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诗》浮湛禹贡

9、三、盐池会（1）

　　（唐天祐十二年915）

　　1.
　　晨光未晞而寒风正凛，一支数十人的商队，缓缓行进在起伏的疏林原野之间。北方天凉得早，才过中秋，一路却是衰草连天，此时更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秋霜，马车过处，留下数道深陷的辙痕和一片灰黄的蹄花。
　　骑着马走在最前头的，是几位客商模样的男子。这支车队，正是扮成过往商旅的裴璆、大元让一行人等。经数月准备与多方协调，出访之事终于落实成行。
　　“裴叔，这一路听您安排，早行早宿，果然都没出什么岔子。只是……”大元让虽然热衷弓马，然而终是少年贵胄，骑行日久，也觉得有些腰酸背痛、苦不堪言，憋了几日，终于决定向裴璆问道，“此行绕经契丹，走的是远路，我们何不直接渡海南下？”
　　“元让，你们也知道，弓裔乱后，三韩旧地再分而三，甄萱占西南而称后百济，弓裔据东北而号泰封，原来的新罗只能蜷缩在东南一隅。”裴璆耐心解释道，“如今这三韩争战不休，又派水兵屡假海贼之名骚扰过往，以图切断他国南下结盟之路。走海道，怕是风浪难测、更兼官匪难防。”
　　“大掌柜的，我们海东盛国，难道还要怕那新罗棒子不成？”说话的是大元让属下的校尉烈万华。他来自与三韩接壤的南海府，比大元让大不了几岁，由于世代戍边，故对新罗人向来没有好感。
　　“说怕，就真的怕了？高王立国之时，宣王拓边之季，又可曾怕过新罗？当年，正王之子封裔君出使大唐，曾向唐主严正提出，渤海使臣当位居新罗之上，新罗王对此无可奈何，只能向唐昭宗上表，说什么‘国名先后，昔不引强弱而称；朝制等威，今岂以盛衰而改’，这不就是变相承认新罗不如渤海强盛嘛？”
　　裴璆娓娓道来，末了又神秘地笑道，“其实，临行之前，我已命人暗置船只，时机一到，我们便可挂帆直下。”
　　“既然如此，又是为何？”烈万华更是不解，“契丹荒蛮，不去也罢，何必劳烦大家走这冤枉路呢？”
　　“契丹，是我们的邻居，也正因如此，它是我们最重要的潜在对手。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番之所以要顺江出鸭渌府，又沿沧海（今之渤海）经旱路西行，正是为了去契丹的汉城一探究竟。”裴璆正色道，“据报，契丹前可汗耶律阿保机退位后，就住在此城之中。当前，契丹可汗不立、群狼无首，汉城的动向，更显举足轻重。”
　　“契丹也有城？大掌柜的，我可从没听说过，那些蛮子也会建城啊。”烈万华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可太小看了他们了！契丹虽然只是些部落，更无渤海之文明昌荣，但若以松漠都督府为端，这契丹人浸沐唐风的日子，恐怕不会比我们更短。”裴璆见他们多有偏见，觉得很有必要加以指正，“那中兴大唐的李光弼，便是契丹遥辇氏胡剌可汗之子，其祖上世与李唐通婚，故累代皆用其御赐李姓。”
　　烈万华闻言沉思不语。渤海所以能建国，与武周时发生的契丹叛乱关系莫大，高王大祚荣的父亲乞乞仲象就曾被契丹无上可汗李尽忠授以“大舍利”之职，只是此后因两族渐生龃龉相恶，渤海国内往往刻意贬低契丹人的身份，故而一般人总是对契丹持有偏见。
　　然而，“李郭”威名，对烈万华、大元让这些热血少年而言，不啻于如雷贯耳。“没想到，他也是契丹人……”
　　大元让一向深慕李光弼为人，对他再造大唐、平定安史的功绩，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常听爷爷和父亲说，李光弼的战功为中兴第一，尤其擅长以奇用兵、以少败众，如果将今比古、询事考言，就算孙、吴、韩、白再世，与他相比，恐怕也难免有所惭德。”
　　“我也知道李光弼！我还知道他文武双全，从小就爱读班固的《汉书》。”一个清丽如莺啭的声音，从紧随其后的马车中飞来。
　　正说话间，裴璆突然手执马鞭，遥指前方道，“看！前头就是那契丹大城。”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极目望去，远方依山傍水处，隐隐现出一座城池的影子。
　　一身男孩装束的洛儿，也一下掀开了车帷，努力朝城池所在的西南方眺望。
　　正张望间，地平线上突然升起一个闪亮的光点。
　　“看那儿！”洛儿不禁兴奋地喊道，“好快！”
　　只见那光点迅速放大，须臾间就成了一个光球，周身闪耀着一团跃动的银光。
　　裴璆等人眯起了眼，定睛看去。
　　“好一匹神骏的白马！”烈万华忍不住赞叹道。
　　大元让目测着光球的移动速度，暗里已拿它和渤海的名马作了比较：“这速度，恐怕率宾府的海东驹也难以望其项背，也不知那黑水部的收地马能否赢它。”
　　裴璆回头望了眼初升的太阳，知那光球是反射的日光，心中顿时猜到了七八分：“看这金勒银鞍、通体闪光，来者多半是契丹武士。大伙儿当心了，从现在起，绝不能泄露身份。”
　　才说话间，光球由远及近，已然冲到了车队近前。
　　未加片刻止步，一骑策马从他们的东侧倏忽而过。
　　洛儿抬头看时，正见东方那一轮朝阳之中，白马银鞍、长弓金箭，时间仿佛凝固在了那一刹那，腾跃的侧影与炫目的光芒交融辉映，依稀间宛若那御云而飞的天神越过辉煌的天际。
　　再欲看时，人马早已疾驰而去，唯留眼中一抹残影，久久无法淡去。
　　激越的蹄音伴着金佩声渐行远去，洛儿却依然沉浸在刚才的时光里。

　　注：泰封是新罗贵族弓裔在朝鲜半岛建立的分裂政权。899年，弓裔起兵反对新罗，于901年建都开城。弓裔声称复兴高句丽，定国号高句丽，史称后高句丽，但其实是由三韩人建立的新国家，与隋唐之前的高句丽并无干系。其疆域北及平壤，南至尚州。904年改称国号摩震。905年又改国号为泰封。918年被部将王建的王氏高丽所灭。

　　注：后百济为朝鲜半岛的后三国之一，由新罗大将甄萱于900年建立，都城完山州，后定都光州。926年，甄萱灭朴氏新罗，改立金傅为新罗王。929年起，后百济国力大为衰退。935年，甄萱被长子甄神剑流放，逃亡高丽。936年甄萱向高丽王王建请愿，共同攻打叛乱三子，后百济随之灭亡。

　　注：据《渤海国记》，渤海国率宾府以及边境的黑水部（黑水靺鞨后发展为女真一族）均盛产神骏。海东驹与收地马云云，纯属臆造。“收地”二字，源于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年号“收国”；又闻葛洪《神仙传》有化远为近的神仙之术，“能缩地脉，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复舒如旧也。”日漫《浪客剑心》里的十本刀最强天才剑客濑田宗次郎，即有“缩地”之技。现取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