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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玉兽玦(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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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此刻,通天大萨满神速姑正在大帐前等候。虽然人到中年,看上去他却依然宛若少女,那异常娇嫩的红唇,映在白如凝脂的脸上,恰似一道新鲜的伤口。
神速姑为遥辇氏宗族,出身本就高贵,自其天赋初显而承祝由遗志,便一路扶摇直上,终于成为了八部的最高祭司,在契丹的地位可谓是尊贵非常。
只见他散放着乌黑的长发,手持配有鹰饰的箭状神杖,身穿带有飘带的白色法衣,腰间系九面玲珑玉镜与二十四枚银铃,胸前环颈处则缀着十二对各色兽牙,正与人的肋骨数一致。他的背部则隐隐现出了牛角的形状,再细看时,竟是由珍珠和湖贝镶嵌而成的一个牛头骷髅。
“大萨满吉祥!”述律平随丈夫出帐,恭迎神速姑进来,礼节虽然不亏,语中却是带刺,“这一年多没见,真是越发出落得水嫩了!这样闭关修炼的好福气,争奈姐姐我是怎么羡慕也得不来呦。”
“可敦取笑了!大漠风寒,也只能躲在窝里,哪比得上可敦您这儿滋润啊!”神速姑故意加重了“可敦”二字,心里却想:这被迫“闭关”,真不知拜何人所赐!
“可敦”是突厥语,意为可汗的妻子。这话从神速姑嘴里出来,述律平听了却觉得只是嘲讽。要知道,自从耶律阿保机被迫交出汗位,述律平这凤失羽冠的前可敦,早就没有资格再用可敦的名号。虽然亲随之人依然称呼如旧,在外人面前却从不敢如此僭越。至于神速姑这样身份的人,平日更不可能乱了礼数。
“月里朵,还不安排上座?”耶律阿保机不希望两人闹僵,立刻招呼妻子。述律平不好发作,只能一边招呼,一边佯笑道:“大萨满还是一样会说笑啊,汉城要是滋润,姐姐我就不会老这么快喽。”
神速姑当然清楚,述律平是个狠角色,所谓的“青牛妪”,绝不只是传说那么简单,就连他,也早已亲自领教了多次。更何况,如今自己虽然名义上还是大萨满,行事却处处受制于人,于是也没有再讨这口舌之利。
“谢阿主沙里。”神速姑浅浅一笑,欣然入座。耶律阿保机在契丹地位崇高,族人尊称其为“阿主沙里”,契丹语中,“阿主”意为父祖,“沙里”意为郎君,如今阿保机不是可汗,也无实际任职,神速姑遂以“阿主沙里”相称。“姐姐这次邀我来,所为又是何事?”
“还和上次一样,得劳烦您为我们解个谜儿。”述律平脸上早已恢复了笑容,满是热情地朝神速姑说道。
契丹人大多相信万物有灵,而萨满通神,可以与天地交流。九年前耶律阿保机临近称汗之际,曾有蛇徘徊帐中不去,当时就是神速姑解了蛇语,找到了龙赐金佩。传说阿保机生而异香盈幄、神人翼卫,此后又梦受神诲、龙赐金佩。几大祥瑞之兆,让契丹人相信耶律阿保机是天授之子。于是乎,在遥辇氏九代人手中传承一百七十余年的汗位,自大唐松漠都督府都督、契丹夷离堇耶律雅里拥立遥辇氏为可汗以来,终于第一次来到了迭剌部的耶律氏手中。只是这可汗的权柄,阿保机只掌握了九年。
“这大半个月来,我们帐外那龙柏树上,也不知怎么的,一直有三条大蛇缠在一起,吐着红信子,怎么赶也赶不走,你说怪不怪?”
“哦?这倒蹊跷了,姐姐快带我去看看。”神速姑虽然答得迫切,耶律阿保机却觉得神速姑似乎并不惊讶。
大帐外,早已聚了百余人众,此时都争着一睹大萨满的风采。神速姑素不轻易施法,更何况,他这两年一直闭门谢客,更是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神速姑缓步飘到龙柏树前,仔细打量着那三条大蛇。只见它们紧绕在朝向耶律阿保机大帐的那节树枝上,蛇头不停地吐着鲜红而分叉的信子,似乎正在互相厮磨着缠斗嬉戏。三条大蛇的头部及颈部的鳞片,分别为黑、赤、黄三色,黑如漆、赤如火、黄如金,煞是漂亮。
再细看时,神速姑却觉出了诡异,大蛇的身体似褐似赭,似乎只是一色,而那三段蛇颈,越往后颜色越深,渐与那枝叶掩映之下的蛇身融为一体。可无论他怎么分辨,却都只数出了一条尾巴。
莫非这三个蛇头,竟都是从那一段蛇身分蘖而来?神速姑正疑惑时,又见其中黑、黄两个蛇头,不时咬向那赤色的蛇颈,斑斑鳞片之下,似有凝血如珀。而那赤色的蛇头,一旦挣脱纠缠,便竭尽全力咬住那似褐似赭的蛇尾。
神速姑转身望向述律平和耶律阿保机,意味深长地朝述律平笑了笑。
“阿主沙里,我这就为您解开谜底。”神速姑随手便将神杖插入地下。
静立片刻后,神速姑便开始了舞蹈。他将双臂舒展开来,肩背与手臂逐渐现出了起伏的波浪,灵蛇般柔软的腰肢前后左右缓缓扭动,幅度越来越大,身体竟似全无骨头一般,凸显出他那不可思议的曼妙曲线。
随着摇摆的节奏,银铃发出勾人欲醉的叮铃声,九面玲珑玉镜不住翻转,将落日的余晖幻化成一片炫目的金黄。神速姑嘴中念念有词,舞动的节奏越来越快。在保持舞动的同时,他踮着脚尖快速旋转,飘带翻飞,月环乍现。
围观者渐渐受到影响,和着他的铃声舞蹈,人群中有部分观者开始前后左右不住地摇摆,刚跑出来看热闹的耶律李胡有些把持不住,也开始前后晃动,耶律倍连忙将幼弟紧紧按住。
似乎就那么一会儿,天忽然就黑了下来。神速姑宛如一簇灵动的白色火焰,炫目的火焰不断向外伸展蔓延。树上的大蛇也停止了互相的缠咬,缓缓滑下了树枝,转了一会,竟只凭蛇尾将全身立了起来。大蛇随着火焰不停舞动,优雅地、迤逦地折入了焰围。
白、黑、赤、黄,交织在一起,众人再也无法分辨这火焰是人、还是蛇。
忽然,一声尖利的哧哧声划过耳膜,四色火焰瞬间熄灭,神速姑双目泛白,全身缠绕着大蛇,一手各握一个蛇头,嘴中又含着另一个蛇头。
仿佛只在刹那,眸子里不剩一丝黑色的神速姑,霍地吐出了蛇头,仰天又是一声尖利的哧哧声,伴着耳膜的隐隐刺痛,耶律李胡等邻近的围观者分明看见,他那鲜红的长舌在空中分出了支叉……
耶律李胡紧紧抓住了大哥的衣摆。连耶律阿保机、述律平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缓缓地,大蛇离开了神速姑的身体,又迅速地荡远了。
终于,神速姑的眼睛再次现出了黑色的瞳仁。
他整整衣襟,拔出神杖,向耶律阿保机等一众人等道:“请随我来。”
注:巫术在古代又被称为“祝由之术”。“祝由”在上古时期是一项崇高的职业,也曾经是轩辕黄帝所赐的一个官名。当时,能施行祝由之术的都是一些文化层次较高的人,故而十分受人尊敬。祝由之术是包括中草药在内的,借符咒禁禳来治疗疾病以及趋吉避凶的一种方法。“祝”者咒也,“由”者病之原由也。
注:《辽史·地理志》载:“相传有神人乘白马,自马盂山浮土河而东,有天女驾青牛车由平地松林泛潢河而下。至木叶山,二水合流,相遇为配偶,生八子。其后族属渐盛,分为八部。每行军及春秋时祭,必用白马青牛,示不忘本云。”《辽史》又载:“后简重果断,有雄略。尝至辽、土二河之会,有女子乘青牛车,仓卒避路,忽不见。未几,童谣曰:‘青牛妪,曾避路。’盖谚谓地祇为青牛妪云。太祖即位,群臣上尊号曰地皇后。”可见,契丹以青牛白马为始祖象征(部分作品以为契丹以狼为图腾,或许是以讹传讹在作怪吧),而童谣作为谶语,暗示述律后为始祖传说中的可敦、祭山仪中的地祇,连青牛妪见了她都要让路,故成为地皇后是天道使然。