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诗》浮湛禹贡

8、二、玉兽玦（4）

　　4.
　　述律平的属珊军亲兵擎着火把，依照神速姑的指示，在耶律阿保机夫妇的毡帐之间进行挖掘。
　　“托云，那舌头是真的么？”耶律李胡一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就觉得浑身哆嗦。耶律倍蹲下身来，注视着三弟的眼睛，宽慰道：“眼睛能看见的，并不都是真的。有些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看。”
　　“托云，你说的我总是不明白。”耶律李胡摇着头。“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耶律倍刚站起身来，就见父母亲的毡帐之间，升起了一道幽光。那光，越来越亮，逐渐弥漫开来，将周围的一切，都笼在了一团温润晶莹的奇异辉煌之中。
　　这团不可思议的光，是如此柔和、温暖，又是如此明亮、丰沛，连火把上跳跃的火焰，也不得不无声地低下头去。
　　人们一时忘了惊叹，置身在这团奇异辉煌之中，他们差点就忘了，北方的秋夜，早已是寒风渐起。
　　“斡里宴答，果然有宝物！只是此物形状，却是闻所未闻！”一向沉稳的耶律曷鲁，此刻却也有些莫名的激动。曷鲁小字洪隐，是阿保机的堂叔耶律偶思之子，秉性质厚，仅比阿保机长几个月，少时即形影不离，后更互易裘马，立誓结为宴答，不求富贵荣华、功成名就，惟愿生死与共、无愧此心。
　　诸弟之乱时，正是他总领军事平定叛乱，遂以大功升迭剌部夷离堇。他和萧敌鲁，是耶律阿保机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萧敌鲁被阿保机喻为“手”，耶律曷鲁更被喻为“心”。
　　待亲兵在耶律阿保机面前单膝跪定，双手托着银盘恭敬地奉上宝物，一众亲随这才看清，那团幽光的中心，是一件比蒲掌略大的浑圆玉器，通身呈半月环形，首尾相接若连，身体明显具有龙形，头部却与常见的龙首不同。
　　耶律倍凝神看去，见其质地皎然无暇，如明月出岫、又似冰锷含采，其圆浑之势，则若太极之生两仪，天地造化之功、阴阳互变之理，隐然尽在其中，涵蕴不尽而又聚散不离，神光熠焕之间，仿佛充盈着无穷的能量。
　　众人越是端详得仔细，越觉得心境似井中之月，百感交集却又和融如一，不由都是呆了，一时竟找不到贴切的词汇，来形容这玉质的完美和器型的奇特。
　　目眩良久，才有人以一个突兀的问题，打破了这沉默的悸动和灼然的平静。“这也长太奇怪了！乍一看像是条龙，却又长着一个猪头。”
　　北府相萧敌鲁说着摇了摇头。敌鲁小字迪辇，是述律平的同母异父兄长，少时即有胆略，每逢战阵，无不亲冒矢石，必胜而止。敌鲁本不姓萧，他是乙室已氏人,其先祖曾世任决狱官，乙室已氏族及述律平所在的拔里氏族，后来之所以都改姓为萧，却是因耶律阿保机之故。阿保机特别崇敬汉高祖，于是给自己取了汉名叫做刘亿，他也羡慕刘邦有萧何相随，更希望耶律氏的姻族，也能像萧何辅佐刘邦一样助其成就霸业。
　　“阿主沙里，我虽不识汉物，但其幽光夜显，当是吉兆无疑。”神速姑要言不烦。
　　“刚见它神光冲天，几以为是和氏璧再现。”萧敌鲁仿佛有些惋惜，“可如何却又是这般形状？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迪辇大人有所不知。汉经有云，彘有龙象，或跃在渊。阿主沙里虽避居此地，龙飞之日却不久矣。”韩知古挥洒自如，悠悠笑道。他原是述律家的汉奴，以陪嫁媵人的身份来到迭剌部，因善谋而有识量，又经述律平举荐，遂受阿保机重用，并总知汉儿司事。他朝述律平瞥了一眼，又继续款款说道，“古汉城兼有农桑与盐铁之利，自阿主沙里执掌以来，城内百姓安居乐业，汉、奚各族纷纷归附，方今人心可用，必有可为。”
　　“或跃在渊，飞龙在天。”述律平的眸子被光一照，闪过一抹瑰丽的蓝，“斡里，你看我可有错？果是祥瑞吧！要是早听我的，又何必担心这么久呢？”
　　耶律阿保机此刻心有所动，面色却是依然平静，“匣列、托云，你们怎么看？”
　　被他称为“匣列”的，正是韩延徽。延徽字藏明，为三州刺史之子，少时英武不凡，燕帅刘仁恭奇之，授幽州观察度支使。刘守光继任后，遣其聘于契丹。因其坚守夷夏之分，不行跪拜，阿保机一怒之下，使牧羊马。述律平见他秉节弗挠，知其为贤，故劝阿保机召之与语。深谈之后，阿保机果然大悦，遂以之为谋主，并命其守政事令。
　　“匣列”在契丹语中意为“复来”，之所以如此称呼，只因韩延徽曾一度回到中原，以致耶律阿保机大叹痛失王佐之才。得而复失、失而复得，遂有“匣列”之名。
　　“若所料非虚，这诸兽混一之物，名为玉兽玦。观其首，若豚若罴，而又非彘非熊；观其形，似虺似虬，而又非螭非龙。古朴雄浑，近世未所曾见，当为殷商前代之物。汉城治所，古为燕地。武王克殷之后，封其弟召公奭于燕。武王至亲，多得宝器。玦本随身佩玉，然此玦大若蒲掌，必为祭祀所用之国器。”
　　韩延徽不由精神振奋，又继续道，“昔者文王出猎而得吕尚，卜辞曰‘非龙非彨，霸王之辅’。方今天下，用人不问夷夏、不分畛域，礼贤下士如大人者，又有几人？大人有混一四海之志，又得此宝玉，当为契丹开国之兆。”
　　“玉玦虽宝，于我而言，又哪里比得上诸位至宝。”耶律阿保机闻言心雄万丈，却依然无比清醒，“有洪隐、敌辇、撒本为我开疆拓土，匣列、知古、默记为我安民守治。契丹又何愁不能得到天下！托云，你意如何？”
　　众人闻言，顿时一齐望向了耶律倍，特别是述律平。
　　对这个十六岁的长子，述律平却总觉得他太不像个契丹人：丈夫素来心慕中原文化，大力起用汉族士人，亦通晓汉语，然在人前坚决不语唐音。托云自小聪慧异于常人，丈夫对他尤其寄以厚望。但托云整天读那汉书，又老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类奇奇怪怪的话，若因此被族人视为文弱，背弃祖制，今后又如何能继承阿保机的事业？
　　耶律倍不喜欢附和，但他知道，父亲心中必有决断。
　　“古人云，召人以瑗，绝人以玦。玦者，决也。”耶律倍以汉语如是作答，语毕，又改用契丹语道，“范增在鸿门宴上，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羽彼时若能当机立断，又何来刘邦四百年霸业？父亲大人今得诸贤相助，这地利天时，又何愁无法得到？易曰‘或跃在渊、乾道乃革’，或潜或跃，皆由心生。以我之见，与其待时而兴，不如相机而起！”
　　“好！”阿保机抚须而笑，神情中颇见赞许之色，“好一个皆由心生！好一个相机而起！”
　　述律平知道，托云没有让丈夫失望，而耶律阿保机，更不会让她失望。

　　注：契丹语“宴答”即蒙古语的“安答”，是阿尔泰语系蒙古语族的词汇，而“朝定”是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词汇，两者均为盟友、义兄弟之意。鉴于有契丹半回鹘之说，契丹人同时使用“朝定”和“宴答”也是有可能的。“朝定”和“宴答”，都不是一般朋友，而是情同手足、生死与共的结义朋友。

　　注：契丹皇室素有“三耶律”与“二审密”之分。三耶律即大贺、遥辇、世里（即后来的耶律）三大可汗家族，二审密即乙室已、拨里两大国舅氏族。关于其称号的来源及演变，日本的爱宕松男在《契丹古代史研究》中认为，耶律、审密的汉语古音与后世蒙古语“马”、“牝牛”的发音相近，故其语源可能就是马与牛，正合契丹始祖传说。耶律与审密转化成刘萧，可能不仅仅是借自汉代故事，也有谐音的考虑。

　　注：玉兽玦之形象，借自红山文化的遗物“玉猪龙”，有“中华第一龙”之称，主要集中发现于燕山以北大凌河与老哈河上游宜农宜牧的农牧交错地带，在内蒙古东南部、辽宁西南部和河北北部亦有广泛分布。

　　注：传统剧目《四郎探母》，据考证，实由韩延徽之故事所衍。与《杨家将传》、《杨家将演义》、《烬灰录》等杨家将故事不同，在所有曲艺中，杨四郎均称杨延辉，由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