”
　　钟书玄默默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我对他说：“你信朕吗？”
　　钟书玄终于抬头看着我：“君上要臣的命，臣也赴汤蹈火！”
　　我笑了笑：“朕不是要你的命，朕是要救你的命。”

　　钟书玄走后，我叫来了宝彤姑姑。
　　“您还记得素娘的长孙之变吗？”
　　素娘百年之前，后宫美男百千，唯独偏爱百长孙。
　　百长孙也是个奇男子，素娘美貌无比，他偏偏就是不爱素娘，任凭她百般讨好。素娘在朝政上手段强硬，和我母皇比也更胜一筹，可对百长孙却是伏低做小。
　　母皇曾经常给我讲素娘的故事，也许是她早就想好了要让我为女皇了吧。在讲到素娘和百长孙的事的时候，她就会说：“女人，最蠢的时候，就是当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天下都以为白长孙恨透了素娘——有几个儿郎愿意放弃前朝走进女人的后宫呢？于是就有这样一群大臣想要通过百长孙害死素娘。
　　百长孙一一答应了，决定在素娘的生辰上，给她陈上最毒的毒酒。
　　当百长孙亲自陈上美酒，素娘笑得和少女般甜美。
　　在她把酒放到嘴巴时，百长孙一把抢过了酒，一饮而尽。
　　百长孙立刻七窍流血，素娘慌张恐惧地将他拦在怀里，百长孙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可是谁也不知道，到底他说了什么。
　　最后，素娘杀了所有串通百长孙的人。
　　百长孙依照规矩，只能葬在最脏乱之地，素娘也许是对他冷了心，任他葬在了那里。
　　可是在母皇病重的时候，她对我说：“素娘是唯一一位没有葬在皇陵的君上，她死前让人把她和百长孙合葬。”
　　“百长孙到底爱她吗？”
　　母皇笑着捏了捏我的手：“傻孩子，这世间，谁都可以去爱，唯独君王不可。”

　　宝彤点点头：“记得。”
　　我示意她走过来，握着她的手：“姑姑，你说为何明知君王无爱，可是偏偏她们都要去爱，我的母皇也好，素娘也好。”
　　宝彤姑姑摸了摸我的长发：“因为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世间比天下更重要的就是爱，爱就是我们的天下。”
　　我的眼眶温热：“姑姑，我想守住我的天下。”
　　她点了点头：“姑姑陪着你。”

　　渐渐宫中传出了崇光帝和按察使司的流言。
　　“玄书，你可去过塞外？”
　　钟玄书笑了笑：“臣没有去过，不过听说那里青草茫茫，碧海无垠。如果有机会想去看看。”
　　我低头轻笑：“朕这就把你左迁过去。”
　　“但听君上安排，”钟书玄轻声细语：“只要君上舍得。”
　　我含着笑意看着他：“爱卿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罢了，朕舍不得，你就留下吧。”
　　钟书玄走后，我发现小福子一脸酱紫色，伸着手抖来抖去。
　　我躲在树后看他，一个小宫女问他：“福公公，你在做什么呀？”
　　“抖鸡皮疙瘩。”
　　我无语。
　　我走出去，小福子恭恭敬敬的给我鞠躬：“君上。”
　　我撇他：“鸡皮疙瘩抖干净了吗？”
　　小福子跪在地上。
　　我走进寝宫，让他在外面继续抖手：“抖干净了再进来。”
　　小福子泪目：“诺。”

　　晚上我睡得正熟，就被一声巨响吵醒。
　　“刺客！”
　　我睁大了眼睛坐了起来，门房被人推开，姬邑冲了进来：“君上，有刺客。”
　　我点了点头，穿上外衣坐了起来，不一会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刀尖相交的声音。我皱了皱眉：“走，出去看看。”
　　我走到了门口，看见季罗和一群护卫正和一个黑衣人厮杀着。
　　黑衣人武功了得，就算几人同时围攻他，也显得游刃有余，不过拿下他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不知为何，我感觉有一丝不对劲，抽出了姬邑的佩剑，护在胸前。
　　果然在几秒之后，刺客似乎似乎大增，一声怒吼，用内力震开几个侍卫。
　　我一身明黄，此刻一眼就看出我是谁，刺客飞速向我冲来。
　　姬邑还没出手，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当在我的面前。
　　迦衾单手握剑，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剑快如影。
　　刺客渐渐被迦衾逼到了角落，虽然迦衾的功夫远在刺客之上，但是我却看出他的剑法乱了。
　　在他用剑抵在刺客脖子上时，我喊住了他：
　　“迦衾，够了。”
　　侍卫上前将此刻五花大绑。
　　我走到他身边：“你先下去吧。”
　　迦衾把剑一手，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悲戚，飞身离开了。
　　我想叫他，可是当侍卫扯下黑衣人的面纱时，我转了话锋：“谁指使的你？”
　　伽罗掰断了他的下颌以防他咬舌自尽。
　　刺客抬头看我，带着浓浓的恨意：“没有人，是我自己来的。”
　　“为何要杀朕？”
　　“蒋氏狗官草菅人命，强征土地，如今关外赋税增加，入不敷出，百姓以子易米，不是你指使的是什么！”
　　我捏紧了拳头，对他说：“你再说一遍。”
　　刺客冷笑：“要杀要剐，随意吧。”
　　“把人给我带下去，交给钟书玄。”
　　我抬头看着迦衾远去的方向，想起姑姑说的话。
　　我要的是这个天下，还是天下有她爱的人？
　　可是这都和我，君月，没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